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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暴雪


刘明远是被一种声音吵醒的。不是风,不是咳嗽,是一种沙沙沙的、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的声音。他睁开眼睛,铁门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灰白色的光,而是一种惨白的光,白得刺眼。他坐起来,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在下雪。不是普通的雪,是核冬天里的雪——灰白色的,细细的,像面粉一样。雪片不大,但很密,密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三轮车的轮廓被雪盖住了,变成一个鼓包。院墙上也积了雪,白花花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关上门,转过身。老赵也醒了,坐在行军床上,揉着眼睛。“怎么了?”
“下雪了。”
老赵走过来,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沉重的、意料之中的表情。“这雪不对。”
“核冬天。核弹打上去,灰尘把太阳挡住了,水汽凝结成雪。”刘明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这雪里有辐射尘,不能碰。”
“那怎么办?”
“待在屋里。别出去。”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刘明远蹲下来,加了几块蜂窝煤和几块木板。火苗窜起来,舔着炉壁,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李秀英和李秀芬也醒了,王奶奶还在睡,呼吸很平稳。
“今天谁也别出去。”刘明远说。“雪停了再说。”
老赵点了点头,坐回行军床上。他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片惨白的光,沉默了很久。“这雪要下多久?”
“不知道。上辈子——”刘明远顿了一下,“我看过资料,核冬天里的雪会断断续续下好几个星期。有时候停一两天,然后又下。”
“上辈子”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人追问。老赵看了他一眼,李秀英也看了他一眼,但谁都没有问。也许他们以为他说的是“书上说的”,也许他们不想知道。
雪下了一整天。沙沙沙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门。仓库里的温度在下降,炉子烧得很旺,但热气刚散出来就被冷空气吞掉了。刘明远把所有的羽绒被和毯子都翻出来,每个人多盖了一层。王奶奶裹得像一个球,只露出一张脸。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不干了,眼睛也有了神采。
“这雪什么时候停?”她问。
“快了。”刘明远说。他不知道。但他不想让王奶奶担心。
中午的时候,李秀芬煮了一锅粥。粥比平时更稀,米粒在汤里沉浮,少得可怜。她把粥分给每个人,轮到自己的时候,锅里只剩半碗汤了。她端着那半碗汤,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着。
刘明远看到了,没有说什么。他把自己碗里的粥倒了一半到她碗里。“我吃不了这么多。”
李秀芬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下午,雪小了一些,但没有停。刘明远站在门缝前面往外看,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快一尺深。三轮车完全看不见了,院墙上的雪厚得像一床被子。远处的屋顶也是白的,灰白色的天和灰白色的地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明远。”老赵叫他。他转过身来。老赵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截铁丝,在应急灯上比划着。“这灯修不好了。电路板烧了。”
“留着。以后也许能拆零件用。”
老赵把灯放在一边,拿起锤子,在手里掂了掂。“你说,这雪停了之后,外面会是什么样?”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跟现在差不多。更冷。路更难走。”
“吃的呢?还能撑多久?”
“一个半月。省着吃。”
老赵没有再问。他把锤子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炉子里的火苗照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那天晚上,雪停了。不是彻底停,是小了,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远处撒盐。刘明远站在院子里,脚踩在雪里,雪没过了脚踝。他低头看了看——雪是灰白色的,不是白色的。灰白色的雪铺在地上,像一层厚厚的骨灰。他用脚踢了一下,雪下面是一层冰,冰下面是辐射尘。他蹲下来,用手套捧起一把雪,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有味道。但上辈子他学过,核冬天的雪不能吃,不能碰。雪里有放射性微粒,吃了会得辐射病。
他把雪扔掉,站起来。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灯光,是月光?不可能,云层那么厚,月亮透不过来。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光很弱,若有若无,像是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灯。
他没有走过去。在夜里,任何光都可能是陷阱。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不是真正的晴,是雪停了,云层薄了一些。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比前几天亮了一点。院子里积了快两尺深的雪,铁门推不开。刘明远和老赵一起推,推了好几下才推开一条缝。雪涌进来,像一堵墙。
他们用铁锹铲雪,铲了半个小时才铲出一条路。雪很轻,像面粉一样,铲起来扬得到处都是。刘明远戴着口罩,把领子竖起来,尽量不让雪碰到皮肤。
“今天我要出去。”刘明远把铁锹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去哪?”老赵问。
“南边。找种子店。”
“雪刚停,路不好走。”
“就是因为雪刚停,路上没人。再过几天,雪化了结冰,更难走。”
老赵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脚。“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这儿看着。”
刘明远回仓库换了一双更结实的鞋,把裤腿塞进袜子里,用胶带缠了一圈。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领子竖起来,戴上帽子和手套。背包里装了两包压缩饼干、一瓶水、急救包、手电筒、辐射探测仪、撬棍。他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赵站在仓库门口,李秀英和李秀芬站在他身后,王奶奶坐在椅子上,从门缝里往外看。
“小心点。”老赵说。
“嗯。”
他出了门,沿着泰安路往南走。路上全是雪,雪下面是碎砖和瓦砾,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试探一下,怕踩到坑里。风停了,但冷得厉害,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浓得像烟雾。鼻子和耳朵冻得生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到了环城路,那辆侧翻的大货车被雪盖住了,变成一个巨大的白色长方体。他从旁边绕过去,继续往南走。河到了。桥面上积了厚厚的雪,看不到裂缝。他试探着踩上去,雪下面还是结实的,就一步一步地过了桥。
柳河镇到了。镇上的主街被雪覆盖了,两边的房子都戴着白帽子。他沿着主街往南走,经过那家小超市,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经过那个有院子的巷子。巷子里没有声音,那个  scavenging  的人大概不在了,或者躲在屋里没有出来。
种子店在柳河镇的南边,靠近镇子的出口。他上次来的时候看到了,但没有进去。店不大,门面窄窄的,夹在一家杂货店和一家理发店之间。卷帘门拉着,上面落满了灰和雪。他用撬棍撬开卷帘门,钻了进去。
里面很暗,他打开手电筒。货架上摆满了种子——蔬菜的、粮食的、花草的。一包一包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他拿起一包看了看——萝卜种子,保质期到明年。又拿起一包——白菜种子,保质期还有半年。他打开几包看了看,种子还是干的,没有受潮。他把货架上所有的蔬菜种子都扫进背包里——萝卜、白菜、菠菜、生菜、番茄、黄瓜。又找到了几包土豆和红薯——不是种子,是种球,用纸袋包着,已经有些发芽了。发芽的土豆不能吃,但能种。
他把这些东西装好,又在店里翻了翻,找到几包化肥和一小瓶杀虫剂。这些也装进背包里。
从种子店出来,他又去了旁边的杂货店。杂货店被翻过了,货架倒了,地上散落着空包装袋和碎玻璃。他在角落里找到几样东西——两袋盐、一包糖、几盒火柴、一把剪刀。把这些也装进背包里。
正准备走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街对面传来的,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他蹲下来,躲在门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街对面站着一个男人,穿着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他站在一家店铺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转身走了。不是上次遇到的那个刀疤脸,是另一个人。个子矮一些,胖一些,走路的时候身体左右摇晃。
刘明远等他走远了,才从种子店里出来。他沿着主街往北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背包里装满了种子,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往下坠。他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河边。桥还在,过了桥,继续往北走。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赵在院子门口等他,看到他回来,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松弛。
“找到了?”
刘明远把背包卸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种子、化肥、杀虫剂、盐、糖、火柴、剪刀。老赵看着这些东西,眼睛亮了一下。“能种吗?”
“能。但要在室内种。外面太冷了。”
“在哪儿种?”
刘明远看了看仓库。一百二十平米,堆满了物资,没多少空地。他想了想。“在你们那个仓库种。把物资搬到我这边来,腾出空间。”
老赵看了看自己的仓库,又看了看刘明远的。“能行吗?”
“试试。”
那天晚上,五个人一起动手,把老赵仓库里的物资搬到了刘明远的仓库里。两个仓库之间的路上全是雪,他们踩着雪来来回回走了几十趟,每个人都出了一身汗。王奶奶坐在椅子上,指挥他们搬东西。“那个放左边。”“那个轻点放。”“别压着药。”
搬完之后,老赵的仓库空出了一大半。刘明远站在仓库中央,看了看地面。水泥地面,平整,干燥。靠墙的位置有几个铁架子,可以放花盆。他需要在仓库里搭一个种植区,用塑料薄膜隔出一个温室。灯光——可以用手电筒和应急灯,但电不够。他需要更多的电。
“赵叔,我们那台发电机,一天能开多久?”
“省着用,两三个小时。”
“不够。种菜需要光,每天至少要照几个小时。”
“那怎么办?”
刘明远想了想。上辈子,有人在核冬天里用太阳能板发电。但太阳能板在核冬天里效率很低,云层太厚了。风力发电?废品站周围没有风车。他摇了摇头。“先搭棚子。光的问题再想办法。”
第二天,刘明远和老赵开始搭种植棚。他们在仓库的角落里用木板搭了一个架子,三层,每层都能放花盆。架子外面蒙上塑料薄膜,用胶带封住缝隙。薄膜是印刷厂找到的那种,厚实,透明。架子里面放了一个煤炉,用铁皮做了一个烟囱,把烟排到外面。炉子烧起来,薄膜里面的温度慢慢升高。
“这样能行吗?”老赵蹲在架子前面,伸手进去试了试温度。暖的,大概十几度。
“不知道。试试。”
他们把种子泡在水里,等着发芽。土豆和红薯切块,每块留一个芽眼,埋在土里。土是从院子里挖的,冻得硬邦邦的,用铁锹撬了半天才撬开。土里有辐射尘,但刘明远觉得问题不大——植物会吸收辐射,但总比没吃的强。上辈子有人种过,吃了没有马上死。
第一批种下去的是萝卜和白菜。萝卜长得快,一个月就能收。白菜慢一些,要两个月。土豆和红薯要更久,但产量高。刘明远把种下的日期写在笔记本上,每天记录温度、湿度、发芽情况。
“明远。”李秀英叫他。她站在架子前面,看着那些花盆,表情有些紧张。“这能长出东西吗?”
“能。”刘明远说。他不知道,但他需要这么说。
那天晚上,刘明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12月24日。找到种子。开始室内种植。萝卜和白菜已播种。土豆和红薯已下地。需要解决光照问题。需要更多的电。明天去工业区找太阳能板。”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隔着塑料薄膜看着里面的花盆。土是黑色的,种子埋在土里,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土下面有东西在慢慢变化。在黑暗的、温暖的、潮湿的土壤里,种子在吸水,在膨胀,在准备破土而出。
他站在架子前面,站了很久。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照在他脸上。薄膜里面的温度计显示十五度。外面的温度是零下十几度。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他转身回到炉子旁边,坐下来。王奶奶已经睡了,呼吸很平稳。李秀英靠在老赵肩膀上,也睡着了。李秀芬坐在王奶奶旁边,手里攥着那条红布条——她新编的,用旧毛线拆了织的。她把它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绕,又一圈一圈地解开。
刘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红布条。旧了,边缘起了毛,但颜色还在。他把红布条往袖子里塞了塞,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沙沙沙的声音,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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