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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清霜守夜


岳清霜是在午后赶到的。确切地说,她几乎是连滚爬爬、披头散发、哭花了脸,在一名岳独行留在山外围接应的、忠心耿耿的玄狼卫老部下引领下,冲进这处隐秘山谷的。
当她在谷口看到父亲岳独行那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以及石台上那并排躺着的、毫无生气的两个身影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瞬间僵在了原地。随即,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山谷沉重的寂静。
“姐姐——!”
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又像是终于找到巢穴的雏鸟,跌跌撞撞地扑向石台,扑到萧离身边。当看清萧离那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甚至隐隐泛着青灰的脸,以及脖颈和手背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如同诅咒般的紫黑色毒线时,岳清霜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醒醒!你看看霜儿啊!姐姐!”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萧离的脸,却又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更坏的结果,手悬在半空,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从未见过姐姐这般模样,记忆中的姐姐,总是沉静的、清冷的,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坚韧,仿佛没有什么能真正击垮她。可现在,姐姐就躺在这里,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个脆弱的、随时会破碎的瓷娃娃。
“离儿她……她为了救沈公子,用了‘换血禁术’,将沈公子身上的毒,引到了自己身上。”岳独行的声音,嘶哑而沉重,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心痛,在女儿身后响起。他伸手,轻轻揽住女儿颤抖不止的肩膀,试图给予一丝安慰,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换血……禁术?”岳清霜猛地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那是什么?姐姐……姐姐会怎么样?爹,你告诉我,姐姐会好起来的,对不对?对不对?!”她抓住父亲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力摇晃着,语气中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和祈求。
岳独行看着女儿哭得红肿的眼睛,心如刀绞。他张了张嘴,那句“会好起来的”安慰,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无法欺骗女儿,更无法欺骗自己。他只能紧紧搂住女儿,用嘶哑的声音,将莫愁的话,艰难地复述了一遍:“鬼医前辈说……离儿她……需要熬过三日。三日之内,若能醒来,悉心调养,或可保命……但……但身体根基,恐怕会大损……”
“三日……保命……”岳清霜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和绝望。她猛地挣开父亲的怀抱,转身“扑通”一声,跪在了依旧闭目调息的鬼医莫愁面前。
“鬼医前辈!求求您!求您救救我姐姐!您医术通天,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您了!只要能救姐姐,要霜儿做什么都可以!把我的血换给姐姐,把我的命给姐姐,都可以!求求您了!”她一边哭求,一边用力地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是一片红肿。
莫愁缓缓睁开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得梨花带雨、额头红肿的少女。这张脸,与萧离有六七分相似,却少了萧离眉宇间的清冷和坚韧,多了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和娇憨。此刻,这纯真被巨大的恐惧和悲伤所淹没,只剩下一片令人心碎的哀戚。
莫愁的目光,在岳清霜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冰冷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澜。她没有立刻让岳清霜起身,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用那嘶哑平静的语调,缓缓说道:“‘换血禁术’,一人一生,最多只能承受一次。此法逆天而行,凶险异常,岂是儿戏?你姐姐……她已做出了选择,承受了后果。如今,能否醒来,能否熬过,已非医药可全控,更多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和造化。”
她顿了顿,看着岳清霜瞬间惨白的脸,继续道:“你若有心,便安静守着她,陪她说说话,或许……能唤回她一丝求生之念。哭喊磕头,于事无补。”
莫愁的话,冰冷而直接,没有丝毫温情,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岳清霜头上,让她瞬间停止了哭喊和磕头。她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莫愁,又缓缓转头,看向石台上静静躺着的姐姐,眼中充满了迷茫、心痛,和一种被强行压下的、巨大的无措。
是啊,哭有什么用?磕头有什么用?姐姐需要她,不是需要她的眼泪和哀求,而是需要她……守着她,陪着她,把她从那个冰冷的、黑暗的深渊里,拉回来。
岳清霜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尽管新的泪水立刻又涌了出来。她挣扎着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又情绪激动,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被一旁的谢云舟眼疾手快地扶住。
“霜儿妹妹,小心。”谢云舟的声音,同样沙哑疲惫,眼中布满了血丝。他一直在旁边默默守着,看着萧离,也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对萧离的担忧和怜惜,对岳清霜的同情,对自身处境和父亲所作所为的羞耻与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岳清霜抬起头,看了谢云舟一眼。这个她曾经偷偷爱慕过的、温润如玉的云舟哥哥,此刻看起来也是那般憔悴和狼狈。她想起姐姐曾经对谢云舟的冷淡和拒绝,想起那些自己不理解、甚至有些埋怨姐姐的时刻,又想起父亲和鬼医前辈所说的“换血禁术”……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但她没有力气去细想,只是轻轻挣开谢云舟的搀扶,低声道了句“谢谢”,然后,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重新走回石台边,在萧离身侧,缓缓坐了下来。
她没有再哭,只是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握住了萧离那只冰冷的手。姐姐的手,好冷,好冰,仿佛握住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块寒玉。但就是这冰冷的触感,让岳清霜的心,瞬间揪紧了。她将姐姐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唤醒她。
“姐姐,我是霜儿,我来了。”她低声说着,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努力保持着平稳,“对不起,姐姐,我来晚了……我该一直跟着你的,我该拦着你的……对不起……”眼泪,又无声地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姐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特别怕黑,每次打雷下雨,都要抱着枕头,偷偷跑到你房里,钻进你的被窝。你嘴上总是嫌弃我,说我吵你睡觉,可每次都会把被子分我一半,还会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直到我睡着……”
“姐姐,你还答应过我,等春天来了,要带我去看江南的桃花,你说江南的桃花,开得可好看了,像一片粉红色的云霞……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姐姐……”
“姐姐,爹也在这里,他没事,他很好,他一直守着你。沈公子……沈公子他也还好,鬼医前辈救了他,他就在你旁边躺着,他也没事了……姐姐,你睁开眼睛看看,好不好?就看一眼,看看霜儿,看看爹……”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轻柔,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说的都是些琐碎的、微不足道的往事,是姐妹俩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的承诺,只有最朴素、最真挚的回忆和呼唤。
岳独行站在女儿身后,听着小女儿带着哭腔的低声絮语,听着那些他或知晓、或不知晓的往事,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再次红了眼眶,悄悄背过身,用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把脸。他知道,清霜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试图唤醒离儿。这或许,是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了。
谢云舟也默默听着,心中百感交集。他从未见过萧离如此柔软、如此充满依赖的一面。在岳清霜的描述里,萧离不再是那个清冷疏离、背负着血海深仇、满腹心事的永宁公主(或者说,可能的“假公主”),而只是一个会照顾妹妹、会嫌弃妹妹吵、会哼着不成调曲子哄妹妹入睡的、普通的姐姐。这份平凡而真挚的姐妹之情,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令人心碎。
鬼医莫愁,依旧闭目调息,仿佛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岳清霜那带着哭腔的、软糯的呼唤声,像一根极其细微的丝线,轻轻拨动了她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冰冷的角落。
时间,在岳清霜低低的絮语和压抑的抽泣声中,缓慢流淌。日头渐渐西斜,将山谷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却丝毫驱不散笼罩在石台上空的阴霾和冰冷。
入夜,山谷中的气温骤降。夜枭生起了小小的篝火,既能取暖,也能驱散一些山间的湿寒之气。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忧虑的面孔。
岳独行强迫自己去休息,他知道自己必须保存体力,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状况。老何也抓紧时间调息,恢复白日损耗的内力和精神。夜枭则隐入了黑暗之中,继续履行他警戒的职责,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谢云舟也默默走到一旁,盘膝坐下,试图调息,但心神不宁,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忘忧亭的惊变、父亲复杂的眼神、那“假公主”的秘密,以及萧离苍白如纸的脸。他根本无法入定。
只有岳清霜,依旧固执地守在萧离身边,不肯离开半步。她的眼睛,因为哭过和熬夜,红肿得如同桃子,布满了血丝,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姐姐的脸,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底。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萧离冰冷的手,从未松开。
“爹,前辈,你们去休息吧。今晚,我来守着姐姐。”岳清霜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却有一种与往日娇憨截然不同的坚定,“我答应过姐姐,以后要保护她。虽然……虽然我现在还做不到,但至少,我可以守着她。”
岳独行看着小女儿那倔强而憔悴的侧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离儿的坚强,像她娘,霜儿的这份执拗和守护之心,又何尝不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点了点头,走到不远处,和衣躺下,却根本无法入睡。
莫愁依旧盘膝坐在原地,仿佛已经入定。但谁都知道,这位鬼医前辈,恐怕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关注着萧离的每一分变化。
夜深了。篝火发出噼啪的轻响,山谷中回荡着不知名虫豸的鸣叫,更添几分寂寥和寒意。
岳清霜紧紧挨着萧离躺下,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姐姐遮挡着夜风。她将姐姐冰冷的手,贴在自己温暖的胸口,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眼睛望着头顶被藤蔓切割成碎片的、闪烁着几颗寒星的夜空。
“姐姐,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黑暗中,岳清霜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昏迷中的萧离听,“你总是那么冷静,那么坚强,好像什么事情都打不倒你。你知道自己要什么,该做什么。不像我,总是迷迷糊糊的,好像永远也长不大……”
“我以前不懂,你为什么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为什么对谁都那么冷淡,包括对爹,对我,对……谢公子。我以为你是性子冷,不喜欢我们。我还偷偷埋怨过你,觉得你不近人情……”
“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姐姐,你心里,一定很苦,很苦吧?背负着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一个人走了那么久……对不起,姐姐,我以前太不懂事了,只知道缠着你,依赖你,却从来没想过,你需不需要依靠,你会不会累……”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姐姐,以后不会了。等你醒了,换我来照顾你,保护你。我再也不任性了,我会好好学武功,学医术,学所有能帮到你的东西。姐姐,你快醒过来,好不好?看看霜儿,霜儿已经长大了,可以……可以让你依靠了……”
泪水,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岳清霜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为萧离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夜,越来越深,寒气也越来越重。岳清霜感到一阵阵困意袭来,但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她怕自己一睡着,姐姐就会离开。她睁大眼睛,盯着萧离的脸,试图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篝火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一直静静躺着的萧离,那冰冷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岳清霜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猛地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离的手。
又一下。那冰凉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在她掌心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
“姐姐?!”岳清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坐起身,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颤抖,“姐姐!你醒了吗?姐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的呼喊,惊动了浅眠的岳独行和一直保持警觉的谢云舟。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快步来到石台边。连一直闭目调息的莫愁,也倏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射向萧离。
在众人紧张而期待的注视下,萧离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底下,那双因为虚弱和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涣散、暗淡的眼眸。
那眼神,空洞,迷茫,仿佛刚刚从一个极其漫长、极其黑暗的梦境中挣脱出来,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困惑。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离儿!”岳独行再也抑制不住,老泪纵横,紧紧抓住了女儿的另一只手。
“萧姑娘!”谢云舟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莫愁没有动,只是目光锐利地观察着萧离的瞳孔、面色和呼吸。片刻,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醒是醒了,但仅仅是脱离了最危险的昏迷状态,距离真正脱离危险,还差得远。那盘踞在她体内的“赤蝎散”余毒,依旧是个巨大的隐患。
萧离的目光,缓缓移动,有些费力地,似乎想看清眼前的人。她的视线,首先落在了紧紧握着她手、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岳清霜脸上,那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仿佛在辨认,又仿佛带着一丝本能的亲近和……疑惑?
随即,她的目光,又缓缓移向岳独行,看到父亲那瞬间苍老、布满泪痕的脸,她的嘴唇又动了动,依旧无声。最后,她的视线,似乎想转向旁边,去看沈夜的方向,但只是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便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起来。
“姐姐!姐姐你别睡!看着我,我是霜儿啊!”岳清霜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握着萧离的手,连声呼唤。
“离儿,坚持住,爹在这里,爹在这里!”岳独行也急声呼唤。
莫愁迅速上前,再次搭上萧离的脉搏,凝神细查。片刻,她沉声道:“只是短暂苏醒,神志未清,元气耗尽,又昏睡过去了。不过,能醒来片刻,便是好兆头。清霜丫头,你继续和她说话,唤着她,别让她意识彻底沉沦。”
岳清霜闻言,连忙擦去眼泪,用力点头,俯身在萧离耳边,用带着哭腔却努力放柔的声音,一遍遍呼唤着:“姐姐,我是霜儿,我在这里,我守着你,你听到了吗?姐姐,你要坚持住,一定要好起来……”
萧离没有再睁开眼睛,但那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在岳清霜持续的、温柔的呼唤声中,似乎又渐渐变得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绝的感觉。
岳独行和谢云舟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们知道,这只是漫长黑夜中的一点微光,三日之期,才过去一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似乎即将过去。天边,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清霜守着的这一夜,在绝望的深渊边,终于为萧离,也为所有关心她的人,唤回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珍贵的生机。但前路,依旧黑暗而漫长。那盘踞体内的余毒,那三日生死的大限,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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