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喊出我的名字

我回过神来，已经在跑了。冲出大学校门，一头扎进街道，拼命地跑。绝望远比疲惫更多，喘不过气这件事根本算不上问题。
脑海里，和他的那些记忆一遍遍翻涌。他待我好的记忆。他替我挡下那些欺负我的人的记忆。那一切，全都是无可替代的珍宝。
如今却突然暗下去，化成一滩污泥，消失了。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东西被人破坏，谁都会知道绝望的滋味，这和那是一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啊……！"
腿撑不住了，踉踉跄跄，我在河滩的土坡上坐了下来，就这样缩在地上，把整个人蜷起来，想什么都不去想，靠着麻木逃脱那股涌上来的悔恨……没有用。
要不是我说出了真相，他就不会说出最后那个动机。我就不必听到"被甩了"这种最令人窒息的理由。
我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要把真相揭穿。同时，另一个冷酷的自己朝这个懦弱的自己呸了一口——追凶，不能留情。
说实话，我无法赞同任何一方。多荒唐。平时逼别人铁面无私的我，轮到自己的事，就这么垮了。
更让我恐惧的是——
靠近的脚步声让我一回头，社长在追着我跑。那份对他的愧疚堆满了心口，我能做的，只有道歉。
"对不起……社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等、等一下……你在道什么歉，我完全搞不清楚……"
"我之前说过的嘛……在您外婆管的那幢公寓案子里……说过'身边的人，也不能不疑。对身边的人手软，把他无条件排除在嫌疑之外，帮他藏罪，这种事我最讨厌'……"
"……是说过这话。所以你当时在怀疑我外婆？"
"对。可是这次，我一直在想着完全相反的事！一直在想，希望桐山学长不是凶手……！"
社长横着摇了摇头。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愣在那里。
他把原因好好说给了我听。
"你说的，你想的，都没有错。"
"可是……我……对社长您的外婆起了疑心……对桐山学长，我却不想去怀疑……"
"冰河……"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这大概是他很难回答的一个问题，没有人能面对这种抱怨，拍着胸口说"我来给你一个答案"。
我是这样以为的。
但他说出来了。
"你知道吗，人的情感和意志，本来就没有什么矛盾。有时候彻底去怀疑一个人，有时候彻底去相信一个人，这都是正常的。有血有肉的人就是这样。情感有时候也会左右意志，那就由着情感流动就好了。"
"可是……"
"顺着情感走，会不会闯出什么大祸？不会的，因为你有意志在。在真正出大事之前，那个意志会拉住你的。你不也是一样吗？是心里那团意志的火，才让你没有逃走，把真相揭出来了。你是鼓起勇气，面对了那份恐惧的！"
他替我的那些迷茫，给出了一个答案。
冷风掠过脸颊，周围的草丛也随之沙沙响动。心慢慢静了下来，我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谢谢……您这样说，这样夸我，我心里轻松多了。我情绪的起伏，原来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不是软弱，是你面对真相时展现出来的那种强劲。你做的是正确的事。"
夕阳把他的轮廓映得耀眼，我觉得他真的很了不起。既有意想不到的一面，更有那种从他本性里透出来的温柔和正义感在发光。
我对他打心底里佩服。
"社长太厉害了。这种问题都能解答……我一直受您关照，自己却只会在根本不想做的推理上揭露真相而已，对社长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行了行了，又开始谦虚了？"
"啊？"
我做了什么吗？
"你心里帮了我多少呀。外婆那件事的时候。"
"那次我只不过是起了疑心，把不该指的人当成凶手指了出来，还让社长一个相熟的人被抓走了。有被恨的觉悟，但感谢……从哪里说起……"
"真的是这样！你这种时候就特别谦虚！什么属性啊？不是傲娇，不是偏激，还是说……那是我吗？"
"社长！快说清楚！"
他于是把我说过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那句我以为伤透了他的话。
"'身边的人，也不能不疑'——就这句。"
"嗯？"
"外婆啊，在那件案子发生之前，就已经有点不对劲了……"
"不对劲是指什么？"
"像是在恨着什么人……有一种这样的……感觉。像是对什么东西怀着恶意……"
"恶意？我当时感觉不到她有什么恶意……"
我起初以为是什么病的话题，听下去才知道不是。
"表面上你会这么觉得，对吧。那你回想一下屋子里，杀虫喷雾旁边，有一个包裹，还记得吗？"
回想了一下，记忆里确实有那么一个东西，我当时以为和案子无关，没有动它。
"那里面装的是烟雾杀虫剂。"
"烟雾……就是那种用烟把虫子全熏死的？……啊？那要是在那幢公寓里用了……！"
"对，住客养着的虫子，还有她自己养的那些，全部都会死……"
"可……不一定是打算在那里用的吧……"
"是这么想，所以我就把那个烟雾剂换成了形状差不多的焰火……结果我蹲守的时候，她终于露了尾巴……在公寓的一间屋子里……是一场非常精彩的喷射焰火。"
"竟然是这样……！"
"我不想相信，但那就是真相……我和她谈了以后，是外公走了之后她一蹶不振，再加上周围那么多人命案，感受不到生命的珍贵了……所以才……连自己的命也打算一起结束，据说。"
"这……怎么能这样！"
说到这里，社长那张沾着哀愁的脸，却倏地换回了灿烂如太阳的神情。
随后，他用格外明亮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但就是因为你那句'要去怀疑'，才把事情拦下来了。外婆，还有周围所有人，都不用走向悲剧了。"
"社长……"
明明是一段悲痛的故事。对他而言，相信着的身边人竟然藏着这样的恶意，正常人都想大喊"这不可能"、拼命否认。
然而他的脸，是干净的。他还朝我竖起了一个拇指。
"信任很重要，但当你觉得某人有危险、有烦恼的时候……要立刻去怀疑。不是怀疑那个人的善意，而是——"
"怀疑那个人已经陷入了某种过错，对吗？"
"对……你现在，可能想把一个重要的人的过错，连同那些美好的记忆一起抹掉。"
"呃……说中了，真的很痛啊，这一刀。"
"因为我是特异功能者嘛！"
"特异功能……要真是这样，我希望你能瞬间把案子的全貌揭出来……算了，没事了。"
"走吧，回去。那些美好的记忆不能消，要消掉的只有坏的——消掉的，只是那个人想了又想、苦了又苦，终于走歪了的那一部分就够了。"
说得太对了。那些美好的记忆，就让它们保持美好，好好存放在心底深处。走歪了的事，是无可挽回的。但可以把它当作养料，让自己不再失去真正重要的人。
比如就在身边的社长。比如为了不让挚友的死毫无意义、拼命战斗的林无柒侦探。比如为了追查真相、尽职尽责的毛蝶刑警。
我在心里立誓，要守护他们。
正这样想着，社长在旁边接起了电话。
"这边这边。"
电话的本人，紧随其后出现了——是林无柒侦探和毛蝶刑警。
她们以夕阳为背景，喘着粗气赶了过来。
毛蝶刑警率先开口：
"他招了！桐山招了！"
我寻思是在说谁呕吐，心里嫌弃地皱了一下脸，林无柒侦探立刻纠正：
"毛蝶刑警……这样说容易误解吧……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两个后来对桐山做了问询，他把真正的动机招了。"
"动机……？"
毛蝶刑警重新振作精神，从头解释：
"他有一个休学的挚友，你知道吗？"
"嗯……听说是被美空甩了，受到打击，所以……"
"对，就是这样，但在那之后，被害者丽良似乎快要把这件事到处传开，两边因此产生了冲突。"
"这和这件案子有什么关联？"
"有点复杂……就是在这段冲突里，丽良在深夜遭到了袭击……而她用粉丝对自己认定是凶手的桐山的那位挚友进行了报复，让人打了回去……"
"啊？"
"这种骚扰一直持续，那个挚友身心每况愈下……手腕上的伤痕没有断过，脖子上的绳痕也没有断过……桐山看不下去，一心想救他……他一边哭一边把这些说了出来。要不是当初美空甩了他，要不是丽良带着恶意打算把这件事散布出去……就不会变成这样……"
那他在我面前说出的那句"被甩了"，究竟算什么。我一时没有自己找出答案，林无柒侦探接过了话头：
"哦，最后那句话和那副冷漠的态度，是因为他想让大家彻底把他当成坏人。他说，就算没有证据，他也打算去自首的。"
"……学长，不只是一个杀了人的坏人……到最后一刻，他还在想着我……只是适得其反了……"
"嗯，看起来是这样。我现在还理不顺这种心情……但这种感受，我也要整理好才行……"
毛蝶刑警轻轻地拍着林无柒侦探的背。我这边，社长用力地拍了我一巴掌。
"冰河！学长到最后都在想着你。把该做的事情做好的你，谁都恨不起来！自信一点！"
"好疼啊！学长！能不能像毛蝶刑警那样轻一点！"
"哦，抱歉抱歉！"
"否则，我又要把那些秘密说出来了，你的癖好——"
"等等！林无柒学姐和毛蝶刑警都在呢！那可不行！"
这就是我们那段温柔的故事。要是就此收场，该是一个多么舒心的推理结局。
那天夜里，美依在我手机上突然出现了，完全是突如其来。我还以为睡前不小心碰到了应用的按钮。
美依对我的困惑毫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东方……您知道他是被桃源侦探团除名的成员，对吧……"
东方，是把美依逼成了电子世界的住民的那个侦探。
桃源侦探团，是东方那个最卑劣的侦探所在的组织。就算去联系，他们也肯定会说"东方与此无关"帮他遮掩，而且打电话还有暴露身份的风险，所以我一直没有任何接触。
现在，我专注于一次次解开案件，把东方以及其他侦探引出来。
就是这样一个人的名字，此时为什么被提了出来……
"嗯……那又怎么了……"
"收到了一条消息，说东方本人策划了一起偶像袭击事件，打算通过指名另一个人为凶手，来提高自己的知名度……所以告知您……"
"什么！？"
偶像、袭击、事件——这几个词，让我无法不联想到这起案件。为什么那里会有东方的名字……不，不是为什么，而是理所当然的。东方的目的，是亲自掌握案件真相，在世人面前树立形象。那不过是他自私的行动，恰好和这次的案件牵扯在一起而已……
就算如此……东方为所欲为、不择手段的行为，若是和桐山学长的那起杀人案挂上了钩……
这是在彻彻底底地与我为敌，还是命运刻意要让他和我相遇？
不，这两种都无所谓。
我一定要找到杀死美依的那个人。一定要把那个伤害了我所有重要的人的东西，用我的推理，用我们的力量，彻底击倒！
绝对，绝对如此！
"你只管来！我要比你更强！来找我抱怨吧！侦探！到那时候，我们会把你打倒！等着吧！"
为了不再让任何人受伤，我要变得更强。蹬开被子，我对自己立下这份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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