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抵达江南
暮色四合,太湖的水面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一片瑰丽的紫金色,远处水天相接处,几艘晚归的渔舟,拖着长长的波痕,缓缓驶向炊烟升起的村落。这片被芦苇荡和荒僻河汊环绕的“沙渚”附近,荒凉而寂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水鸟啼鸣。
马车在废弃的渔棚前停下。老何和莫愁率先跳下车辕,警惕地环顾四周。荒草萋萋,棚屋破败,看不出有人烟的迹象,也未见约定的标记。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风雨欲来的压抑。
岳独行抱着萧离下了车,动作依旧轻柔。沈夜在老何的搀扶下,也勉强支撑着下车,双脚落地时,一阵虚软,险些栽倒,被老何紧紧扶住。他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正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积聚起一丝气力。
岳清霜紧紧跟在父亲身边,小手抓着父亲的衣角,大眼睛不安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就是这里?”莫愁皱了皱眉,目光扫过那片废弃的渔棚,语气中带着怀疑。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岳独行将萧离小心地安置在一处背风、相对干燥的棚檐下,用毯子仔细裹好,又探了探她的脉息,眉头紧锁。萧离的气息依旧微弱,但好在还算平稳,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他起身,望向烟波浩渺的太湖深处,沉声道:“是这里。白玄精通太湖水路,若他脱身,定会在此留下暗记。我们再等等,若是入夜后他还不来……”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凝重已经说明了一切。若白玄不来,或者来了不该来的人,那他们的处境将更加凶险。
时间在寂静和焦灼中一点点流逝。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抹天光被暮色吞噬,天地间陷入一片深沉的灰蓝。芦苇荡在晚风中摇曳,发出更大的声响,仿佛隐藏着无数窥探的眼睛。寒意随着夜风袭来,带着太湖特有的湿冷。
岳独行盘膝坐在萧离身边,一手仍抵在她后心,默默运功,既是调息自身,也是为萧离渡入一丝温和的内力,护住她心脉。老何守在马车旁,耳朵竖起,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莫愁则靠在一根歪斜的木柱上,闭目养神,但手中不知何时已扣了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指间微微转动。
沈夜背靠着另一面残破的土墙,席地而坐,努力运转着体内所剩无几、且混乱不堪的真气,试图梳理那些受损的经脉。每一次真气运转,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咬牙忍耐着,冷汗涔涔而下。他必须尽快恢复哪怕一丝自保之力,绝不能成为彻底的累赘。
岳清霜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乖巧地坐在父亲脚边,不哭不闹,只是将小小的身体尽量缩在父亲身后,大眼睛在渐浓的夜色中,警惕地眨动着。
就在众人的心渐渐沉下去,开始考虑是否需要连夜转移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吹芦苇的“沙沙”声,从芦苇荡深处传来。
所有人瞬间警觉。老何的手按上了刀柄,莫愁指间的银针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寒芒,岳独行也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芦苇晃动,一道敏捷如狸猫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中滑出,落地无声,几个起落,便已来到近前。来人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
“白叔!”岳清霜眼尖,小声惊呼,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喜。
来人正是白玄。他扯下脸上黑巾,露出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带着一丝疲惫和庆幸的脸。“老岳!沈小子!你们果然还活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快步走近,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在看到岳独行肩头的伤、昏迷的萧离、以及沈夜那副重伤虚弱的模样时,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庆幸,“老天保佑!我在下游找了一夜,只找到些破碎的船板和浮尸,还以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见到白玄,众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一些。岳独行眼中也闪过一丝如释重负,沉声道:“老白,情况如何?可有人跟踪?”
白玄摇头,神色凝重:“我绕了几圈,甩掉了可能存在的尾巴,暂时安全。不过,此地不宜久留。胥江上的动静太大,青龙会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谢家的船队虽然逼退了他们,但也等于告诉所有人,你们和谢家有关联。恐怕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被各方眼线盯上。”
“我们现在去哪里?”莫愁冷冷问道,这是当前最紧要的问题。
白玄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就着微弱的星光,指向太湖深处:“我在湖心西洞庭山附近,有一处隐秘的水寨,早年置下的产业,除了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无人知晓。那里水道复杂,芦苇丛生,易于隐藏。我们先去那里落脚,你们养伤,再从长计议。”
“西洞庭山……”岳独行沉吟,他对太湖不算陌生,知道那里岛屿星罗棋布,水道错综复杂,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好,就去那里。事不宜迟,立刻出发。”
“跟我来。”白玄收起地图,转身带路。众人迅速行动。岳独行抱起萧离,老何搀扶起沈夜,莫愁和岳清霜紧随其后。在白玄的引领下,他们弃了马车,将那辆青篷马车和谢家提供的部分显眼物资留在原地,只带上必要的药材、干粮和随身细软,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茂密的芦苇荡。
芦苇荡深处,系着一条不起眼的乌篷小船。船身不大,但足够容纳他们几人。众人依次上船,白玄亲自操桨,小舟如同灵活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幽暗的水道,向着太湖深处驶去。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只有水面上偶尔反射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光。小舟在迷宫般的水道中穿行,四周是高耸的芦苇,水声潺潺,更显得万籁俱寂。沈夜靠在船舱内,听着单调的划水声,感受着小舟轻微的晃动,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袭来,让他意识有些模糊。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努力调息,同时侧耳倾听着舱外的动静。
岳独行依旧将萧离搂在怀中,用体温温暖着她冰凉的身体,另一只手始终抵在她后心,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闭着眼睛,但呼吸悠长,显然也在调息恢复。
莫愁坐在船头,借着稀薄的夜色,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水道。老何则守在舱尾,与白玄一前一后,保持着警戒。
岳清霜靠在父亲身边,一开始还强撑着,但终究抵不过连日的惊吓和疲惫,不久便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小舟在黑暗中行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周围的水域渐渐开阔,芦苇也变得稀疏,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太湖的浩瀚,在此刻才真正显现出来。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前面就是西山岛了,水寨在岛的另一侧,一个很隐蔽的河湾里。”白玄压低声音道,手中船桨划动得更加轻快。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小舟拐进一条更加狭窄、两岸林木茂密的河道,七弯八绕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个被山崖和茂密树林环抱的小小河湾。河湾内侧,依着山势,建有几间简陋但结实的木屋,屋前是一片平整的夯土地,还搭着晾晒渔网的架子。一盏昏黄的灯火,在其中一间木屋的窗口亮着,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到了。”白玄将小舟轻轻靠在简陋的木制码头边,率先跳上岸,将缆绳系好。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老者,提着灯笼走了出来,看到白玄,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嘶哑着嗓子道:“白爷,您回来了。”他目光扫过白玄身后陆续下船的岳独行等人,尤其是在看到昏迷的萧离和重伤的沈夜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是微微躬身,让开了路。
“老黄,是我。准备两间干净屋子,烧些热水,再弄点吃食,清淡些。”白玄对老者吩咐道,语气熟稔。
“哎,好,好。”被称作老黄的老者连忙应下,转身蹒跚着去准备了。
众人上了岸。木屋虽然简陋,但收拾得颇为干净。白玄将岳独行和萧离引入一间相对宽敞、铺着干燥稻草和粗布床单的屋子,又将沈夜和老何安排在旁边一间稍小的屋子。莫愁则自己选了一间靠近水边的屋子,说是方便观察水面动静。
很快,老黄烧好了热水,又端来几碗热腾腾的、加了姜丝的鱼汤和简单的面饼。虽然粗陋,但对于历经生死、又冷又饿的众人来说,已是难得的慰藉。
岳独行小心地喂萧离喝了几口鱼汤,但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他眉头紧锁,看向莫愁。
莫愁检查了萧离的情况,又看了看沈夜的伤势,沉声道:“岳姑娘寒气侵体,毒伤未清,又心神受创,陷入了深度昏迷,非一时半刻能醒。需以金针渡穴,辅以温经散寒的汤药,慢慢调理。至于这小子,”她指了指沈夜,“内伤沉重,经脉受损严重,强提真气的反噬已伤及根本。我这里有些对症的丹药,可暂时稳住伤势,但若要根治,非有‘九转还阳草’或‘天香续命丹’这类天材地宝不可,还需寻一处灵气充裕的静地,闭关调养至少三月。”
“九转还阳草?天香续命丹?”岳独行脸色更加凝重。这两种都是传说中的灵药,可遇不可求,即便以他江南武林盟主的面子,也未必能轻易寻到。
“尽力而为吧。”莫愁淡淡道,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几枚颜色各异的丹药,分别递给岳独行和沈夜,“红色内服,白色碾碎外敷伤口。先稳住伤势,其他的,再从长计议。”她又看向白玄,“我需要几味药材,你这水寨可有?没有的话,得尽快去附近城镇购置。”她报了几味药材的名字。
白玄一一记下,点头道:“有些寻常的,老黄那里或许有备。稀缺的,我明日一早就去最近的市镇购买,小心些,应当无碍。”
当下,众人简单洗漱,用了些饭食。莫愁先为萧离施针,她手法奇快,下针精准,片刻功夫,萧离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点血色,呼吸也稍稍平稳了些。岳独行在一旁协助,看得暗暗点头,这位鬼医,果然名不虚传。
接着,莫愁又查看了沈夜的伤势,眉头皱得更紧。沈夜体内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旧伤、新创、反噬之力、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她也辨不分明、却隐隐让她感到不安的异种气息,纠缠在一起,如同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她只能先以金针疏导淤塞最严重的几处经脉,又让他服下固本培元、温养经脉的丹药。
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后半夜。众人都已疲惫不堪。岳独行守在萧离床边,和衣而卧,却不敢深睡。老何守在门外,如同最忠诚的卫士。白玄去安排明日采购药材和警戒事宜。莫愁也回了自己屋子调息,她手臂上的毒伤也需要处理。
沈夜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粗糙但干燥的薄被。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带来些许舒适,却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千疮百孔的痛楚。他睁着眼睛,望着低矮的、结着蛛网的屋顶,毫无睡意。
这里,应该就是江南了吧。太湖,西山,水寨……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这片他父皇的故土,母后的家乡,也是他身世秘密掩埋最深的地方。胥江的血战,谢家的“援手”与“疏离”,岳独行那番划清界限的话语,萧离苍白昏迷的脸……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
前路,依旧迷茫。伤势沉重,追兵未退,岳前辈态度微妙,离儿昏迷不醒……而他,甚至连下床走动的力气都没有。
一丝深深的无力感,夹杂着对自身状况的焦灼和对萧离的担忧,如同冰冷的湖水,缓缓淹没了他。但他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提醒着自己必须保持清醒。
不能倒下,绝不能倒下。离儿需要他,真相需要他,那些枉死的亲人,那些被篡改的历史,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阴谋……都需要他去揭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谢凌峰的态度,显然是不想过多掺和,但谢云舟或许……还有转圜余地?白玄的这个水寨,隐蔽性如何?能躲多久?青龙会和其他势力,会如何动作?莫愁前辈的毒伤和医术,能支撑多久?自己这身伤,又该如何尽快恢复?
一个个问题,如同乱麻,缠绕心头。但他知道,急也无用。当务之急,是养伤,是让离儿醒来,是站稳脚跟,是……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江南,找到属于他们的立足之地,和那条通往真相与复仇的、布满荆棘的路。
窗外,传来太湖轻柔的波浪声,和风吹过林梢的呜咽。远处,似乎有夜鸟惊飞的声音,短暂而急促,随即又恢复了寂静。
沈夜缓缓闭上眼睛,开始按照莫愁传授的简易吐纳法,尝试着引导体内那微弱紊乱的真气,进行最缓慢的循环。每运行一个小周天,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紧牙关,默默承受。
江南,他来了。带着满身的伤,和一颗燃烧着复仇与守护火焰的、绝不屈服的心。
夜深了。水寨中,几间木屋的灯火相继熄灭,只留下守夜人手中灯笼那一点昏黄的光,在无边的夜色和浩渺的太湖波涛中,微弱地摇曳着,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却又固执地亮着,指引着,也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暂时的安宁。
这安宁能持续多久?无人知晓。但至少在此刻,这深入太湖腹地的隐秘水寨,成为了这群伤痕累累的逃亡者,在抵达江南这片土地后,第一个可以稍作喘息、舔舐伤口的避风港。
而太湖之外,那繁华锦绣、同时也暗藏无数机锋与杀意的江南,正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到来,或者说,等待着将他们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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