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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铁门之后


第5章  铁门之后
铁门合拢的闷响,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砸在每个人的胸口。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混杂着柴油、尘土、汗水,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和什么东西轻微腐败的混合气味。车灯熄灭,院子里的光线主要来自几盏高悬在水泥杆上的白炽灯,惨白的光从高处泼洒下来,把地面、车辆、人影都照得棱角分明,阴影浓重。
面包车侧门“哗啦”一声拉开。冷硬的夜风灌入,带着园区内更浓郁的、复杂的异味。
“下车!快点!”  疤脸男的低吼在耳边炸开。
陈权和其他人手脚发软地挪下车,赤脚(在车上脱了鞋)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湿热的空气和脚底的凉意形成怪异反差。他快速扫视四周。
院子比从外面看感觉更大,约莫一个足球场大小,呈不规则的长方形。几栋四到五层高的水泥楼房像灰色的墓碑,沉默地矗立在四周。窗户大多装着防盗网,有些亮着灯,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但听不见什么声音,只有隐约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键盘?
院子一角停着那几辆皮卡,还有一辆越野车。靠近大门的地方,有个用铁皮搭的简易岗亭,里面坐着个打盹的守卫。刚才那几个在院子里走动的迷彩服男人聚拢过来,手里拎着的步枪枪口自然下垂,但手指搭在护圈上,眼神冷漠地打量着新来的六个人。
脚步声从主楼方向传来。一个胖子走了过来。
四十多岁,穿着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领口敞开,露出小指粗的金链子。肚子挺着,脸上泛着油光,走路有点外八字。他手里夹着根烟,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迷彩服、但没拿长枪的精悍男人。
疤脸男迎上去,低声用缅语说了几句,把一沓护照和文件递过去。胖子接过来,随手翻了翻,然后抬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挨个扫过陈权他们。
那目光里没有杨经理那种伪装的和蔼,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打量牲口,评估价值,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掌控意味。
“欢迎来到金三角科技园。”胖子开口,中文带着浓重的缅语腔调,声音洪亮,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我是这里的王主管。以后,在这里,听话,好好干活,就有钱赚,有饭吃,有好日子过。”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扭曲升腾。
“要是不听话……”他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只是伸手拍了拍腰间。那里鼓鼓囊囊,别着一个黑色的、硬质的皮套,皮套顶端露出一点冷硬的金属光泽。
枪。
陈权的心脏猛地收紧。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那种赤裸裸的暴力威胁带来的冲击,还是让胃部一阵抽搐。
“男的这边,女的这边。”王主管用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地点向左右两栋楼,“带他们上去,安排住处。明天一早,开工培训。”
话音落下,那几个迷彩服男人立刻上前,粗暴地推搡着。陈权和另外两个男生被推向左侧那栋标着“3”的灰色水泥楼。戴眼镜女生和黄发女生被带向右侧的“4”号楼。外卖骑手茫然地左右看了看,也被推向了3号楼。
推搡陈权的迷彩服,正是之前在车上用枪托砸外卖骑手后背的那个。他力气很大,陈权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低着头,没反抗,任由对方把自己推进了3号楼的楼门。
门内是狭窄的楼梯间,灯光昏暗,只有一盏蒙着灰尘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墙壁斑驳,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空气里的霉味、汗臭、还有一股淡淡的腥臊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上二楼,最里面那间。”迷彩服在后面催促。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得厉害。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带着回音的响声。每一级台阶都沾着黑乎乎的污渍,角落里堆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垃圾。
二楼走廊更长,更暗。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漆成暗绿色的木门,门上用白漆写着房间号,字迹模糊。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更亮一些的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和键盘敲击声。
迷彩服走到那扇门前,抬脚踹开。
“滚进去!”
陈权被推进房间。一股更浓烈、更复杂的气味瞬间将他吞没——汗臭、脚臭、泡面调料包的腻香、劣质烟草的呛味、还有一种隐约的、类似铁锈的甜腥气。
房间大约二十平米,被八张双层铁架床塞得满满当当。床上堆着颜色可疑的毯子和衣物,地上散落着泡面桶、烟头、空矿泉水瓶、揉成一团的纸巾。靠墙摆着一张长长的、用破木板和砖头搭起来的桌子,上面放着十几台新旧不一、屏幕油腻的笔记本电脑,电线像蛇一样纠缠着拖到地上,插在几个满是灰尘的插线板上。
七八个男人坐在桌前,戴着脏兮兮的耳麦,对着屏幕,用带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机械地、或激昂地、或悲伤地念着什么:
“……王阿姨,我是市公安局的李警官,您儿子涉嫌一起洗钱案,现在需要您配合调查,请把您银行卡里的资金转到我们提供的安全账户进行核查……”
“……张先生,我们是疾控中心的,根据大数据筛查,您可能是新冠密接者,需要立即隔离,请提供您的银行账户信息,我们将为您办理隔离期间的费用代扣……”
“……妈!是我!我手机丢了,借朋友电话打的!我出车祸了,对方要我赔三万,不然不让我走!你快打钱到我朋友卡上,账号是……”
声音此起彼伏,在狭小污浊的空间里混响,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噪音。那些坐在电脑前的男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表情或紧绷或呆滞,只有对着话筒时,脸上才会短暂地浮现出虚假的焦急、威严或哭腔。
陈权僵在门口,浑身发冷。胖子描述的景象,活生生地、以更丑陋更直接的方式,呈现在眼前。这不是科技园。这是地狱的传声筒,是诈骗工厂的生产线。
“你,睡那个上铺。”带他们进来的迷彩服指着墙角一张床的上铺。那上铺堆着些杂物,床板黑乎乎的,看不清原本颜色。“自己收拾。明天早上六点,一楼食堂吃饭,七点开工。规矩,有人会教你们。”
说完,他不再理会,转身就走。门“砰”地一声关上,接着是落锁的“咔哒”声。
锁了。
陈权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房间里的人似乎对新来的三人习以为常。只有靠近门口下铺的一个男人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男人三十多岁,头发油腻打绺,贴在头皮上,眼窝深陷,脸颊上有新鲜的淤青。他正用一把塑料勺子,从一个看不出内容的、糊状的不锈钢饭盒里挖东西吃。动作缓慢,眼神浑浊。
“新来的?”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权点点头,喉咙发干。
“哪骗来的?”
“……招聘会。”
男人嗤笑一声,很轻,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嘲讽。“都一样。叫什么?”
“陈权。”
“叫我老吴就行。”老吴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堆满杂物的上铺,“趁灯还没熄,赶紧收拾。十点熄灯,不许开手机,不许出声,听见外面有动静,就当没听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睡觉警醒点,但别乱看,别乱问。”
陈权把背包扔上去,踩着那架摇晃得厉害的、锈迹斑斑的铁梯爬上去。上铺的床板上铺着一张发黑的草席,草席上有一片片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他用手擦了擦,擦不掉,手指沾上一点黑红的碎屑。
“那是血。”老吴在下面说,声音平淡,像在说天气,“上一个睡那儿的,想跑,被抓回来打了一顿,没挺过去。拖出去的时候流的。”
陈权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传来草席粗糙的触感和那污渍粘腻的错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怕了?”老吴抬头看他,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浑浊无神,却又似乎洞悉一切,“怕就好好干活。一天至少完成三单,完不成没饭吃,还要挨打。完成五单有泡面加,十单有烟。连续一个月达标,能去‘娱乐室’——其实就是看半小时电视,或者……”他停住,没再说下去,只是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如果……不干呢?”陈权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砾摩擦。
老吴没回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房间天花板的一个角落。
陈权顺着看去。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半球形的摄像头,正对着房间大部分区域。摄像头上,一点红色的光,在昏暗中稳定地亮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冰冷的眼睛。
监控。还有监听。
“有监控,有监听。说话小心点。”老吴说完,躺了下去,背对着他,用那床脏兮兮的毯子蒙住了头,瓮声瓮气地丢下一句:“睡觉。明天有你受的。”
陈权慢慢躺下来。床板坚硬,硌着骨头。草席下的暗红色污渍仿佛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钻进他的鼻腔。头顶是斑驳的天花板,裂缝纵横,像一张扭曲的网。
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压抑的哭喊,很快变成沉闷的、肉体撞击的响声,然后戛然而止,只剩下死寂。
窗外,高墙上探照灯的光束不时扫过,铁网尖刺的影子被投射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像某种巨兽的獠牙,一遍遍划过他的视野。
他睁着眼睛,盯着那些移动的阴影。耳朵里充斥着敲键盘的声音,和那些千篇一律又变化多端的诈骗话术。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有时清晰得能听清每一个字,有时又模糊成一片无意义的噪音。
他想起了父亲咳血的脸,母亲绝望的泪,胖子紧张的警告,杨经理虚伪的笑,疤脸男的粗暴,王主管腰间的枪,老吴麻木的眼神,草席上的血污,还有此刻耳边这永不停息的、充满谎言与罪恶的声浪。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心脏,他的喉咙。后悔如同毒药,在胃里灼烧。但一切都晚了。铁门已锁,高墙环绕,监控如眼。
他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粗糙的布料。指甲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让他稍微保持着一丝清醒。
不能疯。不能倒下。父亲还在等药。母亲还在等他的消息。
可是,怎么出去?怎么活下去?
那个四万月薪的泡影早已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吃人的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深夜。房间里的键盘声渐渐稀疏,那些麻木的“同事”陆续摘下耳麦,拖着疲惫的身子爬上床铺。没有人交谈,只有沉重的呼吸和翻身时铁床的吱呀声。
天花板上那个摄像头,红灯依旧亮着,无声地监视着一切。
灯,忽然灭了。不是熄灯时间到的统一断电,而是整个园区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岗亭和围墙上的探照灯还亮着,但光线微弱,照不进这深沉的室内。
断电了。大概是发电机故障,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键盘声彻底消失。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了许多。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在这黑暗中,陈权反而觉得稍微能喘口气。那无所不在的监控目光暂时消失了。他轻轻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墙是冰冷的,粗糙的。他把额头抵在墙上,试图从那冰凉的触感中汲取一丝镇定。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下铺的老吴,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气音般的叹息,飘了上来。
“……新来的,”老吴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叫,混在远处隐约的发电机重启的嗡嗡声中,几乎难以分辨,“记着……在这儿,活着,比什么都强。别的,别想。”
说完,再无动静。
陈权一动不动,额头依旧抵着冰冷的墙壁。老吴的话,没有带来希望,只是更深刻地印证了绝望的处境。
活着。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在无边的黑暗和弥漫的罪恶气息中,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窗外的探照灯光束再次扫过,铁网的影子又一次划过天花板,像死神举起的镰刀,缓缓落下,又抬起,周而复始。
在这地狱的第一夜,陈权睁着眼睛,直到远处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灰。
天,快要亮了。
但对他来说,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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