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远客
开春后的第三个月，洞外来了一辆三轮车。
那天刘明远正在山脚下翻地，老赵在施肥，老周在挑水。半大小子第一个看到，扔下锄头跑上来喊：“来人了！骑三轮车的！”
刘明远直起腰，往山下看。一辆破三轮车歪歪扭扭地骑过来，车斗里坐着两个人，后面还跟着一个走路的。骑车的那个穿灰布衣服，戴着草帽，看不清脸。车斗里坐的是个女的，怀里抱着个孩子。走路的是个老头，弓着背，走得很慢。
三轮车到了地头，停了。骑车的人跳下来，摘下草帽。是个男的，四十来岁，黑脸膛，手上全是老茧。他看了看地里那些庄稼，又看了看山上的洞口。
“你们种的？”他问。
“嗯。”刘明远把锄头拄在地上。
“种得不错。”
“你们从哪来？”
“南边。走了三天了。”男的回头看了看车斗里那个女的。女的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脸埋在母亲怀里。老头上来了，蹲在地上喘气。
“找地方住？”刘明远问。
男的犹豫了一下。“有地方住吗？我们不白住，能干活。”
刘明远看了看老赵。老赵点了点头。
“洞里有地方。挤挤能住下。”刘明远把锄头扛在肩上。“跟我来。”
三轮车推到山脚下，东西搬下来。不多——两床被子、一口锅、半袋米、几件换洗衣服。女的抱着孩子跟着走，老头走在最后面。到了洞口，女的往里看了一眼，愣了一愣。
“这么多人？”她说。
“十几个。都是逃难过来的。”刘明远帮她把被子抱进去。“里面暖和。有地热。”
女的进去，把孩子放在被子上。孩子醒了，哭了两声，又睡了。女的坐在旁边，摸了摸洞壁，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真是热的。”
“热的。”李秀英端了一碗粥过来。“喝点热的。”
女的接过去，喝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低着头，把一碗粥喝完了。
男的叫赵大河，女的叫刘桂兰，孩子叫小石头，一岁半。老头是赵大河他爹，赵德厚。一家四口，从南边一个镇子来的。那个镇子被人占了，占的人不种地，光抢。周边的村子抢完了，就开始抢镇子里的住户。赵大河带着一家老小跑了，往北跑，跑了三天，看到山上有烟，就过来了。
“多少人占的？”刘明远问。
“二三十个。有枪。”赵大河把碗放下。“领头的姓孙，以前是个村长，手下都是他们村的人。心黑，什么都抢。”
“你们那儿还有多少人？”
“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就那样了。”
刘明远没再问了。他把赵大河一家安顿在洞最里面那截，跟王奶奶挨着。王奶奶看了看那个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这孩子瘦。”她说。
“没吃的。”刘桂兰低着头。“奶水不够，又没奶粉。”
王奶奶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包饼干，递给刘桂兰。“泡软了喂他。”
刘桂兰接过去，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没擦，任它流。
洞里又多了四口人。挤得不行，但没人抱怨。老周和半大小子搬到洞口外面搭了个棚子，说“年轻人不怕冷”。赵大河过意不去，也搬出去住棚子，把洞里让给老人和孩子。
日子照常过。地里的庄稼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赵大河干活是一把好手，翻地、施肥、锄草，样样在行。他爹赵德厚腿脚不好，就在洞里帮着编筐、剥玉米、哄孩子。刘桂兰跟着李秀英做饭，她做饭好吃，同样的白菜她能做出不一样的味道。
“桂兰姐，你这白菜炖的比我的好吃。”李秀英说。
“多放了一把葱花。”刘桂兰笑了笑。她已经不哭了，脸上有了血色，人也胖了些。小石头喝了几顿米糊糊，脸上也有肉了，会笑了，露着两颗小牙。
一天傍晚，刘明远坐在洞口磨刀。赵大河从山下上来，手里提着两只兔子。
“下的套子，套了两只。”他把兔子放在地上。“晚上加餐。”
刘明远看了看那两只兔子，肥的。山上兔子多，开春以后赵大河就在山上下了套子，隔几天就能套到一只。兔子肉炖了，汤鲜肉嫩，每个人都分一碗。
“赵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刘明远问。
“农民。种了一辈子地。”赵大河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你呢？”
“广告公司的。写文案的。”
赵大河看了他一眼，笑了。“写文案的也会种地？”
“学的。”
两个人蹲在洞口，看着山下的田野。太阳快落了，阳光照在庄稼上，金黄金黄的。玉米已经抽穗了，高粱红了，谷子弯了腰。白菜绿油油的，萝卜从土里拱出来，红得发亮。
“今年收成好。”赵大河说。
“嗯。够吃了。”
“明年呢？”
“明年多种点。地不够，再开几块。”
赵大河点了点头。他把那根烟别在耳朵上，站起来。“我去剥兔子。”
刘明远一个人蹲在洞口。他把磨好的刀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刃口很亮，刀身上的花纹像水波一样。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走进洞里。
炉子上炖着兔子肉，咕嘟咕嘟的，香味飘得满洞都是。小石头坐在被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啃得满嘴口水。王奶奶在旁边看着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明远，吃饭了。”李秀英喊他。
他走过去，端起碗。碗里是白菜炖兔子肉，上面漂着几片葱花。他吹了吹，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
他看着这些人。二十来个人，挤在一个洞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小石头在学走路，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哭。刘桂兰把他抱起来，哄了两句，不哭了，又去啃布娃娃。
刘明远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
（第七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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