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敢说
过了很久很久。
秦岳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下肩膀，极其无力地低声说道：“赵警官……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代号具体指的是哪一个人。”
“不知道具体是谁，那你每年几百万的黑钱，是怎么送出去的？！”小赵厉声喝问。
“都是……都是有人主动来取，或者指定账户汇款。”
“来取钱的人是谁？”
“有时候是梁总（梁启岳）那边派来的人过手；有时候，是一个开着省城牌照车的司机；还有时候……是一个姓许的年轻秘书。”
听到这句话，小赵和老许同时对视了一眼，捕捉到了极其关键的突破口。
小赵紧接着追问：“这个姓许的秘书，全名叫什么？”
秦岳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是真不知道！他们这种级别的人来我们这穷乡僻壤，从来不留全名，也不留名片。”
“见过几次面？”
“满打满算，也就三四次吧。”
“都在哪里见的？”
“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去省城办事的时候，在一些私密会所里。只有一次例外……那次情况紧急，是在矿区外三十公里的一家温泉山庄见的。”
小赵盯着他的眼睛：“这个姓许的，到底和沈万年是什么关系？”
秦岳沉默了。他咽了一口极其干涩的唾沫。
“我只听梁总私下里提过一嘴……他是沈老身边，最受信任的办事人之一。”
沈老。
这个带着极度尊崇和畏惧的称呼一从秦岳嘴里蹦出来，整个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成了真空，压抑得让人难以呼吸。
小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继续深挖：“是谁让你在账本上，把这笔钱记成‘沈办’的？”
秦岳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人明确要求。但在我们那个圈子里……大家背地里都这么叫。”
“‘大家’是指谁？”
“就是青山会内部。”
“青山会内部的哪一层？”
秦岳又闭上了嘴，死死地咬着牙，显然是不敢再往深了说了。
此时，在监控室里看着审讯直播的刘建国，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老狐狸，他知道内情，但他不敢说全。”
旁边的记录员低声请示：“刘队，要不要进去给他加点压？”
刘建国果断地摇了摇头：“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先顺着线头让他把那几个经手人交代清楚。千万别让他觉得，可以用‘沈万年’这三个字，来跟我们讨价还价换取立功的活路。”
审讯室内，小赵极其默契地转换了审讯方向。
“不说上面，那就说说具体账目。账册上那三笔天价孝敬款，当年是怎么走账的？”
秦岳低着头盯着账册复印件，知道这些具体的资金流向已经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了，只能像挤牙膏一样，一点点往外吐。
“‘矿权续期协调’那笔钱，金额太大，不能直接走公对公。我是通过青岭矿业下面关联的一家矿山设备维修公司，以采购废铁的名义分批提了现。最后分了三次，把现金装进极品普洱茶的包装箱里，由梁总（梁启岳）的亲信直接开车拉走的。”
“‘尾库专项前置’那笔，走的不是现金。而是走了一笔极高的‘安全整改咨询服务费’，钱先打到了省城一家跟青山资本有深厚关联的皮包咨询公司账户上，再由那边的人操作洗白。”
秦岳顿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
“至于‘白石沟后续稳控’那一笔……是在矿难发生后的第三个月。当时上面查得紧，我按照指示，准备了足额的现金补偿，外加一份‘遇难矿工家属已妥善安置且绝不上访’的保证情况说明。”
小赵目光一凛：“这笔钱和材料，交给了谁？”
秦岳不敢抬头，声音几不可闻：“交给了那个……从省城来的，姓许的秘书。”
小赵立刻追问：“他亲眼看了那份家属处理情况的说明书吗？”
秦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闪躲，没有回答。
“回答我！”小赵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低沉而威严。
秦岳被吓了一跳，只能颓然地点头：“看过。”
“他看完之后，跟你说了什么？”
秦岳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充满了对那个圈子冷血无情的恐惧。
“他说……‘名单绝对不能再有任何变动。让那些拿了钱的家属乖乖闭嘴，能用钱砸平的，就绝对不要留下任何文字记录。矿上要尽快恢复生产，绝不能让几个死人这种旧事，拖了青山会的后腿。’”
小赵握着签字笔的手，一点点收紧，指骨泛白。
“这句话，你确定是那个姓许的秘书，亲口对你说的？”
“我发誓，是他说的。”
“那他当时，是代表他个人，还是代表谁在下指令？！”
秦岳猛地抬起头看了小赵一眼，又极其惶恐地迅速低下头。
“警官……我真的不知道。”
小赵死死地盯着他。
“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面对小赵的逼问，秦岳这一次没有再像个亡命徒一样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
他只是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审讯椅上，原本那张充满着狂妄的脸，此刻灰败得就像矿区大雨后被冲刷出的石粉，没有一丝生气。
“赵警官……我在山里之所以敢横行霸道，是因为我心里门儿清，这十里八乡有谁是怕我的。”秦岳的声音低到了极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与恐惧。
“可是……对于省城那边的人，我也是真的怕啊。”
审讯室外，监控室里的所有人都清晰地听见了这句仿佛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之语。
小赵也听见了。
在这一刻，小赵才忽然极其真切地意识到，青山会那条滴着血的矿业线，已经真正触碰到了省城核心权力的边缘！
秦岳这种无法无天的恶霸。
他在白石沟可以肆无忌惮地让村民闭嘴，可以豢养打手让运输队乖乖听话，可以威逼利诱让失去亲人的矿工家属拿钱签字，甚至敢在大难临头时下令封死井口，把尾矿库那随时会引爆的灾难报告改成“合格”。
他简直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土皇帝。
可就是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人，当他只是隐晦地提起“沈办”那几个神秘的过手人时，他的骨子里，也透着深切的恐惧。
这只能说明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在秦岳的头顶，还悬着某种更冷血、更稳定、更不可侵犯的恐怖存在。
矿业线上那些用人命换来的血和钱，最终流向的地方，早已经不是白石沟这座小小的深山能够装得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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