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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三人同行


谢家的楼船,在晨光中缓缓停靠在一座名为“枫桥”的小镇码头。这并非什么繁华大港,但因其连接着几条水路要道,又毗邻太湖,平日里也算得上商旅往来频繁。此刻天光已亮,码头上已有早起的船工、小贩开始忙碌,见到这艘气派的谢家楼船,纷纷投来敬畏又好奇的目光,但无人敢靠近。
船舱内的气氛,却与码头初醒的生机格格不入,沉凝得如同即将结冰的湖面。
岳独行肩上的伤口已被重新仔细包扎,王先生医术确实精湛,所用金疮药和解毒丹也非凡品,暂时压制住了刀伤和毒性,半边身体的麻痹感减轻了许多,但内力和精神的损耗,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却非药物所能缓解。他换上了一身谢家提供的干净布衣,虽然略有些不合身,却掩不住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仪。他亲自抱着依旧昏迷不醒的萧离,动作轻柔,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舷梯。萧离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总算不再像昨夜那般气若游丝,只是依旧沉沉昏睡着,仿佛陷入了无尽的噩梦。岳清霜紧紧拽着父亲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小脸上满是疲惫和不安,怯生生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沈夜被老何和另一名谢家护卫小心地用一张简易担架抬下船。他依旧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但胸膛的起伏似乎比昨夜稳定了些许,至少不再濒临断绝。王先生尽了全力,以内力金针为他疏导了部分淤塞的经脉,稳住了心脉,但要完全脱离危险,仍需长时间的精心调理和静养,更别提他体内那诡异而沉重的旧伤了。此刻的他,脆弱得仿佛一尊随时会破碎的琉璃人偶。
莫愁跟在最后,她手臂上的乌黑伤口敷了药,用干净的布条缠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和锐利,只是那冰冷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痛楚。她拒绝了侍女的搀扶,自己一步步走下船,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看似寻常的贩夫走卒,眼底深处闪过一抹警惕。
谢云舟也站在码头上,一身簇新的锦袍,衬得他面容清俊,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苍白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他看着被抬下船的沈夜,看着岳独行怀中毫无生气的萧离,又看看脸色冷漠的莫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想上前帮忙,却被身旁一名面无表情的谢家护卫不动声色地拦了一下,那是他父亲派来“护送”他回府的谢家高手之一。
谢凌峰并未亲自下船送行,只是派了管事谢安前来。谢安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带着距离感的恭敬笑容,指挥着几名仆役,将几只沉甸甸的箱子抬到岳独行等人面前。
“岳盟主,”谢安微微躬身,语气客气而疏离,“家主吩咐,这些是王先生根据几位的伤势调配的一些药材,有内服,有外敷,足够一月之用。另外,还备了些许盘缠和干净衣物,略尽绵薄。前方道路艰险,家主嘱咐,江湖路远,还请诸位……多加保重。”
话说得漂亮周全,礼数也无可挑剔,但那“多加保重”四个字,听在耳中,却透着清晰的界限和送客的意味——谢家能做到的,仅限于此了。接下来的路,生死祸福,与谢家再无干系。
岳独行目光扫过那几只箱子,又抬眼看了看停泊在不远处、高大巍峨的楼船,船舱窗户紧闭,看不到谢凌峰的身影。他心中明镜似的,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沉声道:“谢过谢家主,也谢过谢管家。此番援手之恩,岳某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岳盟主言重了,家主说了,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挂怀。”谢安微笑欠身,随即转向谢云舟,语气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恭敬,“三公子,车马已备好,请您移步,随老奴回府。”
谢云舟身体微微一僵,他看向岳独行,又看向担架上的沈夜,最后,目光落在父亲所在的那艘楼船上,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在那名护卫无声的注视和谢安平静的催促下,化作一片黯淡。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和资本。
“岳前辈,沈兄,莫愁前辈,萧姑娘……你们……保重。”他对着岳独行等人,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歉疚和无奈。他不敢去看沈夜苍白的脸,也不敢去看岳独行深邃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心中的愧疚就会多一分。
岳独行看着他,目光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谢云舟直起身,不再犹豫,转身,在谢安和几名护卫的“陪同”下,向着码头另一侧早已等候多时的一辆华贵马车走去。他的背影,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决绝的意味。登上马车前,他最后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码头上那支伤痕累累、前途未卜的小队伍,然后,一低头,钻进了车厢。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马车很快启动,驶离了码头,消失在镇外的官道上。
码头上,只剩下岳独行、莫愁、老何,以及两个昏迷不醒的重伤员,和一个惊魂未定的小女孩。周围是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是陌生的码头,是未知的前路。他们与谢家那艘代表庇护和安全的楼船之间,只剩下冰冷的水面和一道无形的、名为“立场”的鸿沟。
“呸!”老何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瞪了一眼远去的谢家马车,又看了看谢家楼船,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懑,“什么江南第一家,狗屁的仗义!还不是胆小怕事,怕惹祸上身!”
“老何!”岳独行低喝一声,阻止了他更多的抱怨。他比谁都清楚世家大族的生存法则,谢凌峰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至少提供了药物和盘缠,没有落井下石,已是留情。奢求更多,反显得自己不知好歹。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莫愁冷冷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依旧斩钉截铁,“此地不宜久留。谢家的船队目标太大,青龙会的眼线说不定已经盯上了这里。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给他们疗伤。”她指了指沈夜和萧离。
岳独行点头,这正是他所虑。他环顾四周,码头虽不算繁华,但人来人往,确实不是久留之地。“先离开这里,找辆马车。老何,你去办,尽量找可靠的车夫,多给些银钱。莫愁前辈,您……”他看向莫愁手臂上的伤。
“死不了。”莫愁打断他,眉头微蹙,看着依旧昏迷的沈夜和萧离,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们两个的伤,比我麻烦得多。尤其是这小子,”她指了指沈夜,“内伤沉重,又强提真气,经脉受损不轻,昨夜还落了水,寒气入体。那姓王的医术尚可,暂时吊住了命,但若不尽快寻个安静地方,让我仔细诊治调理,恐怕会留下难以挽回的病根,甚至……武功尽废。”
岳独行心头一沉。沈夜的安危,不仅关乎沈夜自身,更关乎萧离的承诺,关乎那扑朔迷离的“天机图”和前朝恩怨,甚至关乎他们一行人能否在这危机四伏的江南立足。他绝不能有事。
“先去‘沙渚’。”岳独行当机立断,说出了之前与沈夜约定的汇合地点。虽然白玄未必能及时赶到,但那里是他们事先约定的地点,相对隐蔽,且靠近太湖,水道复杂,便于隐藏和转移。“白叔熟悉太湖,若他能赶到,我们也能有个接应。”
莫愁点了点头,没有异议。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很快,老何雇来了一辆看起来还算结实、但绝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收了双倍的车资,答应将他们送到靠近太湖的“沙渚”附近,并且保证不泄露他们的行踪。
将几只装着药材和物资的箱子搬上马车,又把依旧昏迷的沈夜和萧离小心地安置在车厢内。车厢空间不大,躺下两人后,便已显得拥挤。岳独行抱着萧离坐在一侧,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既能随时渡入内力护住心脉,也能减缓马车颠簸带来的不适。老何将沈夜安顿在另一侧,让他半靠着车厢壁,用软垫垫好。岳清霜乖巧地蜷缩在父亲脚边,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昏迷的姐姐,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莫愁则坐在了车辕上,与老何一左一右。她需要新鲜空气,也需要随时观察车外的情况。她的毒伤需要静养,但此刻显然不是时候。
“走吧。”岳独行沉声吩咐。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轻喝,青篷马车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驶离了枫桥码头,融入了镇外官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车马之中。
马车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颠簸摇晃。车厢内光线昏暗,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淡淡气息。沈夜和萧离并排躺着,中间只隔着一尺不到的距离,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岳独行一手环抱着萧离,另一只手抵在她后心,将精纯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维持着她那微弱的心脉跳动。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面那张苍白俊美、毫无生气的脸上。
沈夜,或者说,萧煜。
这个名字,这个人,如同一个突兀闯入的谜题,带着血腥的过往、沉重的秘密和无法推卸的责任,硬生生挤入了他们原本或许平静的生活。为了救他,为了所谓的承诺,他们一路南下,从北地到江南,从竹溪小筑到胥江血战,经历了无数凶险,离儿重伤濒死,自己也差点命丧黄泉,甚至连累霜儿也担惊受怕。
值得吗?
岳独行问过自己无数次。为了一个前朝皇子,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天机图”,为了他萧煜对离儿那份不知是真心还是愧疚的守护誓言,将自己和两个女儿都卷入这无底的漩涡,值得吗?
他找不到答案。他只知道,当他看到沈夜(萧煜)毫不犹豫地挡在离儿身前,当他看到沈夜在生死关头将生的希望留给离儿,当他看到沈夜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无意识的、仿佛在承受巨大痛苦的细微表情时,他心中那因二十年分离和隐瞒而产生的隔阂与怨愤,总会不由自主地松动些许。
这个年轻人,和他那身份煊赫、结局惨烈的父皇,似乎……并不完全一样。至少,他对离儿的那份心,那份不顾一切的守护,是作不得假的。
可是,这份守护,又能持续多久?又能抵挡住多少风雨?他背负的血海深仇,他追寻的“天机图”秘密,注定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和杀机。离儿跟着他,真的能安全吗?真的能幸福吗?
岳独行看着怀中女儿苍白脆弱的脸颊,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痛苦。作为一个父亲,他只想女儿平安喜乐,远离一切是非纷争。可作为一个有诺必践的武者,作为一个深知“天机图”背后牵扯之广的知情者,他又无法对沈夜(萧煜)的困境袖手旁观,更无法对女儿与这个年轻人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视而不见。
或许,这就是命吧。他默默地想,将一丝内力渡入萧离体内,感受到她微弱的脉搏似乎又强健了一分,心中稍安。无论如何,先要活下去,让离儿活下去,让所有人都活下去,才能谈以后。
马车外,老何和莫愁都没有说话。老何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握住了藏在袍子下的刀柄。莫愁则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但耳朵却微微动着,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她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那“毒手阎罗”的毒果然霸道,若非她自身用毒之术也极高,及时服下了解毒丹药,又以内力压制,恐怕这条手臂就废了。但更让她忧心的,是车厢内那两个伤员的状况。尤其是沈夜,他的脉象混乱而虚弱,体内似乎不止一种伤势在相互纠缠,情况比看上去更加棘手。
至于那个约定汇合的“沙渚”,能否等到白玄,又是否安全,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离开了小镇,驶入了更加荒僻的乡野小道。路两旁是收割后略显荒芜的田野,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隐约可见的、水光潋滟的太湖。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昏暗的车厢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沈夜和萧离苍白的脸。
他们并排躺着,呼吸微弱,却仿佛有种无形的羁绊,将这两个同样身世坎坷、同样背负着沉重秘密的年轻人,紧紧联系在一起。一个,是前朝遗孤,身负血仇,挣扎求生;一个,是前朝公主,忘却前尘,体弱多病。他们的命运,因二十年前那场宫变而改变,又因“天机图”而再次交织。
如今,在这辆简陋颠簸的马车上,在这危机四伏的江南之地,他们一个重伤昏迷,一个毒伤未愈,前途未卜,生死难料。陪伴他们的,只有同样伤痕累累的同伴,和一个天真懵懂、却已开始经历风雨的小女孩。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这“三人同行”的旅程,才刚刚开始。而等待他们的,究竟是绝处逢生,还是更加深重的劫难?
无人知晓。
只有马车单调的车轮声,回荡在寂静的乡间小路上,载着这满车的伤患、秘密和未知的命运,缓缓驶向那烟波浩渺、同时也暗藏无数凶险的太湖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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