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家庭重担

出租屋在五楼，楼道灯坏了。陈权摸着黑往上爬，每一步都沉重。空气里有霉味和油烟味，闷得人发慌。
钥匙转动，门开了。
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中药味，泡面调料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那是父亲咳血沾在毛巾上，怎么也洗不掉的味道。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隔成两间。外间是客厅兼陈权的卧室，一张折叠床就把空间占满。里间门关着。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她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像刻上去的，露出几缕刺眼的白。
“回来了？面试怎么样？”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
“还行，投了几份。”陈权放下背包，“爸今天怎么样？”
“刚吃了药，睡了。”母亲转身回厨房，“买了点瘦肉，给你爸炖了汤，你也喝点。”
陈权走到里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父亲侧躺在床上，瘦得惊人，被子下几乎看不出身体轮廓。呼吸粗重短促，带着痰音。床头柜放着水杯、药瓶，还有一张折叠的县医院缴费通知单。
陈权轻轻带上门。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手机震了。银行短信：“余额2071.64元。”
母亲端菜出来：清炒白菜、咸菜，一小碗飘着零星油花的瘦肉汤。她把汤往陈权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饭桌安静。白菜老，咸菜齁咸。陈权味同嚼蜡。
“那个……”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医院今天又催了。欠费超过五千，有些药就不能开了。”
陈权夹菜的手顿了顿。
“你爸今天……又咳了点血丝。”母亲声音发抖，低下头，“我知道你难，刚毕业……可妈实在没办法了……亲戚那边，都说手头紧……”
“妈。”陈权打断她，“你别管了。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一个学生……”母亲眼圈红了，“要不……咱不治了，回家……”
“妈！”陈权猛地提高声音又压下来，胸口剧烈起伏，“钱的事我来解决。你照顾好爸就行。”
母亲看着他，眼泪掉进饭碗。她没再说话，只是点头，肩膀无声抽动。
陈权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灰墙，离得很近。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泪痕。
他摸出杨经理的名片。年薪五十万。像黑暗里唯一的光，灼热，刺眼，带着未知的危险。
他想起那两个学生的低语，想起缅甸的恐怖传闻。但父亲的呼吸声，母亲的哭泣，银行卡里刺眼的数字，淹没了那些微弱的警告。
打开微信，搜索杨经理号码，添加好友。秒过。
“杨经理您好，我是招聘会投简历的陈权。关于缅甸网络维护的岗位，想再了解一下。”
对方正在输入…
“小陈你好。名额只剩最后两个。下午说明会你来吗？可以面对面聊。决定要快。”
最后两个名额。
陈权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母亲佝偻的背影。
他打字：“说明会在哪里？”
“如家酒店，体育馆旁边，三楼会议室。两点开始，别迟到。带上身份证。”
“好。”
聊天结束。陈权把手机攥在手里，金属边框硌得掌心生疼。
“妈，我下午还有个面试，先出去一下。”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母亲“哦”了一声，没多问：“带伞，雨还没停。”
陈权拿起那把变形的旧伞，出了门。
楼道昏暗。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走到三楼时，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心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喉咙发紧。
他知道自己在走向什么。那些警告，像冰冷的针，扎在意识边缘。但父亲的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更近的地方。
没有选择。从来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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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四十，如家酒店。
门面不大，有些旧了。雨还在下。陈权收起伞走进大堂，冷气让他打了个寒颤。大堂沙发上零星坐着几个年轻人，都带着拘谨和期待，手里拿着简历袋。
电梯上三楼。走廊铺暗红色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会议室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房间不大，二三十把椅子坐了一大半。前面小讲台上，杨经理站在那里，旁边是招聘会上那个浓妆女HR，还有一个穿polo衫、皮肤黝黑、眼神凶悍的男人，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杨经理看见陈权，笑着招手：“小陈来了，进来坐。”
陈权找个靠后位置坐下。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低着头抠膝盖。斜前方染黄头发的女生嚼着口香糖。
椅子快坐满了。空气里有潮湿的鞋袜味和廉价香水味。
“好了，人差不多齐了。”杨经理拍拍手，“首先欢迎大家。我是杨经理，这位是人事主管李小姐，这位是缅甸项目部的安保负责人，阿龙。”
阿龙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今天主要给大家详细介绍缅甸这个优质项目，解答疑问。”杨经理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和招聘会易拉宝类似的图片——崭新建筑，绿树，泳池，健身房，一群笑容灿烂的年轻人。
“这是缅甸掸邦北部的新兴科技园区，占地两百亩，完全现代化标准。园区内有食堂、健身房、篮球场，工作环境一流。主要做面向东南亚市场的电商客服、游戏客服和技术外包。”
图片切换，办公室内部照片，格子间，电脑，看起来确实像正规公司。
“待遇方面，刚毕业的同学起薪四万人民币每月，包吃住。吃是自助餐，住两人间宿舍，带独立卫生间、空调、热水。满一年有15天带薪年假，报销往返机票。晋升通道透明。”
下面开始骚动。有人眼睛发亮，有人交头接耳。
“要求很简单，大专以上学历，会基本电脑操作，能吃苦。有统一岗前培训。”杨经理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当然，最重要是遵纪守法，服从管理。毕竟在国外，这是保障大家安全。”
阿龙适时直了直身子，肌肉绷起。
“可能有同学担心安全问题。”杨经理语气严肃起来，“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非常安全。园区有专业安保团队24小时巡逻，与当地政府、驻军关系良好。做了好几年，输送上百人，从没出过任何问题。”
他点开下一张图：营业执照、合**议、工作签证样本。“一切都是合法合规的。”
照片很快切过，但足够有说服力，至少对台下这些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年轻人。
“机会难得，名额有限。今天确定意向的同学，现场交身份证和毕业证复印件，统一办签证、订机票。暂定13号下午从南江直飞曼德勒，再转机腊戌，到了有专车接。”
后天？这么快？陈权心里一紧。
“有问题现在可以提。”
沉默几秒，一个男生怯生生举手：“过去之后能跟家里联系吗？”
“可以，园区有Wi-Fi，能用微信。但工作时间有限制，希望大家理解。”
“工资发现金还是打卡？”黄头发女生问。
“每月底发现金人民币，有渠道汇回国。”
“万一不适应，想回来呢？”戴眼镜的男生小声问。
杨经理笑了：“合同一般签一年。特殊情况可申请提前终止，但违约金和机票费用可能需要自己承担。希望大家考虑清楚，坚持下来回报很丰厚。”
没人再提问。会议室只剩空调嗡嗡声和粗重的呼吸。
“有意向的同学到前面找李小姐登记，交复印件。抓紧时间，签证催得紧。”
几个人犹犹豫豫站起来。黄头发女生立刻跟过去。戴眼镜男生犹豫半天，也慢吞吞挪过去。
陈权没动。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肉里。后天。飞过去。四万月薪。父亲的药。母亲的眼泪。那些模糊的警告……
“小陈？”杨经理不知何时走过来，俯下身，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怎么？还有顾虑？”
陈权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人心的精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我……需要跟家里商量一下。”
“理解，理解。”杨经理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过机会错过就没有了。名额只剩最后两个。今天不定，明天可能就没了。到时候你父亲那边……”
他没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权。
陈权身体僵住。他知道。杨经理知道他家里的情况。招聘会上，可能听到了什么，或从简历里猜到了。
这是最后一根稻草。
陈权慢慢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走到讲台边，李小姐递过来一张表格。
“填基本信息，身份证、毕业证复印件给我。”
陈权接过笔，手有些抖。表格上的字在眼前晃动。姓名、身份证号、紧急联系人……
他在紧急联系人那栏写下母亲的名字和电话。笔尖划破纸面。
交上表格和复印件，李小姐递给他一张A4纸。“注意事项和物品清单。后天下午一点，机场T2航站楼3号门集合，统一办登机。别迟到。”
陈权接过那张纸，薄薄的，没什么分量。上面列着：身份证原件、毕业证原件、照片、换洗衣物……
“回去准备吧。保持手机畅通。”杨经理又拍拍他，更像一种打发。
陈权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暗红色地毯吸音很好，他像踩在棉花上。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胃里一阵翻搅。
走出酒店，雨小了，变成毛毛细雨。他站在屋檐下，看着街上匆匆的行人和车辆。世界依旧忙碌，与他无关。
拿出手机，点开母亲微信对话框。打字：“妈，找到一份工作，待遇很好，后天就去上班。是外派，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回家。你别担心，好好照顾爸和自己。钱的事，我来解决。”
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发送。
消息变成“已送达”。母亲没有立刻回复。
陈权收起手机，撑开那把破伞，走进细雨里。冰凉的雨丝飘在脸上，和温热的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向公交站，脚步很慢，很沉。
背包里，那张注意事项清单，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背。
后天。缅甸。四万月薪。
父亲的命。
他攥紧伞柄，骨节泛白。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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