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卖冰棍,第一桶金
林峰脚步不停,直奔镇上。
八十年代的乡镇,远谈不上繁华,却因改革开放的春风初拂,处处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蠢蠢欲动的生机。街道两旁,零星出现了一些胆大者摆出的小摊,卖些农具、针头线脑。供销社门口依旧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红砖墙上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颜色鲜亮。
林峰无暇多看,目标明确,径直找到了镇上唯一的国营冷饮厂批发点。
一个用预制板搭成的简陋窗口,里面堆着些印有厂标的木箱。
“师傅,批发冰棍。” 林峰对窗口里一个正摇着蒲扇的中年男人说道。
男人抬眼,见是个面生的半大少年,皮肤黝黑,衣着寒酸,不由皱了皱眉:“批多少?奶油的八分,红豆的七分,水果的五分。批得少可没优惠。”
价格与记忆吻合。林峰心中迅速计算,从怀里掏出那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毛票——全家仅剩的五块三角。
“全部换成水果冰棍,按最大量给。” 他将钱递进去,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少年人应有的怯生。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接过钱仔细数了数,又打量了林峰几眼,嘟囔道:“小子,这大热天的,冰棍可不禁放,卖不完化了可就全赔了。”
“放心,剩不了。” 林峰语气笃定。
男人摇摇头,没再多说,转身从冷库抱出一个用厚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上百支简易纸包装的水果冰棍。他清点出相应的数量,用旧报纸和麻绳又加固了几层,递给林峰:“喏,拿好了。棉被别掀开,能多保会儿冷。”
“谢了师傅。”
林峰扛起这箱冰冷又充满希望的货物,转身,朝着镇上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大集市路口快步走去。
正值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集市上人头攒动,挑着担子的农民,骑着二八大杠的职工,提着菜篮的妇女,以及到处疯跑、满头是汗的孩子们……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尘土和瓜果蔬菜混合的气息。
林峰找了个人流量最大的岔路口,将箱子放下,掀开保温棉被一角,露出里面冒着丝丝白色寒气的冰棍。他甚至不用叫卖,那醒目的白色冷气和隐隐散发的甜香,立刻吸引了附近几个孩子的目光。
“呀!冰棍!”
“妈,我要吃冰棍!”
几个孩子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
林峰适时开口,声音清亮,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水果冰棍,消暑解渴!六分钱一支,十支只要五毛!”
比供销社零售便宜一分,比零买十支更是省了一毛!
价格优势瞬间凸显。
“给我来一支!”
“我要两支!”
“等等,我买十支!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购买的热情立刻被点燃。赶路燥热的行人,带孩子的大人,甚至一些结伴的年轻人,纷纷围拢过来。六分钱,在这个一根奶油冰棍算是“奢侈”享受的年代,水果冰棍无疑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林峰手脚麻利,收钱,取货,用旧报纸简单一包,动作流畅。他心思活络,见有带孩子的妇女犹豫,便补一句:“给孩子降降温,学习都有精神。” 见是结伴的年轻人,便笑道:“哥几个分着吃,凉快又实惠。”
一箱冰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不到两个小时,最后几支也被几个刚下工、满身汗水的建筑工人买走。
林峰迅速清点收入。本金五块三角,最终收入六块五毛整。净赚一块一毛八分。
在1980年,一个成年壮劳力在公社干一天重活,工分折现也不过一块钱左右。他这半天功夫,赚的已超许多人一天收入。
但林峰脸上没有丝毫得意。一块钱,对于这个家庭面临的困境而言,仍是杯水车薪。今天,只是验证想法、熟悉流程的“试水”。
他没有片刻停歇,将赚来的六块五毛连同剩余的本金,再次全部投入,转身折返冷饮厂批发点。
“师傅,还是水果冰棍,全部。”
中年男人看到林峰这么快回来,而且又要进货,脸上终于露出惊讶之色:“哟?小子,行啊,卖完了?”
“嗯。” 林峰不多言,点出钱递过去。
这一次,他扛回了更重的两箱。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林峰的“销售策略”更加纯熟。他不再固守一个地点,而是挑着箱子,在集市、学校门口、工厂下班必经之路等人流密集处流动售卖。叫卖声抑扬顿挫,算账清晰快速,态度不卑不亢。
盛夏的午后,冰棍的需求是刚性的。尤其是他这价格实惠、供应充足(相对个体户而言)的“流动冷饮站”,几乎成了烈日下最受欢迎的风景。
一箱,两箱……
第二批货以更快的速度售罄。
林峰没有回家,再次将回笼的资金投入,进行第三轮、第四轮采购……
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蜂,精准地追逐着“糖”与“冰”带来的利润。汗水浸透了那件打补丁的旧衬衫,紧贴在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脊背上,但他眼神明亮,动作没有丝毫迟缓。
当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绚烂的橘红,集市人群逐渐散去,林峰终于停下了奔波的脚步。
他找了个僻静的墙角,就着最后的天光,蹲下身,将怀里那个鼓鼓囊囊、浸满汗水的旧布包小心打开。
里面是堆积如小山般的零钱。一分、两分、五分的硬币,皱巴巴的一毛、两毛、五毛纸币。他耐心地,一张张、一枚枚地清点,分类,摞好。
手指划过那些带着烟火气的零钞,触感真实而滚烫。
最终数字浮现:
启动本金:5.32元。
最终营收:12.20元。
净利润:6.88元。
一天之内,本金翻倍还有余。
林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清点好的钱币,用旧布仔细包好,紧紧塞进内裤缝制的暗袋里——这是当下最稳妥的“口袋”。薄薄的一卷,贴在皮肤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不仅仅是一叠零钱。
这是他在1980年这片充满蛮荒与机遇的土地上,扎下的第一根,属于自己的钉子。
是他的“第一桶金”,是撬动未来命运的、最初始的那根杠杆。
未来的商业版图,万亿帝国,都将始于今日这十二块两毛。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向村落方向。暮色中,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
“妈,爸,我回来了。”
他在心中默念。
“从今往后,这个家,不会再为钱发愁。不会再任人欺辱。”
少年迈开脚步,朝着家的方向,稳步走去。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步伐沉稳有力,再无半点昔日的彷徨。
……
约莫半小时后,林峰回到了自家那处低矮的院墙外。
母亲刘玉梅正倚着门框,焦急地向外张望。一看到他身影出现,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声音带着哭腔:“峰儿!你可算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妈这心一直揪着,就怕你又碰上王虎那帮天杀的……”
“妈,我没事,你看。” 林峰轻声安慰,脸上露出一个让母亲安心的笑容。他侧过身,避开可能的视线,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取出那个旧布包。
在母亲疑惑的目光中,他缓缓打开。
一叠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和一小堆硬币,在昏暗的天光下,映入了刘玉梅的眼帘。
刘玉梅猛地愣住了,眼睛瞪大了几分,似乎没反应过来。
“这……这么多钱?峰儿,这、这是哪来的?” 她声音发颤,手下意识地想摸,又不敢,生怕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妈,您数数,连本带利,一共十二块两毛。” 林峰语气平静,将布包轻轻放在母亲粗糙的掌心里,“今天去镇上卖冰棍挣的。”
“卖……卖冰棍?!” 刘玉梅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儿子平静却隐隐透着不同神采的脸,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卖冰棍能挣这么多?半天功夫,十二块多?这几乎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在田里苦干大半个月的收入了!
巨大的惊喜之后,是本能的不安。她猛地攥紧钱,另一只手死死拉住林峰,压低声音,满是惶恐:“峰儿!你跟妈说实话,这钱……真是卖冰棍来的?你可不能干歪门邪道啊!违法乱纪的事,咱们宁穷死也不能碰!”
“妈,您放心。” 林峰反手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目光坦荡清澈,语气斩钉截铁,“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一支冰棍一支冰棍卖出来的。明天,后天,我还能去卖。以后,咱家不会再缺钱了。”
里屋传来父亲林建国虚弱却焦急的声音:“玉梅?是……是峰儿回来了吗?咳咳……”
“哎,回来了回来了!” 刘玉梅连忙应道,擦了下不知不觉又涌出的泪,这次,是喜悦的。她拉着林峰快步走进里屋。
昏暗的油灯下,林建国脸色蜡黄,躺在硬板床上,右腿打着简陋的夹板,用破布条吊着。看到儿子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了伤处,疼得额头冒汗,眼中满是愧疚与无力:“峰儿……爸没用……拖累你们娘俩了……”
看到父亲这般模样,林峰鼻尖一酸,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按住父亲:“爸,您别动。好好养伤,什么都别想。赚钱的事,以后交给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林建国怔怔地看着儿子,昏黄的灯光下,儿子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眼神却如磐石般坚定,仿佛一夜之间,那个需要他庇护的瘦弱少年已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这个父亲都感到心定、甚至隐隐依靠的气度。
刘玉梅站在一旁,看着丈夫和儿子,眼泪又扑簌簌掉下来,但这次,嘴角却努力向上弯着。是欣慰,是看到了绝境中骤然照进来的一束光,那名为“希望”的光。
林峰环顾这间破旧、昏暗、充斥着药味和愁苦的土屋,看着父母憔悴却因他而重新亮起些许神采的面容,心中暗自发誓,如同最庄严的契约:
很快,很快我就会改变这一切。
他攥紧了拳,那十二块两毛的“巨款”似乎还在掌心发烫。
这,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这时——
“砰!砰!”
粗暴的拍门声,混杂着流里流气的叫骂,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小院刚刚升起的片刻安宁。
“林家的!滚出来!”
“三天到了!钱呢?!”
“虎哥来了,还不快死出来接驾!”
是王虎!他果然“按时”上门了。
林峰眼神骤然一冷,方才面对家人时的温和瞬间敛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寒刺骨的锋芒。
也好。
新账旧账,正好一并清算。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紧抓住他胳膊的手,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转身,面色平静地朝着屋外走去。
少年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踏入渐浓的暮色与喧嚣之中,走向他重生归来后的,第一个战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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