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交易
第二天一早，刘明远被老周叫醒了。
“明远，起来。”老周蹲在他旁边，声音很低，怕吵醒别人。刘明远睁开眼睛，天还没亮，仓库里黑乎乎的，只有炉子的火苗在跳。老周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表情有点不对劲。“怎么了？”
“我有个地方想去。以前我藏了点东西，不知道还在不在。”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在城东，我以前一个朋友家的地下室。核弹来之前，我听了你的话，不光自己囤了，还跟他提了一嘴。他比我紧张，买了一大堆，堆在他家地下室里。后来他带着老婆孩子跑了，不知道跑哪去了。地下室的东西可能还在。”
刘明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确定？”
“确定。他走的时候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去乡下老家了，东西用不上了，让我自己去拿。”老周顿了顿。“那几天我忙着照顾小棠，没去成。后来路断了，更去不了了。”
“远不远？”
“走路大概俩小时。在城东那边，过了铁路桥就是。”
刘明远想了想。俩小时，来回四个小时，加上找东西搬东西，得大半天。天冷，路不好走，但值得一试。老周那个朋友如果真囤了不少东西，够他们撑一阵子的。
“去。”刘明远站起来，开始穿衣服。“叫上老赵？”
“老赵咳嗽还没好，让他歇着吧。就咱俩。”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出了门。天还没亮，灰蒙蒙的，雪停了，云层薄了一些，能看到一点光。院子里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脚印纵横交错，像一张复杂的地图。老周走在前面，刘明远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泰安路往东走。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刘明远问。
“姓马，叫马德胜。开五金店的。”老周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人挺好的，就是有点胆小。核弹那事儿，他比我紧张多了。我去他家的时候，他地下室堆得满满当当的，米面粮油、矿泉水、罐头、手电筒、电池，什么都有。”
“后来他为什么跑了？”
“他说城里不安全，怕有人抢。他乡下有个老房子，好多年没住了，但还能凑合。他带着老婆孩子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东西用不上了，让我去拿。”老周叹了口气。“我当时没去，想着过两天再说。结果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刘明远没说什么。他理解老周。核弹落地之后那几天，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周要照顾小棠，要找他老婆，要活命，哪有心思去城东搬东西。现在想起来，已经晚了。但也许还不算太晚。
天慢慢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着刺眼的白。两个人踩着雪，嘎吱嘎吱地响。路两边全是废墟，有些房子塌了一半，有些全塌了，砖头瓦砾埋在雪里，鼓出一个一个的包。偶尔能看到一辆车，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铁路桥。桥不大，下面是铁路线，铁轨被雪埋了，看不见。桥面上有裂缝，但还能走。老周先上去，走了两步，回头对刘明远说：“小心点，这边滑。”
刘明远跟上去，脚底打了一下滑，稳住了。两个人过了桥，到了城东。
城东这边他来得少。这边的房子比城北新一些，但也有不少被震坏了。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超市、药店、饭馆、五金店。老周说的那个朋友就是开五金店的，店在街的中段，旁边是一个小区。
五金店的卷帘门拉着，上面被人撬了一个洞，能钻进去一个人。老周蹲下来，往里看了看，然后钻了进去。刘明远跟在后面。
店里很暗，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螺丝、钉子、电线、碎玻璃。有人来过了，而且不止一波。老周没停，直接穿过店面，走到后面。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废铁和旧机器。院子的角落里有一个铁皮盖的入口，像地窖的门。
老周走过去，掀开铁皮门。下面黑洞洞的，一股潮湿的霉味涌上来。他用嘴叼着手电筒，踩着台阶往下走。刘明远跟在后面。
地下室不大，十几个平方。靠墙摆着几个铁架子，架子上码着东西——米、面、油、罐头、方便面、矿泉水。地上还有几个纸箱，里面装的是手电筒、电池、蜡烛、打火机。角落里有一个煤炉，炉子旁边堆着几十块蜂窝煤。
刘明远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心里算了一下。这些米面大概有两百斤，油五六桶，罐头几十个，水十几箱。不算多，但对他们六个人来说，能多撑一个月。
“还在。”老周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都还在。”
两个人开始搬。先把米面搬上去，一袋一袋地扛到店门口，堆在雪地上。然后是油和罐头，然后是水和蜂窝煤。搬了快一个小时，雪地上堆了一大堆。
“怎么运回去？”老周喘着粗气，靠在墙上。
刘明远看了看那堆东西，又看了看来时的路。走路回去肯定不行，背不动。他想了想。“找辆车。”
他们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了一辆三轮车，停在小区里面，车身上落满了雪，但轮胎还有气。刘明远把雪拍掉，推了出来。两个人把东西装上车，米面放在下面，罐头和水放在上面，用绳子捆好。
往回走的时候，三轮车很重，雪地又滑，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推一个拉，走得比来的时候慢多了。刘明远在前面拉，绳子勒在肩膀上，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老周在后面推，推一段歇一下，喘得像拉风箱。
走了快两个小时，才回到废品站。老赵从院子里出来，看到三轮车上的东西，眼睛亮了一下。“哪来的？”
“马德胜家的。”老周说。
老赵点了点头，没再问。三个人把东西搬进仓库，分类放好。李秀英和李秀芬也出来帮忙，王奶奶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小棠蹲在炉子旁边添柴。
东西搬完，刘明远一屁股坐在床板上，腿软得像面条。他的肩膀被绳子勒出一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老周也好不到哪去，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今天多煮点粥。”老赵对李秀英说。“让他们吃点干的。”
李秀英去煮粥了。李秀芬帮刘明远把外套脱了，看了看他肩膀上的勒痕，皱了皱眉。“肿了。抹点药。”
“没事。”刘明远说。
“肿了。”李秀芬的声音很硬。她拿了药膏来，给他抹上。药膏凉丝丝的，抹上去之后，火辣辣的感觉好了一些。
粥煮好了。今天粥里加了红枣和花生米，还放了几块红薯干——那是老周从马德胜家带来的。粥很稠，甜丝丝的。刘明远喝了两碗，把碗放下，长出了一口气。
老周也喝了两碗。他喝完之后，看着碗底，发了一会儿呆。
“怎么了？”刘明远问。
“我在想，马德胜要是回来了，看到东西没了，会不会怪我。”
“你不是说他让你去拿的吗？”
“他说了。但那是核弹来之前说的。现在不一样了。”老周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现在什么东西都金贵。一袋米，一条命。”
刘明远没有接话。他知道老周说的是对的。在末世里，一袋米就是一条命。你拿了别人的米，别人就可能饿死。但你不拿，你自己就可能饿死。没有对错，只有活不活得下去。
那天晚上，刘明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12月29日。老周带我去城东马德胜家，找到一批物资。米面约两百斤，油五桶，罐头四十个，水十五箱，蜂窝煤六十块。够六个人多撑一个月。物资总量：食物约两个月，燃料约两个半月。”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种植架前面，隔着薄膜往里看。萝卜苗又长高了一些，绿得发亮。白菜苗也大了，叶子从两片变成了四片。土豆和红薯还没动静，但土面上鼓起了一个小包，可能是芽顶出来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苗。LED灯的光照在它们身上，紫红色的，有点刺眼。但苗不在乎。它们只管长。
“明远。”老赵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今天辛苦了。”
“没事。”
“你说，我们要不要搬走？”老赵的声音很低。“这个地方，越来越不安全了。今天你们出去的时候，我在门口看到几个人影，在巷子口那边晃了一下就走了。”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老赵说的“不安全”是什么意思。有人在踩点。他们在看废品站里有什么人，有多少人，有没有东西。
“再等等。”他说。“等萝卜收了再说。”
“行。”老赵站起来，走回炉子旁边。
刘明远还蹲在种植架前面。他把手伸进薄膜里面，摸了摸萝卜苗的叶子。叶子嫩嫩的，滑滑的，像丝绸。他把手缩回来，站起来，走回炉子旁边。
王奶奶已经睡了。周小棠也睡了，蜷缩在毯子里，抱着那个布娃娃。老周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眼神很柔。
“你老婆会找到这里的。”刘明远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周小棠的肩膀。
夜深了。炉子里的火暗了下来，刘明远加了几块蜂窝煤。外面的风停了，雪也停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他躺在地铺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算账。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如果萝卜和白菜能收，还能撑一阵子。但光靠萝卜白菜不够，人需要粮食，需要油，需要盐。他需要找到更多的粮食。也许去更远的地方，也许去南边更远的镇子，也许去乡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睡吧。明天还要出去。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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