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姐妹相拥
沉重的门扉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谢凌峰那虚伪而惊惶的脸,护院们警惕而漠然的目光,还有……父亲岳独行那充满痛楚与担忧的凝视。岳清霜没有回头,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又像一根绷紧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弓弦,踉跄着冲进了撷芳馆。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与外间的剑拔弩张、冰冷对峙不同,撷芳馆内异常安静,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急促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和胸腔里那颗疯狂擂鼓、几乎要炸开的心脏跳动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味,苦涩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令人闻之胸臆发闷。这香气,她在沈夜身上闻到过类似的,是某种宁神安眠的熏香,但这里的味道,似乎更加沉闷,带着一种陈腐的、挥之不去的气息。
借着廊下和室内零星点着的灯火,岳清霜勉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这里布置得极为精致,甚至可以说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锦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多宝阁上摆放着各种珍奇古玩。轻纱帷幔从高高的房梁垂落,在夜风中微微飘拂,如同鬼影。一切都符合一个高门贵女、一个备受“呵护”的“病弱”大小姐的居所。
可这份精致与奢华,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和冰冷。没有鲜活的人气,没有半点温暖,仿佛一座精心装饰的坟墓。
岳清霜的视线,急切地扫过空旷的厅堂,最终,定格在通往内室的那道珠帘上。珠帘后,隐约有更昏黄的光透出,还有……极轻极轻的、衣料摩挲的窸窣声。
姐姐……就在里面。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岳清霜所有的愤怒、悲伤、恐惧和茫然。那些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留下的,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和一种无法言喻的、血脉相连的悸动。
她来了。她终于来到了这个囚禁了她同胞姐姐十八年的地方。她即将见到那个,与她一同降生,却活在截然不同地狱里的、陌生的至亲。
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一步一步,走向那道珠帘,指尖触及冰凉的珠串,发出细碎而清脆的碰撞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珠帘被轻轻拨开。
内室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里比外间更加昏暗,只在内室深处的雕花拔步床前,点着一盏小小的、罩着茜素红纱罩的宫灯,光线昏黄而暧昧,勉强照亮床榻周围方寸之地。
一张宽大而精致的紫檀木拔步床,悬挂着层层叠叠的、颜色已经有些暗淡的锦绣帐幔。帐幔被金钩松松地勾起一边,露出床上半倚着的人影。
那是一个极其纤瘦、几乎瘦脱了形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长发如瀑,未曾梳髻,只是松散地披在肩头,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她侧着脸,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这具美丽的躯壳,被困在这锦绣牢笼之中。
她的眉目,与岳清霜确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秀气的鼻梁和略显苍白的唇形。只是岳清霜的轮廓更加清晰,带着北地风霜磨砺出的英气与鲜活,而床上女子的容颜,则是一种被长久禁锢、不见天日的、病态的精致与脆弱,像一件精美却易碎的薄胎瓷器,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这就是谢婉清。这就是她的姐姐。那个在父亲口中,被“虎狼之药”控制,时醒时昏,被亲生父亲当作秘密、当作污点、当作换取家族平安的祭品,囚禁了整整十八年的,她的同胞姐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方才在门外对谢凌峰的愤怒控诉,那些激烈的情绪,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统统化为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刺骨的悲恸,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姐姐”,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似乎是听到了珠帘的响动,床上的女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每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那双空洞的、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茫然地朝门口望来,落在了岳清霜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
岳清霜看到,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眸里,先是一片彻底的茫然,仿佛不认识她,不明白这个深夜闯进来的、泪流满面的陌生少女是谁。那眼神,干净得像初生的婴儿,却又空洞得像干涸的深井,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焦点。
但紧接着,那双眼睛,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平静无波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层笼罩在眼眸中的薄雾,似乎散开了一点点,露出下面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困惑,和……一丝更加微弱、难以捕捉的,熟悉感?
谢婉清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视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岳清霜的脸,扫过她哭得通红的眼睛,扫过她剧烈起伏的胸口,最后,定格在她脸上,那与她极为相似、却又带着截然不同生命痕迹的轮廓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岳清霜站在原地,泪眼朦胧,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是死死地望着床上那个苍白脆弱的女子,那个与她血脉相连、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姐姐。
然后,她看到,谢婉清那双空洞的眼眸里,那丝困惑和微弱的熟悉感,如同投入火星的干草,极其缓慢地,燃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那光亮很淡,很飘忽,仿佛随时会熄灭,却顽强地存在着。
谢婉清的嘴唇,再次动了动。这一次,一个极其轻微、气若游丝、仿佛梦呓般的声音,飘了出来:
“……霜……?”
只有一个字,含糊不清,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岳清霜的心上!
霜!她叫她“霜”!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那源于血脉深处的、无法斩断的羁绊与感应?她怎么会知道?在她被药物控制、神智昏沉、与世隔绝的十八年里,怎么会记得,或者感应到,有一个叫“霜”的妹妹存在?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酸楚,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岳清霜。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愤怒和悲伤,在这一声含糊的、不确定的“霜”面前,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姐姐——!”
一声嘶哑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呼喊,终于冲破了岳清霜的喉咙。她再也控制不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踉跄着扑到了床前,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床上的人,却又在即将触及时,颤抖着停在了半空,仿佛怕惊扰了这脆弱易碎的梦境。
“姐姐……是我……是我啊……”她语无伦次,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滴落在锦绣的被褥上,洇开深色的痕迹,“我是清霜……岳清霜……不,是谢清霜……是你的妹妹……你看着我,你看看我……我们……我们长得好像……”
她泣不成声,只是仰着头,泪流满面地看着谢婉清,眼里充满了祈求,祈求她能认出她,祈求她能给她一点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点头。
谢婉清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和痛哭惊到了,那双刚刚燃起一丝微弱光亮的眼眸,再次变得有些茫然和慌乱。她微微向后缩了缩,视线有些躲闪,似乎不太适应这样强烈的情感冲击。
但很快,她又停了下来,目光重新落在岳清霜脸上,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纯粹的好奇和探究。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那手指纤细苍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一点一点,靠近岳清霜的脸颊。
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岳清霜滚烫的、被泪水浸湿的脸颊。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接触的地方,瞬间传遍了两人的全身。
谢婉清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眼中的茫然,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一点点褪去,那点微弱的光亮,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她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仔仔细细地、贪婪地看着岳清霜的脸,仿佛要将这张脸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深处。
“……真的……好像……”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很飘忽,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丝恍然的、如梦初醒般的叹息,“娘……画里的人……活了……”
画里的人?娘?岳清霜的心猛地一揪。是了,生母苏素心!谢婉清记得娘!她见过娘的画像!在那些偶尔清醒的、没有被药物完全控制的时刻,她是不是也曾对着母亲的画像,默默思念?是不是也曾困惑,为何画中之人,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又遥不可及?
“姐姐……”岳清霜再也忍不住,猛地抓住了谢婉清那只停在自己脸颊上的、冰凉的手,紧紧握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缕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和温度,“姐姐,是我,我是你的妹妹……我们是一起出生的,你记得吗?你颈后,是不是也有一块……红色的,像梅花一样的胎记?我也有……你看……”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谢婉清的手,想去拨开自己颈后的头发,给她看那个“不祥”的印记。可她的手颤抖得太厉害,几次都没能成功。
谢婉清却似乎听懂了。她不再抗拒,任由岳清霜握着手,只是那双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的眼眸,静静地、深深地看着岳清霜,看着她激动的神情,看着她汹涌的泪水,看着她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鲜活生命。
然后,在岳清霜慌乱地想要展示胎记的时候,谢婉清的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她没有去碰自己的脖颈,而是轻轻抬起了手,用那冰凉而微颤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拭去了岳清霜脸颊上的一滴泪珠。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怜惜。
“不……哭……”她看着指尖那滴晶莹的泪珠,又抬眼看向岳清霜,声音依旧很轻,很飘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一字一顿,说得缓慢而清晰,“霜……不哭……”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岳清霜心中那扇名为“坚强”的闸门。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倾泻而出。
“姐姐——!”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扑上前,伸出双臂,紧紧、紧紧地抱住了床上那个单薄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女子。
她的拥抱,用力而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也仿佛想从这具冰冷的身躯上,汲取一点点温暖和支撑。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谢婉清单薄的肩头。
谢婉清的身体,在最初被抱住时,僵硬了一下。但很快,那僵硬慢慢软化。她没有回抱岳清霜,只是安静地、顺从地任由她抱着,下巴轻轻搁在岳清霜的肩头。她微微侧过脸,空洞了许久的眼眸,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又似乎穿过了那些花纹,望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地方。
然后,极其缓慢地,她也抬起了手,那双手依旧冰凉,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带着一种懵懂的、试探般的意味,轻轻回抱住了岳清霜颤抖的、因为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背脊。
动作很轻,很生涩,却是一个真真切切的拥抱。
是血脉相连的感应,是隔绝了十八年光阴的第一次触碰,是两个被命运捉弄、被至亲伤害、在各自炼狱中挣扎的灵魂,在这一刻,跨越了时间、谎言和药物控制,完成的、迟到了十八年的、笨拙而无声的相认与慰藉。
岳清霜感觉到那冰凉而微弱的回抱,哭得更加不能自已。她像个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将脸深深埋进姐姐瘦削的肩窝,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不再是那个在北疆风霜中历练出的、坚韧倔强的岳清霜,也不再是那个刚刚得知身世、愤怒控诉的谢清霜。她只是一个失去了方向、彷徨无助、终于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另一半个自己的,可怜的、孤独的灵魂。
而谢婉清,依旧安静地、茫然地抱着她,感受着怀中这具温热的、颤抖的、充满生命力的躯体,感受着那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衫,感受着那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伤。她似乎还不能完全理解这汹涌的情绪,不能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的悲伤和怜惜,如同沉睡已久的种子,在心底最深处,被这滚烫的泪水浇灌,悄然破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她的眼角,也有一滴晶莹的泪珠,缓缓滑落,无声地没入鬓发。那泪珠,凉得刺骨。
昏黄的灯光,将这对相拥而泣的姐妹身影,投在绣着富贵牡丹的锦帐上,交叠成一片模糊而悲伤的剪影。帐幔外,是冰冷而危机四伏的现实世界;帐幔内,是迟来了十八年、浸透着血泪的、短暂而脆弱的温暖。
这拥抱,能持续多久?这偷来的、短暂的清醒与相认,又能支撑多久?药物控制下的谢婉清,何时会再次陷入混沌?而门外,那虎视眈眈的生父,那隐藏在暗处的青龙会,那高高在上的皇权,那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未来……又会在何时,将这来之不易的、微弱如萤火般的温暖,彻底熄灭?
岳清霜不知道。此刻的她,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愿管。她只是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着怀中这具冰冷而脆弱的身体,仿佛抱着溺水时唯一的浮木,抱着这黑暗世界里,唯一一点属于她的、真实的、血脉相连的光。
姐姐。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呼喊。姐姐。我找到你了。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这个冰冷的地方。
(https://www.lewenn.com/lw60621/4080240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