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南下之路
江风,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固执地从乌篷船并不严密的缝隙中钻入,带来水汽、凉意,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属于这条古老河流的、泥沙与岁月混合的气息。船行在浩渺的江心,两岸青山在晨雾中只剩下朦胧的、起伏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艘看似普通、却载着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秘密,顺流疾驰的小小舟楫。
船舱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沈夜(或者说,萧煜)那石破天惊的坦白,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巨石,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更深处暗涌的涡流,却已开始悄然旋转。真相太过沉重,太过颠覆,每个人都需要时间去消化,去适应,去重新定位自己与他人的关系,以及……在这盘已然彻底混乱的棋局中,自己该何去何从。
沈夜(萧煜)在鬼医莫愁的示意下,服用了“九转熊蛇丸”后,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但失血过多和心神的巨大震荡,依旧让他极度虚弱。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并未入睡,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偶尔紧蹙的眉头,显示他内心正经历着何等剧烈的、无声的风暴。有对自身身份的无奈与沉重,有对萧离未来的深深忧虑,或许,还有对前路未知的迷茫。
萧离依旧昏迷着,苍白的脸上,痛苦的神情似乎并未因得知“真相”而有所缓和,反而在昏睡中,眉心蹙得更紧,仿佛连潜意识都在抗拒着那残酷的现实。岳清霜紧紧挨着她坐着,小手一直握着姐姐冰凉的手,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敢落下,只是不时用另一只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替姐姐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她还不完全明白那些复杂的身份、仇恨和阴谋,但她知道,姐姐很痛苦,爹爹很难过,谢哥哥很伤心,而那个救了姐姐的沈哥哥(夜哥哥?煜哥哥?)……好像背负着比山还重的东西。她只想姐姐快点好起来,大家都不要那么难过。
岳独行坐在靠近舱门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沉默的山岳。他脸上的皱纹似乎一夜之间深刻了许多,眼神复杂地扫过昏迷的女儿,又掠过闭目调息的沈夜(萧煜),最终,落在了船头那佝偻的背影上。老者始终背对着他们,仿佛与这船、这江、这雾融为一体,对舱内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但岳独行能感觉到,这看似平凡的老者身上,那股深沉如海、却又引而不发的磅礴气息,以及那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他是谁?与白虎(白玄)是何等师徒?与前朝萧氏,又有何渊源?这一切,都如同眼前的江雾,看不真切。但岳独行知道,此刻追问并非良机。女儿的生命危在旦夕,南下求医是唯一的选择。至于其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他的女儿分毫。这个信念,在得知女儿那荒谬而悲惨的身世后,反而变得更加坚定,如同淬火的精钢。
谢云舟坐在另一侧,目光几乎无法从萧离脸上移开。那原本让他痴迷、让他心痛、让他不顾一切的清冷容颜,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如此脆弱,如此……陌生。前朝公主?不,她从来不是。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无情捉弄、顶替了他人身份、承受了不该承受之重的可怜女子。那些他曾经纠结的、关于“公主”身份的阻碍和家族的隐秘,此刻看来,是多么的可笑,又是多么的……可悲。他想起父亲笔记中那些含糊的言辞,想起当年那场大火可能存在的、来自朝廷(甚至可能来自父亲默许或推动)的推波助澜,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他有什么资格去爱她?谢家,或许正是造成她悲剧的推手之一。这个认知,让他痛彻心扉,几乎无法呼吸。他只能这样呆呆地看着她,仿佛多看一刻,就能将她的模样更深地刻进心里,也仿佛在默默承受着某种迟来的、自我施加的惩罚。
老何默默地坐在角落,用一块干净的布,反复擦拭着他那柄随身的短刀。动作机械,眼神却锐利如鹰,时刻留意着舱外的动静,以及船头那神秘老者的任何细微变化。他经历过大风大浪,见识过人心险恶。沈夜(萧煜)身份的揭露,固然惊人,但在他看来,不过是这混乱时局中,又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他不在乎谁是前朝太子,谁是公主替身,他只知道,老爷(岳独行)要保护小姐,那他老何这条命,就是钉在小姐身前的盾。至于其他,天塌下来,有老爷顶着。
鬼医莫愁已经重新为萧离施针完毕,又检查了沈夜的脉象。做完这一切,她便回到自己的位置,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她那微蹙的眉头和比平日更显苍白的脸色,显示她内心的波澜,或许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换血禁术的消耗,连续施救的疲惫,以及这突如其来、牵扯到前朝秘辛和天机阁的复杂局面,都让她感到了一种深切的、源自医术之外的无力感。她能救人性命,却救不了人心,更解不开这纠缠了十八年、甚至更久的、沾满血污的死结。
白玄(白虎)坐在靠近沈夜的位置,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那张苍白却依旧俊朗的年轻脸庞。那目光中,充满了愧疚、疼惜、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之意。十八年了,他从一个意气风华的游侠,变成青龙会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白虎”,双手沾满血腥,内心早已坚硬如铁。但唯有面对这个他一手带大、视如己出的孩子(或许,在他心中,萧煜早已是他的孩子),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才会被触动。他知道萧煜背负着什么,知道他每一步走得有多艰难,也知道他内心深处,对那个被他“牵连”、命运多舛的“妹妹”,怀有多么深的愧疚和无法言说的情感。他恨自己能力有限,不能为他分担更多,只能在暗中默默守护,甚至不惜与疤面彻底撕破脸,与青龙会内部一部分势力走向对立。只要萧煜能活下去,能达成所愿,他白玄,万死不辞。
时间,在这压抑而复杂的沉默中,随着江水,缓缓流淌。船行得很稳,很快,显然掌舵之人技艺高超,对这段水路也极为熟悉。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些许江雾,金色的阳光透过船舱的缝隙,在昏暗的光线中投下几道晃动的光柱,尘埃在其中飞舞。
“咳咳……”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打破了舱内的寂静。
是沈夜(萧煜)。他侧过头,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显然牵动了内腑的伤势。
“阿夜!”白玄立刻紧张地俯身,想要查看,却被沈夜微微摇头阻止。
“无妨……白叔。”沈夜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比刚才清晰了些许。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首先落在萧离脸上,停留片刻,确认她气息尚存,才微微松了口气。随即,他转向岳独行,眼神中带着歉然和郑重:“岳盟主,前路凶险,疤面虽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朝廷(玄狼卫),还有青龙会内其他可能觊觎天机阁秘密、或与疤面勾结的势力,恐怕都会闻风而动。此去江南,看似顺流而下,实则危机四伏。晚辈……连累诸位了。”
岳独行摆了摆手,沉声道:“这些话不必再说。离儿是我的女儿,救她,是我的本分。至于其他……”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夜,“你既已坦言身份,有些话,岳某也需说在前头。我不管你是沈夜还是萧煜,不管你背负着何等宿命。我只认一点,你对离儿,是否真心?日后,你是否还会因你的身份、你的‘大业’,而再次将她置于险地?”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舱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夜身上。
沈夜(萧煜)没有丝毫回避,他迎着岳独行锐利如刀的目光,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苦涩,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他挣扎着,似乎想坐起来,但力有未逮,只能勉强撑起一点身子,用尽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岳盟主,沈夜(萧煜)在此立誓:我这条命,是离儿捡回来的。从今往后,萧煜之身,沈夜之名,皆为她所驱使。她的安危,重于我的性命,重于我萧氏血脉,重于任何所谓的‘大业’。若违此誓,天诛地灭,神魂永堕幽冥,不得超生!”
誓言斩钉截铁,在寂静的船舱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惨烈。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重,这是一个男人,在经历了生死、背负了国仇家恨、看透了世情冷暖之后,用生命和灵魂做出的、最沉重的承诺。
岳独行深深地看着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我信你。但记住你今天的话。若他日,你因任何缘由,负了离儿,或再让她因你涉险,纵使你身份再尊贵,图谋再大,岳某手中之剑,也必取你性命!”
“理当如此。”沈夜(萧煜)毫不犹豫地应道,随即,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躺倒,再次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白玄连忙上前,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又喂他喝了点温水,眼中满是心疼。
这番对话之后,舱内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那层因为身份揭露而产生的、无形的隔阂与猜忌,虽然并未完全消散,但至少,在救治萧离、保护她安全这个共同目标上,达成了一种脆弱的、暂时的共识。
一直沉默的鬼医莫愁,忽然冷冷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他的誓言,救不了萧丫头的命。‘赤蝎散’之毒,已随换血之术,部分侵入其心脉骨髓。三日之内,若不能抵达相对安稳之地,以药物和金针稳定其脏腑,减缓毒性·侵蚀,纵是大罗金仙,也难挽回。这船,还需行得更快些。”
她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众人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蒙上了阴影。
船头,那始终背对众人、仿佛入定的佝偻老者,此时,却缓缓开了口,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顺风顺水,明日晌午,可至‘燕子矶’。那里有处隐秘的码头,可暂作歇脚,补充些药材,也让这女娃娃缓缓。”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用手中的船篙,轻轻一点水面。那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原本就迅疾的乌篷船,速度陡然又快了三分,如同离弦之箭,破开层层水波,向着下游,向着那名为“燕子矶”的未知地点,疾驰而去。
前方,江水浩荡,迷雾未散。南下之路,才刚刚开始。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窥伺在两岸的杀机,以及江南那更加错综复杂的局势,都如同这江上越来越浓的、仿佛永不会散尽的雾气,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但无论如何,船在行,人在前。希望,或许就在那迷雾的尽头,或许,永远只是下一个需要拼死搏杀的险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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