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岳独行围山
夜色,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沉沉地覆盖着整片华山山脉。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黑暗之下,却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暗流。
隐秘山谷内,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染着压抑的等待和无声的煎熬。篝火的光芒,是这片死寂黑暗中唯一跃动的暖色,却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寒意。第二夜,在岳清霜低微的啜泣、萧离断断续续的痛苦**、以及莫愁时而施针渡气时而调息的静默中,缓慢而艰难地爬行。
谢云舟盘膝坐在距石台丈许之外的一块背风岩石下,双目微阖,看似在调息,实则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他按照莫愁所授的口诀,默默运转“流云心法”,内息在经脉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中正平和中又带着几分奇特意蕴的方式缓缓流淌,不仅快速恢复着自身消耗,更与周遭环境、与石台那边微弱而紊乱的气息波动,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感应。他仿佛化身为山谷的一部分,敏锐地捕捉着夜风的流向,枯叶的飘落,虫豸的鸣叫,乃至……萧离每一次呼吸的细微变化。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鬼医前辈将护法的重任交付于他,这是信任,更是考验。他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绝不容许任何意外,惊扰到那如履薄冰的救治过程。他的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发白。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都会让他瞬间进入临战状态,目光如电,扫视黑暗。
夜枭如同真正的夜枭,彻底融入了山谷外围的阴影之中。他是最顶尖的暗卫,隐匿、侦察、反追踪,是他的本能。白日里,他已将山谷周边数里范围内的地形、可能的进山路径、便于埋伏或设伏的地点,都摸排了一遍,并利用地形和有限的材料,布置了几个简单的预警陷阱和迷惑痕迹。此刻,他伏在一株枝叶茂密的古松之上,与树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警惕地巡视着山谷入口的狭窄缝隙,以及更远处被黑暗吞噬的山林。
老何没有休息,他强撑着疲惫伤痛的身体,借着篝火的微光,在整理、研磨所剩不多的药材。这些药材,大部分是他在山中临时采集的,品相药力都远不如他药箱中那些珍藏,但聊胜于无。他需要准备足够的、能吊命补气、缓解痛苦的药汁,以备不时之需。他的动作很轻,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忧虑。萧离的状况依旧不容乐观,而药材的短缺,更是雪上加霜。他时不时抬头望向石台方向,听着萧离偶尔发出的痛苦低吟,心中便是一阵揪紧。
岳独行没有坐在石台边。他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站在山谷中地势略高的一处岩石上,面朝山谷入口的方向,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铁枪。夜风吹拂着他散乱的花白鬓发和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更添几分肃杀与苍凉。他的目光,穿透浓重的夜色,投向山谷之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林,仿佛要洞穿这重重屏障,看清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并非不担心女儿,恰恰相反,萧离每一次细微的颤抖,每一声压抑的**,都像钢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但他更清楚,此刻,威胁不仅来自萧离体内的剧毒,更来自这山谷之外,那随时可能出现的、如同跗骨之蛆的追兵。
玄狼卫副统领严锋,是个什么样的人,岳独行很清楚。此人是皇帝心腹,行事作风与之前被擒的统领周韬截然不同。周韬虽也强硬,但出身行伍,尚存一丝军人的磊落和底线,懂得权衡利弊。而严锋,则是纯粹的皇帝鹰犬,阴狠、多疑、不择手段,且对皇帝有着近乎盲目的忠诚。他接替周韬前来,绝不会像周韬那样,仅仅满足于抓捕或谈判。沈夜和萧离,是揭开当年“永宁公主”案,甚至可能动摇某些根基的关键人物,严锋绝不会允许他们活着离开华山,更不会允许他们落入青龙会或其他势力手中。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恐怕是严锋接到的、最核心的命令。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什么都做得出来。放火烧山,驱赶野兽,甚至……调动更多的军队,将这片区域彻底围死,一寸一寸地犁过去。
岳独行几乎可以预见,此刻的华山外围,恐怕已经布满了玄狼卫的明岗暗哨,甚至可能有附近的驻军被调动,正在逐步收缩包围圈,向山中推进。他们这处山谷虽然隐蔽,但绝非天衣无缝。夜枭留下的那些迷惑痕迹,或许能拖延一时,但绝对瞒不过严锋那种老狐狸太久。一旦对方确定他们藏身这片区域,不惜代价进行拉网式搜索,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而青龙会……岳独行的眼神更加幽深。沈夜的重要性,对青龙会不言而喻。那位神秘莫测的“白虎”堂主亲自出手,都未能将沈夜带走,反而折损了“朱雀”,青龙会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人,一定也潜伏在暗处,如同毒蛇,等待着最佳时机,给予致命一击。相比于玄狼卫的大张旗鼓,青龙会的行事更加诡秘难测,威胁或许更大。
前有狼,后有虎。而他们,却困守在这狭小的山谷中,带着两个重伤垂危、动弹不得的人,如同瓮中之鳖。唯一的希望,就是萧离能熬过这三天,鬼医莫愁能稳定她的伤势,然后……才有机会,在追兵合围之前,寻找一线生机,突围而出。
但谈何容易?
岳独行缓缓握紧了双拳,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交织翻腾。无力,是因为他空有一身武功,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生死线上挣扎,被困于此地,进退维谷。愤怒,则是对那隐藏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黑手,对那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皇权,对那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的青龙会!
他恨不能立刻提刀杀出,将那些追兵斩尽杀绝,为女儿杀出一条血路。但他不能。他是岳独行,是武林盟主,更是两个女儿的父亲。他必须冷静,必须权衡。莽撞行事,只会将所有人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离儿,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目光重新投回石台方向,落在萧离那苍白如雪的脸上,眼中的铁血与杀意,瞬间化为了无尽的疼惜和祈求,“爹答应你,无论如何,爹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一定会让你平安……爹发誓!”
仿佛是回应他心中的誓言,也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感,就在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寂静的时刻,一直如同影子般潜伏在谷外古松上的夜枭,如同被惊动的夜鸟,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岳独行身边,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紧绷:
“盟主,有情况。”
岳独行心头一凛,眼中精光爆射,瞬间将所有情绪压下,恢复了武林盟主的冷峻和锐利:“讲。”
“东南方向,约五里外,发现多处火把光亮,呈扇形散开,正在向这个方向缓慢推进。人数不少,不下百人,队形严密,配有猎犬,似乎是军方制式。”夜枭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西北侧,三里左右,有异常鸟雀惊飞,不止一处,间隔规律,疑似有轻功高手在树梢间潜行探查,人数不明,但身法诡谲,不似玄狼卫风格,更像是……江湖路子,极有可能是青龙会的人。”
“东西两侧,虽未发现明显踪迹,但属下听到有隐约的、整齐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从极远处传来,似乎也在向中心区域合拢。我们……很可能已经被包围了,而且包围圈正在缩小。”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夜枭如此清晰的汇报,岳独行的心还是沉了下去。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严锋果然够狠,也够果断,竟然真的不惜调动军队,也要将他们困死在这山中!而且,青龙会的人也果然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甚至可能已经和玄狼卫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暂时的“默契”——先找到人,再各凭本事争夺。
山谷内,篝火旁,谢云舟、老何,甚至是一直沉浸在悲伤和守候中的岳清霜,都被夜枭这刻意压低、却难掩紧张的声音惊动,齐齐看了过来。连一直闭目调息的鬼医莫愁,也倏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如冷电,扫向谷外黑暗。
“他们……找来了?”岳清霜的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下意识地握紧了萧离冰冷的手。
老何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手中的药杵停了下来。谢云舟则猛地站起,手已按在了剑柄上,内息瞬间提起,目光锐利地扫向山谷入口,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距离我们最近的明火队伍,大概还有多久能搜到这里?”岳独行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听不出丝毫慌乱。
“若按他们现在的推进速度,且中途不被迷惑痕迹干扰,最多……两个时辰。”夜枭估算了一下,沉声道,“但那些潜行的轻功高手,速度更快,也更难防备,恐怕不用一个时辰,就有可能摸到山谷附近。”
“一个时辰……”岳独行低声重复,目光在山谷内迅速扫视一圈。山谷虽隐蔽,但入口并非天堑,若被大队人马发现,强攻之下,绝对守不住。而带着两个完全无法行动的重伤之人突围……更是难如登天。
“鬼医前辈,”岳独行转向莫愁,抱拳沉声道,“离儿情况如何?可能移动?”这是最坏情况下的最后选择,但移动的风险,同样巨大。
莫愁的目光,从岳独行脸上,移到石台上气息微弱的萧离身上,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声音嘶哑而肯定:“不能。此刻移动,颠簸震动,必引动她体内被压制的余毒全面反噬,届时毒性攻心,神仙难救。沈夜虽伤势稳定,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亦经不起颠簸。强行移动,与送死无异。”
她的话,斩钉截铁,断绝了最后一丝侥幸。
山谷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不能走,守不住,难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毙?
岳独行的眼神,剧烈地变幻着,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硬拼?敌众我寡,且需分心保护伤者,胜算渺茫。谈判?与严锋那种鹰犬,有何可谈?与青龙会,更是与虎谋皮。利用地形周旋?山谷狭小,缺乏纵深,周旋余地有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绝望中,谢云舟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岳独行和莫愁抱拳,声音虽然还带着年轻人的一丝紧绷,却异常坚定:“岳盟主,莫愁前辈,晚辈有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此刻敌众我寡,强攻不可取,撤离亦不能。为今之计,唯有固守待援,或可有一线生机。”谢云舟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夜枭大哥发现的包围圈,看似严密,但山脉绵延,地形复杂,他们想要形成滴水不漏的合围,绝无可能,必有疏漏之处,或是兵力薄弱之环节。我们可依托此山谷地利,以静制动。”
他指向山谷入口那狭窄的缝隙:“此处易守难攻,可谓一夫当关。只需一两位高手守住入口,对方纵有千军万马,一时半刻也难突破。而我们,需要的是时间!萧姑娘和沈公子需要时间恢复,鬼医前辈需要时间施治。只要我们能守住入口,拖延足够的时间,待萧姑娘伤势稍稳,或可有突围之机。”
“更重要的是,”谢云舟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岳独行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决绝,“对方大张旗鼓围山,动静绝不会小。华山附近,并非只有玄狼卫和青龙会。家父……虽身陷囹圄,但谢家在金陵乃至江南,并非全无势力。玄狼卫如此大规模调动,岳盟主您在此地现身,甚至鬼医前辈出手的消息……只要有任何一丝风声传出去,必定会引起各方关注。江湖中人,朝廷中与家父、与岳盟主有旧者,甚至……对青龙会、对当年之事别有用心者,都有可能闻风而动!这潭水,越浑,对我们反而越有利!我们需要的,就是将这潭水搅浑,并坚持到变数出现的那一刻!”
谢云舟的话,如同黑暗中的一道亮光,瞬间点醒了岳独行。是啊,固守待援,搅浑池水!他之前只想着如何保护女儿杀出重围,却忘了,他们并非孤军奋战,至少……不应该是!他岳独行纵横江湖二十余载,朋友故旧遍布天下,即便有些人因朝廷压力不敢明着相助,但暗中传递消息、制造混乱,未必不能。而谢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谢凌峰虽然被捕,但谢家在江南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总有些隐藏的力量。还有鬼医莫愁,她行踪诡秘,仇家不少,但欠她人情、或对她有所求的奇人异士,恐怕也不少!
“云舟所言,不无道理。”岳独行眼中精光闪烁,迅速做出了决断,“此刻仓促突围,是下下之策。固守此地,争取时间,等待变数,方有一线生机。”他看向夜枭,“夜枭,你可能设法潜出去,避开对方主力,将我们被困于此、以及玄狼卫和青龙会大举围山的消息,以最快速度,送到几个可靠之人手中?”
夜枭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道:“属下尽力一试!纵是刀山火海,也必会将消息送出!”
“好!”岳独行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贴身收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递给夜枭,“持我盟主令,去见‘风媒’孙瞎子,他知道该怎么做。另外,若能联系上金陵‘锦绣阁’的苏三娘,将此间情形,也告知于她。”孙瞎子是他麾下最得力的情报头子,行踪不定,但自有联络渠道。苏三娘则是江南消息最灵通之人,与谢家、与江湖各方,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夜枭郑重接过令牌,贴身收好。
岳独行又看向谢云舟:“云舟,你可能联系上谢家在此地方圆百里内,可靠且能动用的隐藏力量?不需他们来救,只需他们将水搅浑,制造混乱,吸引玄狼卫和青龙会的注意力,为我们争取时间即可。”
谢云舟略一沉吟,重重点头:“家父在此地有一处秘密联络点,或许……还有人可用。晚辈愿书信一封,说明情况,由夜枭大哥一并带去。他们见信,当知如何行事。”虽然父亲被捕,谢家风雨飘摇,但父亲既然在此地设有秘密联络点,必有死忠之人留守。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如此甚好!”岳独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夜枭,你即刻出发,务必小心。送出消息后,不必返回,在约定地点等待接应即可。”
“是!”夜枭抱拳,身影一晃,便如同融入夜色中的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谷口狭窄的缝隙处。
“老何,”岳独行又看向老何,“你精通医术药理,这山谷中可有能利用的草药、毒物,或可布置陷阱,阻滞敌人?无需杀伤,只需拖延、迷惑即可。”
老何精神一振,立刻道:“有!这山谷中有些不起眼的草药,混合后能产生致幻或强烈刺激性的烟雾。还有一些特殊的藤蔓汁液,沾染皮肤会奇痒难忍。属下这就去准备!”
“有劳。”岳独行点头,随即目光看向谢云舟,又看了看依旧盘膝闭目的莫愁,最后落在昏迷的萧离和沉睡的沈夜身上,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接下来,我守谷口。云舟,你与清霜,护在离儿和沈公子身边,听候鬼医前辈差遣。老何布置好陷阱后,也退回此处。我们便在此地,以这山谷为屏障,与他们周旋到底!我倒要看看,是玄狼卫的刀快,还是我岳某人的命硬!”
这一刻,那个叱咤风云、号令群雄的武林盟主岳独行,仿佛又回来了。纵然身处绝境,强敌环伺,他挺直的脊梁,依旧如同山岳,不可撼动。围山之局已成,那便……战吧!为了女儿,为了这绝境中的一线生机,纵然血染华山,又何妨!
谢云舟、岳清霜、老何,看着岳独行那如山般沉稳、如铁般坚定的身影,心中的慌乱和绝望,似乎也被驱散了几分。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氛,在这小小的山谷中弥漫开来。固守待援,死中求生!这,便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莫愁依旧闭目盘坐,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弹动了一下,似乎……在计算着什么。而那冰冷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天边,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第三日,在步步紧逼的杀机和绝境求生的决心中,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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