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废墟

刘明远和老赵翻过环城路上那辆侧翻的大货车，进入了南湾区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和城北完全不同。这里的建筑更密集，受损也更严重。临街的店铺几乎没有一家是完好的——玻璃碎了一地，卷帘门像纸团一样皱巴巴地卷在门框上，有些店铺的门面整个塌了，露出里面歪倒的货架和散落的商品。一家药店的招牌被震掉了，半挂在墙上，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
路面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碎玻璃、碎砖头、被踩扁的易拉罐、几件从阳台掉下来的衣服。一辆自行车倒在人行道上，车轮还在慢慢地转着。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灰尘的土腥味、破碎管道的煤气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腐味。刘明远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他没有说。
老赵走在前面半步，脚步很快，像是在赶路。刘明远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撬棍握得很紧。
他们沿着一条支路往南走。刘明远刻意避开了主干道——主干道太开阔，容易被看到。在末世里，被看到从来不是一件好事。
支路两旁是居民区，六层楼的红砖房，大概有十几栋。这些楼看起来还算完整，但仔细看就能发现损伤：有些窗户碎了，有些阳台的栏杆歪了，有一栋楼的西山墙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从楼顶一直延伸到二楼，像一道闪电刻在了墙上。
院子里没有人。地上散落着一些生活用品——一个塑料盆、几件衣服、一个摔碎的陶瓷杯子。一只拖鞋孤零零地躺在单元门口。
老赵在一个单元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看。楼道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寂静吞没了。
没有人回应。
刘明远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继续走。
他们穿过这个居民区，来到了一条更宽的街上。街角有一个公交站台，站牌还在，但上面的字被灰遮住了大半。刘明远用手指抹掉灰，看了看站名——南湾区政府站。
区政府大楼在街道的尽头，是一栋十层的建筑，外立面是玻璃幕墙。现在那面幕墙碎了三分之一，剩下的玻璃上也布满了裂纹，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大楼前面的广场上停着几辆黑色的公务车，车顶落满了灰，车门都关着。
广场中央有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华国的国旗。旗子还在，但已经破了一个角，在微风中无力地摆动着。
老赵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面旗子，沉默了很久。
“走吧。”刘明远说。
他没有进区政府大楼。那种地方在核爆后是最危险的——不是因为建筑结构，而是因为那里曾经是权力的中心，在混乱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往那里跑。现在那里面可能还有人在，也可能没有，但不管有没有，他都不想进去。
他们绕过区政府大楼，继续往南。
越往南走，景象越糟。这里的建筑开始出现结构性的损伤——不是简单的玻璃碎了、墙裂了，而是整面墙塌了、整栋楼歪了。一栋六层的居民楼从中间裂开，一半还立着，另一半已经成了一堆瓦砾。瓦砾堆里伸出来一根钢筋，弯弯曲曲的，像一只挣扎的手臂。
一台挖掘机停在路边，驾驶室的门开着，座位上没有人。旁边的空地上堆着一些建筑材料——砖头、水泥袋、钢筋——像是某个还没完工的工地。
“这边。”刘明远指了指一条向东的路。老赵老伴的妹妹家在南湾区的东边，一个叫东湖新村的地方。上辈子老赵跟他提过一次，说那个小区在湖边，房子不大，但环境好。
老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步子迈得很大。
东湖新村离区政府大楼大概两公里。他们走了将近四十分钟——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路太难走了。有些路段被倒塌的建筑堵死了，需要绕行；有些路段被车辆堵住了，需要从车顶上爬过去；有一处下水道井盖被冲开了，路面塌了一个大坑，他们只能贴着墙根慢慢蹭过去。
路上他们看到了更多的尸体。
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靠在墙根下，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头发散落着，脸上有干涸的血迹。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眼睛还是完整的，圆圆的，瞪着天空。
老赵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一具老年男性的尸体趴在一辆电动车的龙头上，像是正在骑车的时候被冲击波震倒的。他的手还握着车把，身体僵硬地趴在车座上，像一座凝固的雕塑。
他们经过的时候，刘明远注意到那辆电动车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他拔下来，装进口袋。也许用得上。
快到东湖新村的时候，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建筑嘎吱作响的声音，而是一种——人的声音。有人在唱歌。断断续续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唱的什么听不清，调子也不太对，但确实是人的声音。
刘明远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声音从前面那栋楼里传出来的，大概在一楼或者二楼。
他看了老赵一眼，老赵也听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刘明远微微摇了摇头。
绕过去。不要靠近。
他们从旁边的一条小巷子绕了过去。那个歌声还在继续，唱着唱着突然停了，然后又响起来，反反复复的，像是在单曲循环。
东湖新村到了。
这个小区不大，只有六栋楼，围着一个人工湖。湖不大，水面上飘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是辐射尘和灰尘的混合物。湖边有几棵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叶子已经枯了，灰黄色的，没有一丝绿色。
老赵站在小区入口，目光扫过每一栋楼。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三号楼，”他说，“三号楼二单元，三楼。”
三号楼在最里面。他们沿着湖边的小路走过去。湖水的颜色是灰绿色的，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楼群。一只死鸟浮在水面上，翅膀半张着，羽毛湿透了。
三号楼到了。这栋楼看起来比其他的楼完整一些，窗户基本都还在，只有几扇碎了。单元门关着，门上的锁被震坏了，歪挂在门鼻上。
老赵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很暗，只有从楼梯拐角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墙上有一道裂缝，从一楼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玻璃和垃圾，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他们爬上了三楼。老赵走在前面，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三楼有两户人家，一东一西。西边那户的门上贴着一个福字，已经褪色了，边缘翘起来。老赵站在门前，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有人吗？”
沉默。然后是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桌子上滚下去了。
老赵看了刘明远一眼。刘明远握紧撬棍，点了点头。
老赵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他退后一步，用力踹了一脚。门框嘎吱一声响，但没有开。第二脚，门开了。
里面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杯子旁边是一个药瓶，药瓶倒着，里面的药片散了一桌。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
“有人吗？”老赵的声音有些发抖。
从卧室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声，很轻，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老赵快步走进卧室。刘明远跟在他身后。
卧室的床上躺着一个人。是一个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像干裂的土地。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很快。被子被她蹬到了地上，露出枯瘦的身体——穿着一件碎花睡衣，手臂细得像两根干柴棍。
老赵在床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二姨？二姨！是我，德柱！”
老太太的眼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在说什么。
刘明远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卧室。床头柜上放着几个药瓶——降血压的、降血糖的、心脏病的。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剩几粒。地上有一个打翻的水杯，水已经干了，在地毯上留下一摊深色的印记。
他转身去了厨房。水龙头拧开了，没有水。煤气灶试着打火，没有气。冰箱的门半开着，里面的东西已经发臭了——几棵烂掉的青菜、两个鸡蛋、半瓶牛奶。橱柜里有一袋米，大概五六斤，还有几包方便面。
他回到卧室。老赵还蹲在床边，握着老太太的手。她的呼吸比刚才更慢了。
“她怎么样了？”刘明远问。
“不知道。我叫不醒她。”老赵的声音沙哑，“可能是药吃多了，也可能是——缺水。”
刘明远从背包里拿出那瓶水，拧开盖子，递给老赵。
老赵接过去，把瓶口凑到老太太嘴边，倾斜了一点。水滴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舔那滴水。老赵又倒了一点，这次她张开嘴，咽了下去。
她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那是一双浑浊的、灰色的眼睛。她看了老赵几秒，然后嘴唇动了动。
“德柱……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二姨，你感觉怎么样？”
“渴……”
老赵又喂了她几口水。她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我妹妹呢？”老太太问，“她去哪儿了？”
老赵的手顿了一下。
“她——她出去了。我让她出去买点东西。”
老太太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喃喃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说了会回来的……说了会回来的……”
刘明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老太太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核弹落下来了，不知道这个世界已经变了，不知道她妹妹可能永远回不来了。她还坐在这里，等着一个人回来。
老赵在床边坐了很久。老太太又睡着了，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
刘明远没有催他。他走到阳台上，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
小区里很安静。湖面上那层灰白色的东西又厚了一些，把水的颜色完全盖住了。远处有烟升起来，不大，灰黑色的，在南边的某个地方。
他看了看辐射探测仪。指针在1.1毫西弗。
还行。
他回到卧室。老赵站了起来。
“她不能留在这里，”老赵说，“这里没水没电，她一个人活不了。”
刘明远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老赵想说什么。他想把老太太带走，带到城北的仓库去。但那个仓库不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那是他们两个人的物资。多一个人，多一张嘴。一张嘴就是一份食物、一份水、一份燃料。
“赵叔，我们养不起她。”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躲闪老赵的目光。
老赵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我知道，”老赵最终说，“我知道。但她是我二姨。我不能把她丢在这里等死。”
两个人在昏暗的卧室里对视着。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线。
刘明远先移开了目光。
“把她叫醒。我们得趁天亮之前回去。”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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