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潮头
一九九七年七月的河南,热得像一口蒸笼。
陈河生从火车上下来,脚刚踏上洛阳站的月台,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像一堵墙撞在脸上。他在上海待了三年,已经习惯了上海夏天的闷热——那种热是湿的,黏的,像裹了一层湿布。洛阳的热是干的,燥的,像有一把火在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都是尘土的味道。但他觉得亲切。这是家的味道,是黄河的味道,是老家的味道。
他背着旅行袋走出车站。广场上的人比三年前多了很多,卖东西的摊子也多了很多——卖西瓜的、卖冰棍的、卖凉皮的、卖茶叶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广场对面新开了一家超市,灯火通明的,门口停着一排自行车和摩托车。远处正在盖楼,脚手架上挂着横幅:“大干一百天,迎接香港回归”——横幅已经旧了,边角破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想,香港已经回归了,但这条横幅还挂着,像一个人还在高兴,高兴得忘了摘下来。
他找到去孟津的长途车。车比以前新了,有空调了,票价也涨了——从三块涨到了五块。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放着一台录音机,正在放那英的《征服》,声音很大,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响。他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路变了,比以前宽了,铺了柏油,两边种着杨树,笔直笔直的,像两排哨兵。路边的房子也变了,以前是土坯房,现在是砖瓦房,有的还是两层的,贴着白色瓷砖,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远处的田里种的不光是麦子和玉米了,还有蔬菜大棚、果园、花圃。有一片地种的是葡萄,搭着架子,绿油油的,一串串葡萄挂在架子上,紫的、绿的、红的,在阳光下像宝石。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平乐镇。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这个小镇。镇上也变了。主街铺了水泥,两边的人行道铺了地砖,还种了行道树——法国梧桐,跟交大校园里的一样。街上多了很多商店——服装店、鞋店、电器店、手机店、超市、快餐店。有一家手机店的橱窗里摆着几部手机,摩托罗拉的,诺基亚的,爱立信的,黑黑的,大大的,像砖头,标价好几千块。他看了看,摇了摇头。他大哥在工地上干一个月,也就挣几百块。一部手机,要干一年。
他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路也变了,以前是坑坑洼洼的土路,现在是石子路,好走多了。路两边种着杨树,比去年又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亮。远处的地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在给玉米施肥。他认出那是邻居家的赵叔,喊了一声:“赵叔!”那人直起腰,朝他看了看,眯着眼睛,然后笑了:“河生回来了?大学生回来了!”他应了一声,继续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村子变了。以前是清一色的土坯房,现在是砖瓦房,有的还贴着瓷砖。屋顶上多了很多太阳能热水器,亮闪闪的,像一排排的镜子。院墙上刷着标语:“要想富,先修路”“发展经济,振兴中华”“少生孩子多种树”——这些标语以前也有,但没这么多,没这么新。村口新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翟泉村”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一九九五年移民新村”。他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村子。
村街上有人在乘凉,三三两两地坐在树下,摇着蒲扇,聊着天。有人认出他,喊:“河生回来了!大学生回来了!”他一一应着,脸上有点红。他走到家门口,院门开着,他走进去。院子里,母亲正在喂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妈,我回来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放下手里的盆子,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瘦了。”
“没有。胖了。”
“骗人。你每次都这么说。”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上海吃不惯吧?”
“吃得惯。食堂挺好的。”
“那怎么瘦了?”
“学习累。但没事,我身体好。”
母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道,背也更弯了。但她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她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瘦瘦的手臂,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干枯的树枝。
“快进屋。你大哥一会儿就回来。我给你做饭去。”
他跟着母亲进了屋。堂屋也变了——地面铺了水泥,墙上刷了白灰,还贴了几张年画。新添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台电视机——黑白的,十四寸的,放在柜子上,用一块花布盖着。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你大哥买的电视机,黑白的,十四寸。全村人都来咱家看。”他摸了摸电视机,外壳是塑料的,温温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妈,这电视机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你大哥买的。他说,香港回归了,买台电视看。”
“好看吗?”
“好看。能看好几个台。中央台、省台、县台。还有香港回归的直播。全村人都来了,坐了一院子。”
河生笑了。他想象那个画面——院子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盯着这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看着五星红旗在香港升起,看着解放军进驻香港,看着查尔斯王子的脸和彭定康的红眼眶。他们可能看不太清楚——十四寸的黑白屏幕,画面模模糊糊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但他们看得很认真,很激动,流着泪,鼓着掌。这是他们的香港,他们的回归,他们的荣耀。
大哥回来了。他骑着摩托车——一辆红色的弯梁摩托,八成新,突突突地开进院子。他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全是灰。看见河生,他跳下车,跑过来。
“回来了?”
“哥。”
大哥拍拍他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他身子晃了一下。“好。回来就好。”
“哥,你买摩托车了?”
“嗯。二手的。方便。去工地、去镇上、去县城,都方便。”大哥摘下安全帽,露出黑红的脸。他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凹下去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有神。他的头发白了很多,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
“哥,你瘦了。”
“没事。结实。”大哥拍拍胸脯,然后转身从摩托车的后箱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菜——猪肉、豆腐、青菜、西红柿。“你嫂子今天加班,不回来了。咱哥俩做饭吃。”
河生跟大哥一起做饭。大哥切菜,他烧火。灶台是新的,烧煤气的,不用柴火了。他拧开煤气灶的开关,蓝色的火苗蹿起来,呼呼地响。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那团火,心里忽然有点失落。他喜欢烧柴火——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听着柴火噼啪响,闻着松木的香味,那是他从小熟悉的味道。煤气灶没有味道,没有声音,只有蓝色的火苗,安静地烧着,像一个沉默的人。
大哥炒了四个菜——红烧肉、豆腐炖白菜、清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他把菜端上桌,倒了两杯酒——是自己酿的米酒,甜甜的,度数不高。兄弟俩坐下来,面对面。
“来,喝一杯。”大哥举起杯子。
河生举起杯子,跟大哥碰了一下。米酒很甜,很好喝,不像白酒那么辣嗓子。他喝了一大口,肚子里暖暖的。
“哥,村里变化真大。”
“嗯。去年修的柏油路,今年又修了水渠。明年还要建卫生院。”大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镇上要建开发区了,就在东边。以后会有工厂、超市、学校。你嫂子想去工厂上班,说比在田里挣钱多。”
“那地呢?”
“地还种着。但以后可能不种了。种地不挣钱,一亩地一年也就挣几百块。去工厂上班,一个月就能挣几百块。”大哥喝了一口酒,“河生,你说,这算不算进步?”
河生想了想,说:“算。但也不全是。”
“怎么讲?”
“进步是好事。但地不能丢。地是咱的根。没了地,咱就不是农民了。”
大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地不能丢。但时代变了,人也得变。不能光守着地,还得想办法挣钱。你说是不是?”
“是。”
兄弟俩喝完了酒,吃完了饭。大哥收拾碗筷,河生帮忙。然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大哥抽烟,河生不抽。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棵小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比屋顶还高,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一吹,沙沙地响。
“哥,陈冉呢?”
“你嫂子带她去她姥姥家了。明天回来。”
“她上学了没有?”
“上了。村小学,一年级。聪明得很,考试总是第一名。”
“像咱家的人。”
大哥笑了:“对,像咱家的人。”
河生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被他磨得越来越光滑了,铜绿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光。他摇了摇,叮——很轻,很远。
“哥,你还记得德顺爷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他给过咱家不少帮助。你小时候,他经常给你讲故事,讲黄河的故事,讲拉纤的故事。”
“他给过我一个铜铃。就是这个。”
大哥接过去,看了看。“这是他当年拉船用的?我听他说过,船铃,挂在船头,过险滩的时候摇,提醒后面的船注意。”
“嗯。他说,这个铃铛救过他的命。”
大哥把铃铛还给他,沉默了一会儿。“德顺爷是个好人。可惜走得早。没赶上好时候。”
“哥,你说,他现在要是活着,会怎么样?”
“会高兴。看见你考上大学,看见香港回归,看见村里通了柏油路,他会高兴。”大哥顿了顿,“他还会坐在黄河边上,看河水,抽烟,说‘最好的时候是改革开放以后’。”
河生没说话。他看着月亮,想着德顺爷。德顺爷走了快六年了。六年前,他把他葬在黄河边上,没有棺材,就用他睡的那张炕席裹着。坟头很小,没有碑。现在,那个坟可能已经被水淹了——小浪底水库蓄水了,黄河涨了,德顺爷的坟在水底下。水底下,还有他家的老院子、那棵枣树、村口的老槐树、德顺爷的土坯房。都在水底下。
“哥,我想去看看黄河。”
“明天去。我骑车带你去。”
“好。”
那天晚上,河生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夏天了,虫子多了,吱吱吱的,叫得很欢。他睡不着,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香港回归了,亚洲金融危机好像要来了(他在火车上听人说的),明年就要毕业了,毕业以后去哪儿?船厂?研究所?海军?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造大船。造最好的船。造中国自己的航空母舰。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攥着铃铛,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大哥骑摩托车带他去看黄河。
摩托车在柏油路上开得很快,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路两边的玉米地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叶子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邙山青灰色,像一道墙。再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黄河,一条金色的带子,铺在大地上。
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黄河边。河生下了车,站在河滩上,看着黄河。河面很宽,水流很缓,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远处有一座大桥,横跨黄河,桥上跑着汽车,一辆接一辆。对岸是焦作的地界,以前要坐船过去,现在有桥了,开车十几分钟就能到。
“这座桥是什么时候修的?”他问。
“去年。洛阳到焦作的高速公路,经过咱们这儿。”大哥指着桥,“有了这座桥,去焦作方便多了。以前要绕道洛阳,多走一百多里。现在直走,三十里就到了。”
河生看着那座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桥,也是工程,也是人修的。修桥的人,跟造船的人,是一样的。都是在做工程,都是在改变世界。桥让天堑变通途,船让大海变通途。都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水里。水是温的,不凉。脚下的沙很细,很软,踩上去很舒服。他往水里走了几步,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小腿。他停下来,站在水里,看着远方。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温温的。他把铃铛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铃铛里面,那两个字清清楚楚的:平安。
他把铃铛贴在耳朵上,轻轻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是德顺爷在说话,像是父亲在说话,像是黄河在说话。
“德顺爷,我回来了。”他轻声说,“我入党了。我考了第一名。香港回归了。您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河水在他脚下流着,浑黄浑黄的,不急不慢,像时间本身。
他在水里站了很久。大哥在岸上等他,抽着烟,没有说话。太阳慢慢升高了,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他走上河滩,穿上鞋,跟大哥一起往回走。
走到坡顶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黄河。黄河在阳光下流着,金黄金黄的,像一条流动的路。他想,这就是他的路。从黄河边出发,走到上海,走到大海,走到更远的地方。但他不会忘记。不会忘记这条河,不会忘记这片土地,不会忘记这些人。他们在他心里,像黄河一样,永远流淌。
在家待了十几天,河生帮着大哥干了不少活。玉米地里施肥、花生地里除草、菜园里浇水。他干得很起劲,好像要把在上海攒了一年的力气都用完。大哥说:“你别干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歇歇。”他说:“我在学校也坐着,活动活动好。”
但他干活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不光是地里的庄稼,还有林雨燕,还有上海,还有军舰,还有未来。他想,他要把这些活干完,然后回上海,继续学习,继续努力。他要保持第一,要学好专业课,要设计出最好的船。他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要让大哥不再那么累,要让林雨燕为他骄傲。
走之前,他去看了林雨燕。
她在新乡,还没放假——她们学校放假晚,要到七月底。他坐了三个多小时的长途车,到新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直接去了河南师大,在校门口等她。
太阳很大,晒得地上冒白烟。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等了半个多小时,看见她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跑过来。
“陈河生!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她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我也想你。”
她带他去学校外面的那个小饭馆吃饭。要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两碗米饭。红烧肉是五花肉做的,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酱油色,油汪汪的。糖醋排骨是她的最爱,酸酸甜甜的,外酥里嫩。酸菜鱼是店里的招牌,鱼肉很嫩,汤很鲜,酸菜很开胃。河生吃得很香,一碗饭不够,又加了一碗。
“你瘦了。”她说。
“没有。胖了。”
“骗人。你每次都这么说。”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他笑了,把排骨吃了。排骨很香,肉很嫩,骨头上的筋嚼起来很有嚼劲。他想,这就是幸福——跟她在一起,吃她夹的菜,看她笑。
吃完饭,两个人走在校园里。天黑了,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明晃晃的。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地响。林雨燕走在他旁边,手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陈河生,你说,咱们以后能在一起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努力。”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我也会努力。”她说。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嗯。我还要回家拿东西。后天就要回上海了。学校有事。”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了:“那你走吧。我送你。”
“不用。你回去吧。”
“我送你到校门口。”
两个人走在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斑。林雨燕走在他旁边,手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陈河生,”她说,“你毕业以后,去哪儿?”
“还不知道。可能在船厂,可能在研究所。”
“会在上海吗?”
“可能吧。”
“那……我毕业以后,去上海找你?”
“好。”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她松开他的胳膊,站住,看着他。“说好了。我毕业以后,去上海找你。”
“说好了。”
到了校门口,她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你先回去。”
“不,你先走。”
他看着她,忽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穿着白裙子,在路灯下像一朵花。她朝他挥手。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花花的。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
他想,这就是幸福。
八月初,河生回到了上海。
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还没返校。他走在梧桐树下,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的,在空荡荡的路上回响。草坪上的草长得很高了,没人修剪,乱七八糟的,像一个人的头发,好久没理了。花坛里的花开败了,花瓣落了一地,枯黄的,卷曲的,踩上去沙沙响。
他推开宿舍门,里面空无一人。他打扫了卫生,擦了桌子,拖了地。然后坐在床上,拿出日记本,写了几行字:
一九九七年八月三日,返校。上海,晴。
暑假回家了。妈老了,头发全白了。哥瘦了,但精神很好。陈冉上学了,一年级,考了第一名。村里变了,通了柏油路,有了超市、手机店、快餐店。黄河上修了桥,洛阳到焦作的高速公路。德顺爷的坟在水底了。老家的村子也在水底了。
见了林雨燕。她说,毕业以后来上海找我。我说好。
这学期,我要保持第一。我要把专业学好。我要准备考研。我要造最好的船。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八月中旬,室友们陆续回来了。刘建国还是那个大编织袋,红薯、花生、核桃、柿子醋、柿饼、山楂干,还有一样新东西——一袋黄花菜,干干的,黄黄的,闻着有股甜香。赵磊还是那个大行李箱,果脯、茯苓夹饼、驴打滚、稻香村点心,还有两瓶二锅头。张伟还是那个大蛇皮袋,带鱼、黄鱼、虾干、紫菜、蛏干、海蜇皮、鱼丸,还有一样新东西——一袋鱿鱼干,硬硬的,韧韧的,要泡很久才能煮软。陈志远还是那个双肩包,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台苹果笔记本电脑——他又换了新款的,更薄,更轻,银灰色的外壳上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标志在灯光下闪着光。
“河生,暑假干啥了?”赵磊问。
“回家。干活。”
“又是干活?你就不能歇歇?”
“歇不了。地里的活不等人。”
赵磊叹了口气:“你们农村人真苦。”
“不苦。”河生说,“习惯了。”
八月底,亚洲金融危机的消息传到了校园里。
一开始,大家没太当回事。泰国、韩国、日本,那些国家的事情,离中国很远。但慢慢的,消息越来越多了——泰铢暴跌、韩元暴跌、日元暴跌、香港股市暴跌、东南亚经济崩溃。报纸上的标题越来越大,越来越黑,越来越吓人。广播里的新闻越来越长,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沉重。食堂里、教室里、宿舍里,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听说泰国好多银行倒闭了。”
“韩国的企业也完蛋了,大宇、现代都在破产边缘。”
“日本更惨,经济泡沫破了,十年都没缓过来。”
“香港呢?香港刚回归,就碰上金融危机,真是倒霉。”
“中国政府说了,人民币不贬值。这是对亚洲的贡献。”
河生听着,心里沉甸甸的。他不怎么懂经济,但他知道,金融危机不是好事。企业倒闭,工人失业,经济衰退,社会动荡。这些离他很远,但他觉得,它们是悬在头上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有一天,他在图书馆里看报纸,看到一条消息:中国政府在亚洲金融危机中表现出了负责任大国的担当,坚持人民币不贬值,为稳定亚洲金融秩序作出了重要贡献。他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骄傲。中国强大了,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国家了。在危机面前,中国站出来了,扛住了,还帮了别人。这就是大国。这就是他爱的国家。
九月初,大四的课开始了。
这学期的课不多,但都很重要——船舶设计、船舶制造工艺、船舶经济学、船舶法规、专业英语。还有一门课,是孟教授开的选修课:《航空母舰设计概论》。这门课只在每年大四上学期开一次,选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选的人都是真心想学的。河生当然是第一个报名的。
第一堂课,孟教授走进教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只有十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坐在大教室里。他笑了,笑得很淡。
“人不多。但没关系。人多人少,我都讲。这门课,我在交大讲了二十年了。二十年前,只有三个人选。现在有十几个。进步了。”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航空母舰设计概论。
“航空母舰,”他转过身来,看着台下的学生,“是世界上最大、最复杂、最昂贵的武器系统。一艘航母,有几万个系统,几百万个零件,几千个人在上面工作。它是一座浮动的城市,是一个移动的机场,是一个国家的海上堡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
“你们知道吗?中国还没有航空母舰。世界上有九个国家有航母,美国有十二艘,英国有三艘,法国有两艘,俄罗斯有一艘,印度有一艘,意大利有两艘,西班牙有一艘,巴西有一艘,泰国有一艘。中国,一艘都没有。”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一艘都没有。”孟教授重复了一遍,“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国家,一个拥有两万公里海岸线的国家,一个拥有三百万平方公里海洋国土的国家,一艘航空母舰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河生心上。
“为什么没有?因为造航母太难了。难在哪里?难在技术,难在资金,难在人才。技术,我们可以学;资金,我们可以凑;人才,靠你们。靠你们这些学船舶、学动力、学电子、学武器、学材料的年轻人。你们,就是中国航母的希望。”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艘航母的草图。舰体、飞行甲板、舰岛、升降机、弹射器、拦阻索。他画得很快,线条很流畅,像画了一辈子。
“这是航母的舰体。它要比普通船大三到五倍,要能承受飞机起降的冲击,要能抵御鱼雷和导弹的攻击。这是飞行甲板,要能承受几千次的起降,要能抗高温、抗腐蚀。这是舰岛,里面是雷达、通信、指挥系统,是航母的大脑。这是升降机,要把飞机从机库升到甲板上。这是弹射器,要把飞机从甲板上弹出去。这是拦阻索,要把飞机从天上拉回来。”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每一个部分,都是世界级的技术难题。弹射器,世界上只有美国能造。拦阻索,世界上只有美国和俄罗斯能造。飞行甲板的钢材,世界上只有美国、俄罗斯和法国能造。这些都是我们还没有掌握的技术。需要你们去攻克。”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河生也鼓掌了,拍得很用力。他的手心拍红了,但他不觉得疼。他盯着黑板上的那幅草图,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他要造航母。他要造中国自己的航空母舰。
课后,他去找孟教授。
“孟老师,我想学航母设计。我想造航母。”
孟教授看着他,目光很温和。“好。有这个志向,很好。但你要知道,造航母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是几万人、几十万人、几代人的事。你现在能做的,是学好基础,打好底子。航母上的每一个零件,都是基础科学的结晶。你学不好流体力学,就设计不好舰体;学不好结构力学,就设计不好飞行甲板;学不好材料科学,就选不对钢材;学不好动力机械,就选不对发动机。所以,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我知道。我会学。”
“好。”孟教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本。美国海军学院的教材,《 aircraft carrier design》。英文的。你看完以后,写一个读书报告。两万字。期末交。”
河生接过书,翻了翻。全是英文,很厚,有五百多页。有很多他没学过的知识——飞行甲板设计、弹射器原理、拦阻索力学、舰载机适配性。他知道,这又是一个大工程。但他不怕。他做过三次了,就能做第四次。
从那天起,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看那本书。他看得很慢,一天只能看十几页。每一个专业词汇都要查字典,每一个技术原理都要反复琢磨。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英文单词和中文注释,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在纸上。但他不着急。他知道,这是他要做一辈子的事。航母,不是一天能造出来的,也不是一本书能学会的。要慢慢来,一步一步来。每天学一点,每天懂一点,每天进步一点。
九月底,全国大学生船舶设计竞赛的通知下来了。
这是国内船舶工程专业最高水平的学生竞赛,每年举办一次,由教育部和船舶工业总公司主办。今年是第五届,主题是“新一代沿海多用途货船设计”。每个学校可以派一支代表队参赛,每队三人。船舶系经过选拔,派出了河生、陈志远和刘建国组成的代表队。赵磊也报名了,但没选上。他叹了口气,说:“算了,我给你们加油。”
竞赛的要求很严格:设计一艘载重量五千吨的沿海多用途货船,要求能装载集装箱、散货和杂货,航速十四节,续航力五千海里,满足最新的国际海事组织规范。设计报告要求在一百页以上,包括计算书、图纸、表格、曲线,还要制作一个船模,在水池里进行阻力试验。
三个人分工合作。河生负责总体设计和性能计算——船型选择、主尺度确定、线型设计、阻力计算、推进计算、稳性计算。陈志远负责结构设计和强度校核——结构布置、构件尺寸确定、有限元分析、振动计算。刘建国负责总布置设计和建造工艺——舱室布置、设备选型、建造方案、成本估算。
河生是组长,负责统筹协调。他把任务分解成一个个小项,列了一个时间表,贴在墙上。每完成一项,就在后面画一个勾。他每天检查进度,跟陈志远和刘建国讨论问题,解决难题。
最难的是线型设计。五千吨的货船,航速十四节,这个速度不算快,但也不算慢。要设计一个阻力小、推进效率高的线型,不容易。他参考了很多优秀船型的线型图,然后根据自己算的主尺度调整。他画了一张又一张,改了一遍又一遍。铅笔用秃了好几根,橡皮擦了一大半,图纸上全是修改的痕迹。他用了两个星期,终于画出了一个满意的线型。阻力计算的结果很好——比设计要求低了百分之五。推进计算的结果也很好——航速能达到十四点五节,超过了设计要求。
他把线型图拿给陈志远看。陈志远看了,点点头:“线型不错。我可以用有限元法算一下结构强度,看看要不要调整。”
“好。”
陈志远用他的苹果电脑算了两天,得出了结果。结构强度满足要求,但有一个地方的应力偏大——船中靠前的位置,正好是货舱和机舱的交界处。他建议在那里加一道强肋骨,增加局部强度。
河生想了想,说:“加强肋骨可以,但会增加重量。能不能把货舱和机舱的位置调整一下?让交界处避开高应力区。”
陈志远又算了一遍。调整了舱室布置以后,应力分布均匀了,不需要加强肋骨。两个人击了一下掌。
刘建国负责的总布置设计也进展顺利。他把船体分成了十五个舱段——艏尖舱、艏侧推舱、货舱一、货舱二、货舱三、货舱四、机舱、燃油舱、淡水舱、压载舱、艉尖舱、生活舱、驾驶室、烟囱、桅杆。每一个舱室的位置、大小、形状,都经过反复计算和优化。他还设计了一套多用途装载系统,可以在集装箱、散货和杂货之间快速切换。
“这个设计好。”河生看了刘建国的图纸,说,“多用途装载系统,提高了船的利用率。船东会喜欢的。”
刘建国难得地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很多,不像平时那么绷着。
三个人加班加点,经常忙到深夜。图书馆关门了,他们就在宿舍里继续干。陈志远的苹果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有限元网格在旋转。刘建国的图纸上,铅笔线条交错纵横,像一座迷宫。河生的计算书上,公式和数字排成整齐的队列,像列队的士兵。赵磊给他们打下手——买饭、打水、跑腿、复印资料。他说:“我虽然不能参赛,但我是你们的后勤部长。”
十月中旬,设计报告完成了。一百二十页,包括计算书、图纸、表格、曲线。河生写了三天三夜,改了五遍。每一个公式都检查了,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一遍,每一根线都重新画了一遍。他把报告装订好,封面上写着:
新一代沿海多用途货船设计报告
参赛单位:上海交通大学船舶与海洋工程系
参赛队员:陈河生、陈志远、刘建国
指导教师:孟宪成教授
一九九七年十月
他把报告交给孟教授审阅。孟教授看了三天,然后把他们三个叫到办公室。
“报告我看了。总体不错。但有几个问题。”他翻开报告,指着其中一页,“这里,你的阻力计算用的是经验公式,精度不够。应该用模型试验数据修正。你们做了船模吗?”
“做了。”河生说,“但还没做阻力试验。”
“那赶紧做。做完试验,用试验数据修正计算结果。还有这里,”他翻到另一页,“你的结构强度校核用的是线弹性有限元,但船体的某些部位可能出现塑性变形,应该用弹塑性有限元校核。你重新算一下。”
“好。”
三个人回去,继续改。河生去船舶模型试验水池,做了船模阻力试验。试验做了两天,采集了上百组数据。他用这些数据修正了阻力计算结果,精度提高了很多。陈志远用弹塑性有限元重新校核了结构强度,发现有几个部位的应力超过了屈服极限。他调整了这些部位的构件尺寸,重新算了一遍,应力降下来了。
十月底,修改后的报告交上去了。孟教授看了,点点头:“好。可以参赛了。”
十一月初,竞赛结果出来了。
河生他们的设计获得了全国一等奖。全国只有三个一等奖,他们是其中之一。消息传来,整个船舶系都沸腾了。赵磊高兴得跳起来,抱着河生转了三圈。张伟拍着刘建国的肩膀说:“好样的!”陈志远慢条斯理地笑了,说:“不错。”刘建国还是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河生站在宿舍里,看着墙上的获奖证书,心里忽然很平静。他想,这是一个开始。不是结束。一等奖不是终点,是起点。他还要继续学,继续做,继续往前走。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告诉大哥他得了全国一等奖。他给林雨燕写了一封信,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他给方卫国写了一封信,让他也高兴高兴。
信寄出去后,他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攥着铃铛,闭上眼睛。
德顺爷,我得了全国一等奖。您高兴吗?爹,您高兴吗?妈,您高兴吗?哥,您高兴吗?
我会继续努力的。我会造航母的。中国自己的航母。
十一月中旬,河生递交了转正申请。
一年的预备期快到了。这一年里,他时刻以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学习刻苦,工作认真,团结同学,遵守纪律。他参加了党组织的每一次活动,按时交思想汇报,经常找支部书记谈心。他的表现得到了组织的认可。
支部大会在十一月下旬召开。河生站在党员们面前,宣读自己的转正申请。
“我是在一九九七年五月申请入党的。一年来,在党组织的培养教育下,在同志们的帮助下,我认真学习有关党的理论知识,积极参加党的各项活动,努力改造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在思想上,我坚定了信念,明确了为人民服务的方向。在学习上,我刻苦钻研专业知识,努力提高业务能力。在生活上,我严格要求自己,团结同学,尊敬师长。我请求党组织批准我按期转为正式党员。”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心里。读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党员们。他们的表情很严肃,目光很认真。
然后是介绍人发言。辅导员说,陈河生同志在预备期表现优秀,学习刻苦,成绩优异,积极参加各项活动,团结同学,尊敬师长,符合转正条件。孟教授说,陈河生同志专业基础扎实,科研能力强,在全国大学生船舶设计竞赛中获得一等奖,是一名优秀的大学生,也是一名合格的预备党员。
然后是党员讨论。有人说他好,有人说他还要继续努力。有人说他应该多跟同学交流,有人说他应该注意身体。河生听着,脸上热热的,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些都是为他好。
最后是表决。全体党员举手表决,一致同意陈河生同志按期转为正式党员。
支部书记宣布结果的时候,河生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流在脸上,热热的,咸咸的。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大哥。他想,他们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该多高兴啊。
散会后,孟教授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陈河生,恭喜你。从今天起,你是正式党员了。党员不是荣誉,是责任。你要记住,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代表着党。你不能给党丢脸。”
“我记住了。”
“还有,”孟教授看着他,目光很温和,“你选择了船舶工程,选择了国防事业。这条路很难,很苦,很长。你要有思想准备。不是一天两天,是一辈子。你能做到吗?”
“我能。”
“好。”孟教授点点头,“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河生坐在宿舍里,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告诉大哥,他转正了,是正式党员了。他说,这是他的光荣,也是咱家的光荣。他说,他会继续努力,不会给党丢脸,不会给咱家丢脸。
信寄出去后,他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攥着铃铛,闭上眼睛。
德顺爷,我转正了。是正式党员了。您高兴吗?爹,您高兴吗?妈,您高兴吗?哥,您高兴吗?
我会好好的。我会做一个好党员,造好船,为国家做事。你们放心。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擦。让它流。流到枕头上,湿了一片。但这不是悲伤的泪,是高兴的泪。
十二月,期末考试又要到了。
但这学期的考试,河生一点都不紧张。他知道自己学得怎么样,他知道自己能考多少分。他不需要紧张,不需要焦虑,不需要担心。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把学的东西写在卷子上。
第一门考的是船舶设计。孟教授出的题,很难,有很多计算题,还有一道设计题——设计一艘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计算它的强度和刚度,并用有限元法校核。河生做了两个小时,把每一道题都做完了。他用有限元法校核飞行甲板的时候,发现手算的结果跟电脑算的结果完全一致。他知道,他做对了。
第二门考的是船舶制造工艺。张老师出的题,有一道大题是船体建造工艺设计——从放样到加工,从装配到焊接,从下水到试航。河生做得很顺,因为他暑假在船厂实习过,见过真正的建造过程。他用了四十分钟就做完了,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小错误,然后交卷。
第三门考的是船舶经济学。这门课是新课,讲的是船舶的全寿命周期成本——设计成本、建造成本、运营成本、维护成本、报废成本。河生学得很好,因为他知道,设计一艘船,不光要考虑技术,还要考虑经济。船是商品,是要赚钱的。不赚钱的船,再好的技术也没用。
最后一门考的是专业英语。河生的英语已经很好了。他能流利地阅读英文专业文献,能准确地翻译英文技术资料,能写出通顺的英文论文。考试的时候,他做得很顺,阅读理解全对,翻译准确流畅,作文写得很有深度。作文题目是“The Future of Shipbuilding in China”,他写了三段:第一段讲中国造船业的现状——世界第三,但技术落后;第二段讲中国造船业面临的挑战——人才短缺、设备落后、管理粗放;第三段讲中国造船业的未来——自主创新、技术升级、走向世界。
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站在操场上,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晒太阳。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世界真美好。
成绩出来那天,他去看榜。船舶系一百二十个人,他考了第一名。船舶设计九十九分,船舶制造工艺九十八分,船舶经济学九十六分,专业英语九十五分,政治九十二分。
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第一名。他又做到了。连续四个学期,第一名。
赵磊考了第二十名,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们儿,你太牛了!又是第一名!我请你吃饭!”
刘建国考了第三名,还是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河生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那是高兴的光,也是不甘心的光。他知道,刘建国这学期进步了,从第四名到了第三名。他在追,一直在追。
张伟考了第二十八名,嚷嚷着说下学期一定要努力。陈志远考了第二名,慢条斯理地说:“不错,又比我高。不过,下学期我就毕业了,你拿第一的机会不多了。”
河生愣了一下。是啊,下学期就毕业了。四年,一晃就过去了。他想起大一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普通话都说不好。现在,他已经是专业第一,全国竞赛一等奖,正式党员,航母设计的学习者。他变了很多。但他没有变的是初心——从黄河边来的初心,造大船的初心,为国家做事的初心。
回到宿舍,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告诉大哥,他考了第一名,连续四个学期第一名。他说,下学期就毕业了,他准备考研,考孟教授的研究生,继续学船舶工程,继续学航母设计。他说,他会好好的,让家里别挂念。
信寄出去后,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幅铅笔画。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声、笑声、哨声混在一起,很热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下个月,他就满二十一岁了。二十一岁,大学快毕业了,研究生快开始了,造航母的梦快起航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把铃铛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铃铛里面,那两个字清清楚楚的:平安。
他把铃铛贴在耳朵上,轻轻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是德顺爷在说话,像是父亲在说话,像是黄河在说话。
德顺爷,我二十一岁了。大学快毕业了。我要考研了。我要造航母了。您高兴吗?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很长,很远。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方。远方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金色,那是夕阳的余晖。他想,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他要复习考研,要准备毕业论文,要继续学航母设计,要准备走向更远的地方。
他把铜铃装回兜里,转身回到桌前,翻开那本《aircraft carrier design》,继续看。
窗外,天慢慢黑了。路灯亮了,照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个跳舞的人。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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