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老仆陈伯
踏上湖岸,脚踏实地,沈夜却感觉不到丝毫安稳。脚下是松软的淤泥和丛生的水草,带着湖水的腥湿气,远处是连绵的、陌生的荒野和丘陵,在暮色四合中,呈现出一种沉沉的黛青色。空气不再有湖风的湿润清新,反而带着泥土、草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烟聚集之地的烟火气,提醒着他,他已真正置身于江南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
胸腔内的疼痛并未因停下划船而缓解,反而因方才的剧烈消耗而更加明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损的经脉,带来阵阵钝痛。汗水浸湿了单薄的粗布衣衫,又被傍晚的凉风一吹,带来阵阵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扶着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剧烈地喘息着,脸色在暮色中苍白得可怕。
回头望去,太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来路早已隐没在苍茫的暮霭和水雾之中,分不清方向。水寨,西山岛,离儿,岳前辈,莫愁,老何,白玄……那些短暂给予他庇护和温暖的人和地,此刻都仿佛成了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梦。只有身上实实在在的伤痛,和怀中那点微薄的盘缠,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与艰难。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距离姑苏城还有多远,更不知道前路等待他的是什么。胥江的血战,青龙会的追杀,谢家的态度,官府的盘查,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觊觎“天机图”的势力……如同无数张无形的网,正向着孤立无援的他,缓缓收紧。
但他没有时间自怨自艾,也不能停下脚步。他必须趁着夜色,找到一个可以暂时容身、获取信息的地方。莫愁提到的“回春谷”和“妙手仙”柳不言,只是一个大致的、虚无缥缈的方向。他需要更确切的消息,需要了解姑苏城现今的局势,需要知道哪里能买到药物、干粮,甚至是一身不那么扎眼的、符合他此刻“病弱渔夫”身份的衣物。
辨认了一下大致方向(他依稀记得姑苏城应在太湖东北方向),沈夜强撑着身体,离开湖岸,向着隐约可见的、有灯火闪烁的方向走去。那应该是某个靠近太湖的村落或小镇。
夜色渐浓,荒野小径崎岖难行。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田埂、树林边缘潜行。内伤和虚弱让他的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途中遇到两条野狗,冲他狂吠不止,他只能捡起石块虚张声势地将狗吓退,自己却也惊出一身冷汗,牵动伤势,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零星的灯火,是一个规模不大的村庄。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似乎还坐着几个纳凉聊天的村民。沈夜不敢贸然进村,绕到村后,找到一条从村中流出的小溪,掬起冰凉的溪水,胡乱洗了把脸,又就着溪水,吞下莫愁给他的一粒固本培元的药丸。药力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暂时压下了些许痛楚和寒意。
他需要信息,更需要食物和休息。身上的银两不多,必须精打细算。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两枚最小的碎银,用布包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粗布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落难的行人,而不是逃犯。
他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果然坐着几个老农,正摇着蒲扇,用浓重的吴语闲聊着家长里短。看到沈夜这个陌生面孔、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的年轻人走近,几人停止了交谈,投来好奇而略带警惕的目光。
沈夜走上前,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抱了抱拳,用略带沙哑的声音,以尽量平和的语气道:“几位老丈请了。在下是北边来的行商,路上遭了水匪,货物钱财尽失,还受了些伤,与同伴走散了。敢问此间是何地界?距离姑苏城还有多远?附近可有能投宿的客栈,或者能抓些草药的地方?”
他这番说辞,是路上就想好的。遭遇水匪在太湖周边不算稀奇,行商身份也便于解释他的口音和虚弱状态。
几个老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虽然狼狈,但言语还算客气,不像歹人。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丈开口道:“后生仔,这里是胥口镇外的沈家浜。你要去姑苏城啊,往东北方向走,还有三十多里地呢。这黑灯瞎火的,你又有伤在身,怕是走不到咯。”
另一个黑瘦的老汉接口道:“就是,我们这村子小,没得客栈。你要想投宿,得去镇子上。沿着这条路往东走四五里,就是胥口镇了。镇上有客栈,也有医馆。”
胥口镇!沈夜心中一动。这不正是他们当初登岸的地方吗?青龙会和官府的人,很可能还在那里布有眼线。他不能去那里。
“多谢老丈指点。”沈夜露出感激又为难的神色,“只是……在下身上钱财所剩无几,只怕住不起客栈。不知村中可有哪位乡亲,方便借宿一宿?在下愿以这两钱碎银,换一顿粗茶淡饭,一席容身之地即可。”说着,他摊开手,露出那两枚小小的碎银。
银子在昏暗的夜色下,闪着微光。几个老农互相看了看。两钱银子,对他们而言不算小数目,够一家人几日的嚼谷了。那花白胡子的老丈似乎有些意动,但看了看沈夜苍白的脸色,又有些犹豫:“后生仔,看你脸色不好,可是伤得不轻?我们乡下人家,怕伺候不周……”
“无妨无妨,”沈夜连忙道,“只需一块干燥地方,一碗热粥即可。在下略通医理,自己带着些草药,将养两日便好,绝不添麻烦。”
最终,还是银子的诱惑更大些。那花白胡子老丈道:“既如此,老汉家中倒有一间空着的柴房,虽简陋,遮风避雨还行。后生仔若是不嫌弃,就随我来吧。只是家中贫寒,只有些粗粮野菜,莫要见怪。”
“岂敢,老丈肯收留,已是感激不尽。”沈夜连忙道谢,将碎银递给老丈。老丈接过银子,脸上露出笑容,引着沈夜向村中走去。
老丈姓沈,倒是与沈夜同姓,家中只有老妻和一个半大的孙子。沈夜被安置在柴房旁一间堆放杂物的偏屋里,虽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床半旧的薄被。沈大娘是个心善的老妇人,见沈夜脸色不好,还特意煮了一碗热腾腾的菜粥,里面少见地卧了个鸡蛋,又打来热水让沈夜擦洗。
这份朴素的善意,让身处绝境、满心警惕的沈夜,心头也泛起一丝暖意。他再三道谢,吃了粥,用热水擦了脸和手脚,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些。老丈也送来了半壶自家酿的、劣质的米酒,说是能“驱驱寒”。
待到夜深人静,老丈一家都睡下后,沈夜才从怀中取出伤药,就着冷水服了。他盘膝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尝试运转那微弱的内息,修复受损的经脉。疼痛依旧,进展缓慢,但他必须坚持下去。每恢复一分力气,就多一分活下去、走下去的可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夜便起身了。他没有惊动老丈一家,将莫愁给他的一小瓶不算特别珍贵、但对普通跌打损伤颇有奇效的药膏,悄悄放在了自己睡过的木板床上,用那床薄被盖住。这算是他能为这户善良人家做的、唯一力所能及的报答了。
他悄然离开沈家浜,没有去胥口镇,而是凭着老丈昨晚指点的方向,向着姑苏城东北方向,一头扎进了更为荒僻的乡野小径。他需要绕过胥口镇,也需要避开可能的主要官道。
接下来的两日,沈夜昼伏夜出,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田埂、甚至树林穿行。饿了,就采些野果,或在偏僻的村落,用身上所剩无几的铜板,向看起来面善的农户买些最粗糙的干粮;渴了,就喝溪水、河水。困了,便找些破庙、废屋,甚至直接在田野中的草垛、桥洞下将就一宿。伤势和缺乏药物,让他的恢复极其缓慢,甚至因风餐露宿而有反复的迹象,咳嗽越来越频繁,脸色也越发难看。但他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更不敢去城镇医馆抓药,生怕暴露行踪。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一无所有的流浪者,在江南富庶的土地上,艰难地跋涉。唯一支撑他的,是胸中那团不灭的火焰,是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真相、必须……变得强大到足以保护所爱的执念。
这天下午,他来到一处靠近官道、却颇为荒凉的山坡下。连日赶路,加上伤病折磨,他已疲累至极,胸口更是痛得如同火烧。他看到山坡上似乎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残破不堪,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他咬了咬牙,强撑着向山坡上走去。
破庙果然荒废已久,门窗歪斜,神像倒塌,蛛网密布。但比起露宿野外,已算不错。沈夜找了处相对干燥的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从怀中掏出最后半块硬邦邦的、难以下咽的麦饼,就着水囊里所剩无几的冷水,艰难地啃着。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庙内弥漫着尘土和腐朽的气味。沈夜嚼着干硬的麦饼,只觉得喉咙如同被砂纸摩擦,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父皇母后模糊而温暖的笑容,皇宫冲天的大火,老仆何伯背着他亡命奔逃的雨夜,北地边关的苦寒与厮杀,竹溪小筑外那惊鸿一瞥的白色身影,胥江之上那决绝挡在身前的背影,水寨中那双刚刚睁开、带着茫然的眸子……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还伴随着拐杖杵地的“笃笃”声,由远及近。
沈夜瞬间警醒,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如同受惊的豹子般,悄无声息地挪到倾倒的神像后,屏住呼吸,手也按在了小腿上绑着的短匕柄上。是追兵?还是路过此地的路人?
脚步声在庙门口停下。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带着某种莫名的感慨:
“唉……这庙,竟也破败成这般模样了。想当年,香火也算旺盛……真是,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
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那人似乎也走进了破庙。透过神像的缝隙,沈夜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衫,看起来像是个穷苦的老农或乞丐。他步履蹒跚,在庙内慢慢走着,不时停下,摸摸倾倒的供桌,看看墙上的壁画(虽然早已斑驳不清),嘴里喃喃自语,说着些含混不清的话语。
似乎,只是个偶然路过、进来歇脚或凭吊旧地的孤寡老人。
沈夜略微松了口气,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他依旧屏息凝神,躲在神像后,观察着这个不速之客。
老人似乎并未发现沈夜的存在,他在庙内转了一圈,最后走到沈夜之前坐过的那个墙角,似乎也打算在那里歇脚。然而,就在他弯下腰,准备坐下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地面,忽然顿住了。
沈夜心中暗叫不好。他刚才过于疲惫,虽然清理了麦饼碎屑,但地上难免留下了一些细微的痕迹,尤其是他咳出的、带着血丝的唾沫,虽然用尘土掩盖,但在夕阳斜照下,仔细看或许能看出端倪。
果然,那老人浑浊的眼睛,在墙角的地面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抬起,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庙内。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沈夜藏身的那尊倾倒的神像上。
沈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住短匕的手,又紧了几分。只要这老人稍有异动,他便会……
然而,老人并未喊叫,也未表现出任何惊慌或敌意。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神像的方向,看了许久。然后,他缓缓地、用一种低沉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语气,开口说道:
“后生仔,出来吧。躲在那里,不憋得慌么?”
沈夜浑身一震。这老人,果然发现了自己!而且,听他语气,似乎并无恶意,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
是福是祸?沈夜心中念头急转。这老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农,但谁又能保证,他不是青龙会或官府布下的眼线?可若真是眼线,为何不直接呼救或动手,反而如此平静地叫他出来?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自己如今这状态,若对方真有恶意,躲也未必躲得过。沈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腾,缓缓从神像后走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苍白消瘦的面容,和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警惕的眼睛。
那老人看到沈夜的模样,尤其是他脸上那几乎难以掩饰的病容和疲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有怜悯,有惊讶,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更深沉的情绪。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只是上下打量了沈夜几眼,点了点头,叹道:
“果真是你。老朽方才在村口,就隐约觉得有人影往这破庙来,没想到……还真是个后生。看你面色,可是身上有伤?又为何孤身一人,躲在这荒郊野庙?”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观察着老人。老人面容苍老,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干涸土地上的沟壑,一双手粗糙黝黑,骨节粗大,确实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神,乍看浑浊,但仔细看去,深处却似乎隐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锐利和沧桑,与他佝偻的身形、破烂的衣衫,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老丈是?”沈夜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谨慎地反问。
老人似乎并不在意沈夜的警惕,他拄着拐杖,走到墙边,缓缓坐下,动作有些艰难,仿佛腿脚不便。他拍了拍身边的地面,示意沈夜也坐下。
“老朽姓陈,是前面陈家村的人,年轻时也在这附近给大户人家看过门,跑过腿,如今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就在村里守着两亩薄田,混口饭吃。”老人慢悠悠地说道,目光却依旧落在沈夜脸上,那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一种穿透力,让沈夜有些不自在。
“后生仔,你不是本地人吧?口音不对,这身打扮……也勉强。”陈伯(沈夜心中姑且如此称呼)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句句说在关键,“身上有伤,却不找郎中,反而躲在这荒庙里啃干粮……是惹了麻烦,在躲什么人吧?”
沈夜心中警铃大作,这老者的观察力,绝非常人!他手指微微用力,按住了短匕的机簧,沉声道:“老丈何出此言?在下不过是路过此地,身体不适,在此歇脚而已。”
“路过?”陈伯笑了笑,那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古怪,“这破庙偏离官道,周围也无甚景致,寻常路人,谁会特意绕到这儿来歇脚?再者……”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沈夜沾着泥土、却依旧能看出质地不俗的靴子边缘(那是离开水寨时匆忙换上的,未来得及处理),“后生仔,你虽然穿着粗布衣衫,脸上也抹了灰,但这双手,还有这走路的架势,可不像是常年做粗活、或者普通行商的样子。倒像是……练过武,而且功夫不浅,只是如今,怕是伤得不轻,损了根基吧?”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沈夜耳边炸响!这老者,绝对不是普通的乡下老农!他不仅眼光毒辣,而且似乎对江湖事、甚至对武学,都有所了解!他是什么人?是敌是友?
沈夜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体内那点微弱的内力下意识地运转起来,牵动伤势,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眼前这看似普通的老者,一字一句道:
“你,究竟是谁?”
陈伯对上沈夜那警惕而冰冷的眼神,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悯。他没有回答沈夜的问题,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破庙外渐渐沉落的夕阳,那昏黄的光线,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
良久,他才用一种极低、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梦呓般的声音,缓缓说道:
“十七年了……整整十七年了……老朽还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沈夜,那浑浊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芒闪动,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孩子……你长得,真像你娘……尤其是这双眼睛……这倔强的眼神……”
沈夜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陌生的、苍老的、自称“陈伯”的老人,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娘?他……认识我娘?他……知道我是谁?!
“你……你说什么?!”沈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激动,而变得嘶哑颤抖,他猛地向前一步,却又因牵动伤势而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土墙,才勉强站稳,但目光却如同钉子一般,钉在陈伯的脸上,“你认识我娘?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陈伯看着沈夜激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追忆,有痛苦,有欣慰,最终,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那双苍老而粗糙的手,颤巍巍地,从怀中贴身的口袋里,摸索了许久,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他一层层,极其小心地打开油纸,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的古玉。玉的造型古朴,雕刻着繁复而神秘的云纹,中间是一个沈夜从未见过、却又莫名觉得眼熟的、类似于某种古老符文的图案。玉质极佳,即使在破庙昏暗的光线下,也流淌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陈伯将这块古玉,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递到沈夜面前。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声音也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激动和沧桑:
“这块‘流云百福佩’……是你母亲,沈贵妃……不,是主母娘娘,当年离宫之前,交给老奴的。她说……若有一天,她的孩儿回到江南,回到姑苏,便将此玉交还,告诉他……他的根,在这里。他的仇,他的恨,他的责任……都在这里。”
沈夜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块古玉上。那温润的光泽,那熟悉的纹路(虽然他不记得,但血脉中仿佛有种奇异的共鸣),还有“流云百福佩”这个陌生的名字,以及“沈贵妃”、“主母娘娘”这两个称呼……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他淹没!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块玉,却又在即将碰到时,猛地缩了回来,仿佛那玉是滚烫的烙铁。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陈伯,眼中充满了震惊、怀疑、狂喜、恐惧……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你是我母亲身边的旧人?”沈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伯缓缓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浑浊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老奴……陈平安。十七年前,是沈府……也就是主母娘娘在姑苏娘家府邸的一名老仆。娘娘入宫前,老奴便跟着伺候了。后来……后来出了那等塌天大祸,沈家……满门……”陈伯的声音哽咽了,似乎说不下去,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情绪,继续道,“老奴侥幸逃得一命,隐姓埋名,躲在这太湖边的乡下,一躲,就是十七年。这些年,老奴无时无刻不在盼着,盼着有朝一日,能等到小主人回来……能亲手,将主母娘娘的遗物,交还给她的骨血……”
他捧着那块“流云百福佩”,再次递向沈夜,老泪纵横。
“小主人……老奴……终于等到您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破庙的窗棂,恰好照射在那块莹白的古玉上,折射出温润而神秘的光芒。光芒映照着陈伯苍老而激动的脸庞,也映照着沈夜那张写满了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埋心底、终于被触动的孺慕与悲怆的、年轻而苍白的脸。
破庙内,尘土在光线中飞舞。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鸣叫。这荒凉、破败、被遗忘的角落,此刻,却仿佛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死亡与新生、绝望与希望的一个奇异节点。
沈夜缓缓地、颤抖地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再退缩。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的玉身,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而温暖的感觉,顺着指尖,瞬间流遍全身,仿佛冰冷的血液,在这一刻,重新开始奔流。
十七年的谜团,十七年的追索,十七年的血与恨……似乎,在这一刻,终于触碰到了第一缕真实的线索。而这线索,竟然来自一个萍水相逢、在这荒郊破庙中偶遇的、自称是他母亲旧仆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是巧合?是命运?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沈夜紧紧握住那块温润的古玉,仿佛握住了母亲残留的温度,也握住了那沉甸甸的、血色的过往。他抬起头,看向泪流满面的陈伯,心中的堤防,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陈伯……”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告诉我……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关于我母亲,关于沈家,关于……十七年前,姑苏,究竟发生了什么?”
夜色,彻底笼罩了破庙。而庙内,一场跨越了十七年光阴的对话,才刚刚开始。这偶然的相遇,是命运的馈赠,还是另一场阴谋的序幕?沈夜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追寻真相的道路,似乎有了一个明确而沉重的方向——姑苏,沈家,那已被时光和鲜血掩埋的过去。而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老仆陈伯,究竟是揭开迷雾的钥匙,还是将他拖入更深漩涡的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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