第二十一章 启航(二)
四
2002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底就是除夕了。
河生本来不打算回家,项目太忙,走不开。但母亲打来电话,声音虚弱:“河生,你今年能回来不?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大哥在旁边小声说:“妈最近胃病又犯了,住了几天院,刚出院没几天。”
河生心里一紧,立刻请了假,买了回家的火车票。
腊月二十八,他坐上了从上海开往郑州的火车。车厢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到处都是大包小包的行李和孩子们的笑声。河生买的是硬座票,被挤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年轻妇女,对面是一对去洛阳探亲的老夫妻。
火车开出上海站后,窗外的风景渐渐从城市变成了田野。河生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色发呆。他已经两年没回家了——上一次回去还是2000年春节,那次只待了三天,匆匆忙忙的。
火车到郑州时是凌晨三点。河生在车站等了两个小时,才坐上开往洛阳的早班车。到了洛阳,又转乘去新安县的班车,最后在翟泉村口下车时,已经是中午了。
村口的变化让他吃了一惊。两年前还坑坑洼洼的土路,现在变成了水泥路;路边多了几盏太阳能路灯;村小学的围墙重新刷了漆,上面写着“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的标语。
大哥骑着一辆半新的摩托车来接他。“上车,妈在家等你呢。”
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河生看着路两边的田野。麦子刚浇过冬水,绿油油的一片,在冬天的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邙山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但山脚下多了几排塑料大棚。
“那是谁家的大棚?”河生问。
“村里搞的,种反季节蔬菜,效益还不错。”大哥说,“我现在也在搞,两个棚,一年能挣万把块。”
河生有些意外。大哥以前在工地上打工,一年到头挣不了多少钱,还经常受伤。现在搞蔬菜大棚,虽然也辛苦,但至少不用离家那么远。
“嫂子呢?”
“在家做饭呢,知道你要回来,杀了只鸡。”
到家时,母亲正坐在堂屋里等他。她比两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抱着一个暖水袋,看见河生进来,眼睛立刻红了。
“回来了?”
“回来了,妈。”
河生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温暖。
“你瘦了。”母亲说,“在上海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吃得好着呢,就是工作忙。”
“再忙也得吃饭,人是铁饭是钢。”母亲说着,从旁边拿出一包东西,打开,是一包红枣。“这是咱家院子里的枣树结的,我晒干了,给你留着。”
河生接过红枣,鼻子一酸。那棵枣树是父亲在世时种的,每年秋天都结很多枣。母亲把枣晒干,冬天的时候当零食吃。他小时候最喜欢爬到树上摘枣,有一次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父亲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他“猴崽子”。
“妈,你身体怎么样?”
“老毛病了,不碍事。”母亲摆摆手,“你大哥非让我住院,花了不少钱。”
大哥在旁边插话:“妈,你别心疼钱,身体要紧。”
河生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大哥:“这是我攒的五千块钱,给妈看病用。”
大哥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的。”
午饭很丰盛——炖鸡、红烧鱼、炒腊肉、蒜蓉菠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嫂子手艺不错,菜做得有滋有味。河生吃了两大碗饭,很久没吃得这么踏实了。
吃完饭,河生在村里转了一圈。翟泉村比小浪底村大,有三百多户人家,大多是搬迁过来的移民。经过十几年的发展,村子已经有了模样——新修的村委会办公楼、干净的小学、几家小卖部、一个卫生所。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老人和孩子居多。
河生走到村口,站在黄河大堤上往远处看。从这里看不到黄河——小浪底水库修好后,河道改了,黄河从村南五里外的地方流过。但他知道,水底下的某个地方,就是小浪底村,就是他的家。
他在大堤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
五
大年三十那天,河生和大哥一起去给父亲上坟。
父亲的坟在村北的山坡上,是迁坟时重新选的地址。坟不大,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先父陈公有根之墓”。碑前的石台上放着香炉和供品,旁边种着两棵柏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
河生跪在坟前,点燃纸钱和香。火苗在风中跳跃,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爸,我回来看你了。”他在心里说,“你在那边还好吗?”
他没有说出口,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十一年了,父亲走了十一年了。这十一年里,他上了高中,考了大学,读了研究生,参加了工作,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农村孩子变成了航母设计师。可父亲看不到了。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不会骄傲?
大哥在旁边也红了眼眶。“爸,你放心,家里有我呢。河生在外面干大事,我在家照顾妈,咱们陈家不会给祖宗丢脸。”
回去的路上,河生问大哥:“哥,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不读书了,供我上学。”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说没后悔过是假的。有一年,我在矿上出了事故,差点死了,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就想,要是当年我也读书了,现在会不会不一样。但后来想通了,咱们家就这么个条件,总得有个人牺牲。你比我聪明,能走得更远,那就你走。我留在家里,也不是什么坏事。”
“哥……”
“别说了。”大哥打断他,“一家人,说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你在外面好好干,就是对得起我。”
河生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大哥的牺牲,他这辈子都还不起。但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回报——好好工作,为国家做事,让大哥觉得他的牺牲是值得的。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母亲包的饺子还是老样子——皮厚馅少,但河生吃得香。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赵本山的小品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
“河生,你今年多大了?”嫂子突然问。
“二十六了。”
“有对象没?”
河生一愣,然后笑了:“有,在河南。”
“那就好,赶紧结婚,让妈抱孙子。”
母亲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笑容:“我不急,只要孩子们好好的就行。”
河生看着母亲的笑容,心里暖暖的。他想起了林雨燕,想起了她寄来的那枚戒指。等他忙完这一阵,就回去看她,商量结婚的事。
大年初三,河生就要回上海了。项目不等人,舰岛设计进入了关键阶段,他不能在家待太久。
临走前,母亲塞给他一个布包:“这是我自己做的酱牛肉和烧饼,路上吃。”
“妈,你照顾好自己,有病就去看,别心疼钱。”
“知道了,你放心去吧。”
河生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门口,拄着拐杖,朝他挥手。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六
回到上海后,河生一头扎进了工作。
舰岛设计方案经过几轮修改,已经基本定型。但新的问题接踵而来——舰岛内部的设备布局需要优化,各个系统之间的电磁兼容性需要验证,舰岛与飞行甲板的连接结构需要重新计算强度……
“河生,你负责舰岛的综合布线。”林上校分配新任务,“这是舰岛设计的最后一道关,也是最复杂的。你要把所有系统的线缆都考虑进去——电力、信号、光纤、水、气、油……每一条线都有它的走向、直径、接口、屏蔽要求。你得在有限的空间里,把这些东西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河生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头皮发麻。舰岛内部空间本来就有限,十几个系统的线缆加起来,总长度超过一百公里。如何在有限的空间里布置这么多线缆,同时还要考虑散热、维护、电磁干扰、防火安全……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有退缩。他开始一个一个系统地梳理,一条一条线缆地规划。他把舰岛分成若干个区域,每个区域负责一部分功能,然后在区域内集中布线,尽量减少线缆的交叉和绕行。他还借鉴了建筑电气设计中的“桥架”思路,在舰岛内部设置主干桥架和分支桥架,把线缆分层布置,既节省空间,又方便维护。
这个工作极其繁琐,也极其考验耐心。有时候,为了优化一条线缆的走向,他要在图纸上反复画几十遍;为了解决一个电磁兼容问题,他要查阅几十篇文献;为了确认一个接口的标准,他要跟七八个设备厂家沟通。
“你这工作,跟绣花似的。”孙大勇开玩笑说。
河生笑笑:“绣花也得有人绣。”
四月初,综合布线方案终于完成了。河生把图纸和说明文件整理好,交上去的时候,手都在发抖。这份方案他整整做了两个月,瘦了十斤,眼睛下面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林上校看了方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不错,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河生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但林上校紧接着说了一句让他冷静下来的话:“别高兴太早,这只是纸上方案。接下来是实物验证,我们要在陆地上建一个1:1的舰岛模型,把所有的设备和线缆都装上去,实际测试。”
河生点点头。他知道,纸上方案再完美,也要经过实践的检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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