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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姐妹重逢


谢府,东跨院,沁芳园。
与听雪轩仅一墙之隔的沁芳园,本是谢府用来接待贵客女眷的独立院落,小巧而精致。园内引了活水,凿有小池,池边假山玲珑,植有数株老梅,虽未到花期,但枝干虬劲,别有风骨。另有几丛湘妃竹,在秋雨中沙沙作响。主屋是座二层小楼,名为“枕霞阁”,推开窗户,便能望见园中景致,以及不远处那片属于听雪轩的、此刻已被玄甲卫严密把守的竹林。
岳清霜被安排在枕霞阁二楼临水的东厢房。房间早已被谢家仆妇精心布置过,一应陈设极尽雅致。紫檀木雕花的拔步床,挂着雨过天青色的鲛绡帐;临窗一张黄花梨木书案,文房四宝俱全,还摆了一盆开得正好的素心兰,幽香淡淡;多宝阁上错落放着些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清远的山水画。熏笼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驱散了江南秋日特有的湿寒。
一切都无可挑剔,甚至比北疆帅府她的闺房,还要精致舒适几分。但岳清霜站在房中,却只觉得陌生,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拘束感。这里的一切,都带着谢家那种百年世家沉淀下来的、圆融周到却又疏离客套的气息,与北疆的粗犷开阔,截然不同。
侍女是谢家派来的,一个唤作翠缕,一个唤作红绡,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清秀,手脚麻利,言行举止也颇有章法,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她们安静地侍立一旁,低眉顺眼,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言,但岳清霜能感觉到,那低垂的眼帘下,偶尔会闪过好奇与小心翼翼的打量。
岳独行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去了隔壁的听雪轩。那里已被临时改造成他的行辕核心,崔琰和一干心腹将领、文吏已然进驻,不断有身着甲胄的军士和步履匆匆的文吏进出,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肃杀的气氛,与一墙之隔的沁芳园的静谧,形成了鲜明对比。
岳清霜打发走了侍女,独自走到窗前。窗户半开着,带着水汽的凉风拂面,稍稍驱散了屋内的暖意,也让她有些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
父亲让她“多看,多听,少言,慎行”,注意谢家内眷。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可不知为何,从踏入这座谢府开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淡淡熟悉与强烈不安的感觉,便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又仿佛这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深处,隐藏着什么与她息息相关的秘密。
她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块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旧玉佩,是父亲给她的,说是她“生母”的遗物。玉佩样式古朴,正面刻着模糊的云纹,背面似乎有个字,但年深日久,磨损得厉害,已难以辨认。这是她对自己身世唯一的、也是模糊的凭证。
“岳小姐,晚膳已经备好了,是送到房里,还是……”侍女翠缕在门外轻声询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送到房里吧,我不饿,简单些就好。”岳清霜收回目光,淡淡回应。
“是。”翠缕应声退下。
岳清霜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园中亮起了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小径和摇曳的竹影间晕开,更添几分幽深寂寥。雨已经彻底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残雨。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清越悠扬的琴声,穿透寂静的夜色,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琴声似乎来自沁芳园隔壁,或者更远一些的地方。曲调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生涩,断断续续,像是初学者在练习,但其中蕴含的某种空灵孤寂的韵味,却莫名地扣动了岳清霜的心弦。那琴声,与北疆苍凉的羌笛、雄浑的战鼓截然不同,是江南水乡特有的、带着水汽和花香的清冷,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与她心境相合的、无言的怅惘。
她不觉听得有些出神,连翠缕和红绡轻手轻脚地将几样清淡精致的江南小菜和一碗碧粳米粥摆在桌上,都未曾察觉。
“岳小姐,请用膳。”红绡轻声提醒。
岳清霜回过神来,微微蹙眉,问道:“这琴声……是何人所奏?”
翠缕和红绡对视一眼,翠缕恭敬答道:“回岳小姐,琴声像是从西边‘撷芳馆’方向传来的。那里是……是婉清小姐的住处。”
“婉清小姐?”岳清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是家主膝下的独女,谢婉清小姐。”红绡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亲近,“婉清小姐性子娴静,最爱音律书画,尤其擅琴。平日里这时辰,她常会在撷芳馆的琴室练琴。”
谢婉清。谢家大小姐。
岳清霜脑海中浮现出白日里在府门前匆匆一瞥的印象。那个站在谢凌峰身后,穿着一身浅碧色衣裙,低眉顺眼,身影单薄的少女。当时人太多,她又刻意垂着眼,并未看清容貌,只记得那身影,似乎带着一种与她相似的、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沉寂。
原来是她。谢家的大小姐,谢凌峰的女儿。
岳清霜不再多问,默默用了些清淡的粥菜,便让侍女撤了下去。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园中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听雪轩隐约传来的、模糊的人语与脚步声。
夜色渐深,岳清霜了无睡意。白日里马车上的沉默,父亲那欲言又止的叮嘱,踏入谢府后的莫名心悸,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带着孤寂意味的琴声……种种思绪纷至沓来,让她心绪不宁。
她推开房门,走到二楼的回廊上。夜风带着沁骨的凉意,让她精神一振。园中灯光稀疏,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有几颗寒星在云隙间闪烁。她凭栏而立,望着黑黢黢的园景,任由夜风拂动她的发丝和衣袂。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沁芳园与西边相邻院落之间的月亮门洞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亮晃动了一下,随即隐没在假山后。
有人?这么晚了,是谁?
岳清霜心中微动。父亲让她留意谢家内眷,这或许是个机会。她没有惊动侍女,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了沁芳园的庭院。
夜晚的园子更加静谧,假山竹影在暗淡的天光下,显得有几分森然。她循着刚才光亮消失的方向,穿过一片竹林,靠近了那道月亮门。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那边是一个更小巧精致些的花园,园中有一方小小的荷塘,此刻只剩下残荷枯叶,在夜色中静静伫立。
她正犹豫是否要过去,忽然听到那边传来极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以及衣裙摩擦的窸窣声。
岳清霜脚步一顿,隐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透过竹叶的缝隙望去。
只见荷塘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着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她手中似乎提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罩子的风灯,放在脚边,微弱的光芒仅仅照亮了她周身一小片范围。她微微仰着头,望着被云层遮挡的、不见星月的夜空,肩膀轻轻耸动,那压抑的咳嗽声,正是从她那里传来。
是谢婉清?她这么晚,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还咳得这么厉害?
岳清霜心中疑惑更深。白日里见她,似乎并无病容。这咳嗽……
就在这时,那坐着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咳嗽声骤然停止,缓缓地、有些迟疑地转过了头。
微弱的风灯光芒,照亮了她的侧脸。
岳清霜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止。
那是一张……让她感到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清秀的眉眼,挺·翘的鼻梁,略显苍白的肤色,以及那眉宇间笼罩着的、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与她每日在铜镜中看到的那张脸,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映照下,清澈中带着一丝惊惶与探寻,那眼神,那神态……
岳清霜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无数破碎的、毫无关联的念头和画面瞬间闪过——北疆帅府中,父亲书房暗格里那幅从未让她看清的画像;贴身佩戴的那枚模糊的旧玉佩;对“生母”毫无记忆的空茫;以及此刻,眼前这张与自己如此相像的、属于谢家女儿的脸!
怎么会?怎么可能?
谢婉清也看到了竹影后的岳清霜。她显然也吓了一跳,手中的风灯差点脱手,急忙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待她借着灯光,看清岳清霜的容貌时,整个人也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两个少女,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朦胧的夜色和微弱的风灯光芒,静静地望着对方。一样的年轻,一样纤细单薄的身形,一样清冷中带着惊愕的面容。夜风吹过,拂动她们的衣裙和发丝,也拂动了空气中某种无声的、却激烈碰撞的暗流。
谢婉清手中的琉璃风灯,灯焰不安地跳跃着,将她苍白脸上的震惊和岳清霜冰冷眸中的波澜,映照得忽明忽暗。
荷塘里残破的枯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为这场猝不及防的、跨越了身份与立场的“重逢”,奏响一曲诡异而忧伤的前奏。
岳清霜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那里,那枚贴身佩戴的旧玉佩,似乎在微微发烫。而谢婉清,也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颈侧某个位置,那里,在月白衣领的遮掩下,似乎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印记。
“你……”  谢婉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在寂静的夜色中,几乎微不可闻。
岳清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父亲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多看,多听,少言,慎行。”  可此刻,所有的谨慎和疏离,似乎都被眼前这张与自己酷似的脸,冲击得摇摇欲坠。
她是谁?谢家大小姐,谢婉清。
那自己……又是谁?岳独行的女儿,岳清霜。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们会长得如此相像?像到……仿佛照镜子一般?是巧合?还是……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诡异熟悉感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破土的毒芽,不受控制地,从岳清霜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滋生出来。
夜,更深了。云层似乎散开了一些,一缕清冷的月光,勉强穿透云隙,洒落在两个对峙的、如同镜像般的少女身上,也洒在她们之间那片寂静的、仿佛横亘着无形鸿沟的空地上。
姐妹重逢?
不,或许,是揭开某个被尘封了十七年的、血腥而惊天的秘密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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