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清霜偷听
夜风穿过枯竹,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无数细小的鬼魂在啜泣。岳清霜背靠着冰冷的太湖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逃逸而出。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急促的喘息和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死死压回腹中,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和针刺般的颤栗。
那两个人!那两个穿着谢府仆役衣衫、却在深夜荒僻角落密谈的神秘人!他们口中的“东西”、“主人”、“子时”、“老地方”……每一个词,都像浸了冰水的针,扎进她混乱不堪的脑海。
她原本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静一静,消化那足以将她撕成碎片的真相。父亲的忏悔,生母的画像,孪生姐姐的存在,荒谬的胎记,冷酷的皇命,被交换的人生……这一切像沸腾的岩浆,在她胸腔里翻滚、灼烧,几乎要将她吞噬。她需要逃离,逃离那间压抑的密室,逃离父亲痛苦的眼神,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谢府,甚至逃离她自己。
她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在夜色中游荡,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这谢府西北角最荒僻的地方。这里远离灯火,只有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惨淡的光,勾勒出废弃院落模糊的轮廓和疯长的荒草,鬼气森森。这荒凉死寂,竟奇异地契合了她此刻的心境——一片被遗弃的、无人问津的废墟。
然而,她没料到,在这片废墟的边缘,在这扇锈迹斑斑的角门外,竟会撞见这样诡秘的一幕。那两个“仆役”,他们身上有种与这谢府格格不入的气息,那是……杀气?还是长期隐匿行迹的阴冷?他们口中的“主人”是谁?要交接的“东西”又是什么?为何要选在“子时”、“老地方”?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窜入她的脑海——青龙会!父亲和萧离在密室中低声提到的青龙会!那个对“并蒂梅印”、对陈年旧事感兴趣的、盘踞江南的阴影!
难道,他们已经渗透进了谢府?他们在这里密谋,是否与谢家有关?与……她和姐姐有关?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刚刚得知身世,尚未从崩溃中挣扎出来,新的、更直接的威胁,似乎已悄然而至。她不再是那个被保护在羽翼下、对危险懵然无知的岳清霜了。她是谢清霜,是身负“不祥”胎记、被皇帝忌惮、可能被神秘组织盯上的谢家次女!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的源头,也是别人觊觎的目标。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强烈的、近乎偏执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是愤怒,是不甘,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凭什么她的出生就是错误?凭什么她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连知道真相的权利都要被剥夺?如今,连躲藏都似乎成了奢望,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已经盯上了她,盯上了谢家!
不!她不要再被动地承受!她不要再被蒙在鼓里!她要知道!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要知道那些躲在阴影里、操控他人命运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岳清霜猛地从太湖石后站直身体,原本茫然而破碎的眼神,在惨淡的月光下,燃起两簇幽冷的火焰。她没有再犹豫,甚至没有再感到害怕。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绝望与亢奋的力量,支撑着她。她看了一眼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迅速辨明方位——其中一人,是朝着谢府更深处,似乎是通往内宅仆役聚居区的方向去的;而另一人,则沿着高高的府墙阴影,朝着与角门平行的另一个荒僻角落快速移动。
几乎没有迟疑,岳清霜选择了跟踪后者。前者的方向人多眼杂,她此刻心神激荡,未必能完美隐匿。而后者去的方向,似乎更加偏僻,更便于跟踪,也……更可能通往那个“老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的悲伤、愤怒、恐惧都暂时压入心底最深处。她回忆着父亲在北疆时教导的潜行、追踪技巧,调整呼吸,放轻脚步,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前面的灰色身影速度很快,显然对谢府地形极为熟悉,专挑照明昏暗、路径曲折、少有巡夜人经过的地方走。他步履轻捷,落地无声,绝非普通仆役所能拥有。岳清霜打起十二分精神,将距离拉得更远一些,依靠假山、树木、回廊的阴影,小心翼翼地进行追踪。
越往前走,环境越发荒僻。穿过一片早已干涸的荷花池,绕过几座坍塌了半边的亭子,前方的灰色身影一闪,钻进了一处被高大树木和藤蔓半掩的月亮门。门内,似乎是一座早已荒废的院落,依稀能看到残破的屋脊和倾倒的假山轮廓,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这里就是“老地方”?
岳清霜的心跳再次加速。她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藏身在月亮门外一丛生得异常茂密的忍冬藤后,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里面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和荒草的沙沙声。那个灰色身影进去后,似乎就没了动静。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声响,才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挪到月亮门边,借着藤蔓的缝隙,向内窥视。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正屋的屋顶塌了半边,窗户破损,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巨口。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而在院子中央,那棵巨大的、早已枯死的槐树下,隐隐约约,站着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正是刚才她跟踪的那个“仆役”。而另一个,背对着月亮门的方向,身材更高大一些,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褐色短打,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两人都沉默着,似乎也在等待。
岳清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凉的墙壁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被对方察觉。夜风穿过荒草,带来腐朽的泥土气息,也带来那两人低低的、压抑的交谈声。这一次,距离更近,听得也更清楚了些。
“东西带来了?”是那个戴斗笠的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腔调。
“带来了。”灰衣“仆役”低声应道,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最近一个月的记录,大小姐的饮食、用药、起居、言行,以及与外界接触的所有情况,都在里面。另外,这是您上次要的,撷芳馆近期的护卫轮值图和换防间隙。”
斗笠人接过油纸包,并未立刻打开,只是掂了掂,塞入自己怀中。“那个姓岳的丫头,有什么动静?”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岳清霜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们……在说她!
灰衣人似乎迟疑了一下,才道:“回主人,那岳清霜今夜行为有些异常。晚膳后不久,她独自一人去了岳将军的书房,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神色恍惚,似乎……哭过。之后她并未回沁芳园,而是在府中胡乱走了一阵,方才似乎朝着这边荒园方向来了,不过……属下在角门外与她错开,未能确定她是否真的过来。此刻,应该已经回了住处。”
“哭过?”斗笠人低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和……不易察觉的兴奋,“看来,咱们的岳大将军,终于忍不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跟他的宝贝女儿摊牌了。也好,省了我们不少事。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水才能搅得更浑。”
岳清霜死死咬住下唇,才能遏制住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和颤抖。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不仅监视着谢府,监视着撷芳馆的姐姐,甚至也在监视着她!他们知道父亲今夜向她坦白!他们早就料到了!
巨大的恐惧和被窥视的愤怒,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她的心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崩溃”、“逃离”,或许一直都在某些人的注视之下!自己就像一只在蛛网上挣扎的飞虫,而织网的蜘蛛,就在暗处冷冷地看着。
“主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灰衣人请示道,“岳清霜已然知晓身世,恐怕不会安分。岳独行那边,会不会加强戒备,甚至……将她送走?”
“送走?”斗笠人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荒园中显得格外诡异,“他倒是想。可咱们布了这么久的局,岂能让他轻易脱身?谢凌峰那个老狐狸,这些年装疯卖傻,用虎狼之药控制着自己的大女儿,对外宣称体弱多病,不就是为了遮掩‘并蒂梅印’的秘密,保住他谢家的荣华富贵么?如今,当年那个‘夭折’的二女儿不仅活着回来了,还知道了真相,你说,他能睡得着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一股寒意:“岳独行手握北疆兵权,是块硬骨头,暂时不宜正面冲突。但岳清霜……一个刚得知真相、心绪大乱的小丫头,能做些什么?她又会做些什么?是去质问她那懦弱的生父谢凌峰?还是去撷芳馆,见她那个被药傻了、时醒时昏的同胞姐姐?”
岳清霜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深深抠进了墙壁粗糙的缝隙里。他们连姐姐被下药、神智不清都知道!他们到底是谁?对谢家,对她们姐妹,了解到了何种可怕的程度?
“主人的意思是……利用岳清霜,搅乱谢家,逼谢凌峰就范?或者……逼岳独行有所动作?”灰衣人似乎明白了什么。
“谢凌峰心里有鬼,最怕的就是当年之事泄露。岳清霜的存在,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这把刀,用得好了,不仅能撬开谢凌峰的嘴,说不定还能挖出更多有趣的东西。”斗笠人语气阴冷,“至于岳独行……他越是紧张他这个养女,就越容易露出破绽。北疆军权,陛下可是惦记很久了。若是能抓住他‘欺君罔上、私藏逆女’的把柄……”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岳清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像浸在了冰水里。她不仅仅是一个“不祥”的象征,一个被交换的可怜虫,更成了这些人手中用来对付父亲、对付谢家的棋子!甚至可能成为攻击父亲的利器!
不!她不能让他们得逞!她不能让父亲因为自己而陷入险境!可是……她该怎么办?冲出去质问?揭露他们?不,不行!她势单力薄,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去找父亲?告诉他这一切?可是……她刚刚才从父亲那里得知了残酷的真相,刚刚才在心碎和愤怒中逃离,此刻又要如何去面对他?去告诉他,因为她的身世,他已经陷入了新的、更危险的阴谋?
就在岳清霜心乱如麻、进退维谷之际,那斗笠人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那件‘东西’,有眉目了吗?”
灰衣人立刻恭敬答道:“回主人,已经有些线索了。根据当年宫中流出的只言片语和我们的查探,那东西很可能与已故的舒嫔有关,甚至可能就藏在舒嫔旧宫之中。只是宫中守备森严,尤其是那些废弃的宫苑,更是无人敢轻易靠近。我们的人还在想办法……”
舒嫔?又是舒嫔!岳清霜记得,父亲和萧离在密室中提到过,十八年前,宫中曾有一位舒嫔所出的帝姬“意外”夭折,时间与她们姐妹出生相差不远。难道,这之间有什么关联?那件“东西”,又是什么?为何青龙会(她几乎已经断定对方就是青龙会的人)如此在意?
“加紧查!那东西至关重要,关系到‘双星’之说的源头,也关系到我们的大计!务必在别人之前找到它!”斗笠人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
“是!属下明白!”灰衣人躬身应道。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你继续盯紧撷芳馆和岳清霜,尤其是岳清霜和她姐姐接触的任何可能。岳独行那边,也派人留意,但切记,不可靠得太近,以免被他察觉。一有异动,立刻来报。”斗笠人吩咐道。
“是!”
两人不再多言,那斗笠人身影一闪,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枯树后的阴影里,身法之快,令人咋舌。而那个灰衣“仆役”,则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无人后,才沿着来路,快速离开。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和气息都彻底消失在荒园之外,岳清霜才敢缓缓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顺着墙壁滑坐下来,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一半是因为后怕,一半是因为那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复杂情绪。
偷听到的对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将她本就破碎的心扎得千疮百孔。她不仅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虫,更是一枚被多方势力盯上、用来博弈的棋子!谢凌峰的恐惧与遮掩,皇帝的猜忌与旧令,青龙会的阴谋与窥探,还有父亲因她而可能面临的危险……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她牢牢束缚,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该怎么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躲在父亲身后,等待未知的危险降临?还是……做点什么?
可是,她能做什么?她只是一个刚刚得知自己身世、内心崩溃、孤立无援的十六岁少女。面对谢家、皇帝、青龙会这样的庞然大物,她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流星,猛地撞入她的脑海——
姐姐!谢婉清!
那些人也提到了姐姐!他们监视着撷芳馆,监视着姐姐的一举一动!他们知道姐姐被下药,神智不清!他们想利用她来搅乱谢家,那么姐姐呢?姐姐会不会有危险?那个看似被保护、实则被囚禁在深宅、靠虎狼之药维持生命的姐姐,她的处境,是不是比自己更加不堪?更加危险?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般燎原,瞬间压过了她所有的恐惧、彷徨和自我怀疑。对!姐姐!她还有一个姐姐!一个与她血脉相连、命运同样悲惨甚至更加凄凉的姐姐!她不能倒下!她不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鬼魅伤害姐姐!她要去找姐姐!她要去见谢婉清!现在!立刻!马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和勇气,混合着对姐姐的担忧、对自身命运的不甘、对那些幕后黑手的愤怒,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席卷了她。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那不再是迷茫和破碎,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她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冰凉的泪痕,撑着冰冷的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体依然虚弱,心依然疼痛,但她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
她不再看这荒凉破败的院落一眼,转身,朝着撷芳馆的方向,迈开了脚步。步伐踉跄,却异常坚定,一步一步,踏碎地上的枯枝败叶,也踏向那未知的、或许更加艰难的命运。
夜色浓稠如墨,将她的身影吞噬。只有远处,撷芳馆的方向,那一点孤零零的、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的灯火,成了她此刻眼中,唯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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