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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当年背叛


瀑布的水声,依旧在耳边轰鸣,如同千军万马奔腾不息,又像无数冤魂在哭号嘶喊,永无休止。谢云舟将自己关在听竹轩后山瀑布边的竹寮里,已经整整一天一夜。竹寮是早年岳独行搭建,用来偶尔闭关静修的小屋,极其简陋,除了一张竹榻、一张竹几,再无他物,却胜在僻静,与瀑布的轰鸣声为伴,反而能隔绝外界的纷扰。
岳独行没有打扰他。只是让老何按时将简单的饭食和清水放在竹寮外,又送去干净的衣物和疗伤的药物。他知道,谢云舟需要时间,需要空间,独自去消化、去面对那本笔记和那些信件所带来的、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认知的残酷真相。
谢云舟也没有踏出竹寮一步。他蜷缩在冰冷的竹榻角落,背靠着同样冰冷的竹墙,将那本摊开的笔记和几封泛黄的信件,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却灼痛灵魂的温暖,又像抱着冰冷刺骨的、无法摆脱的罪孽。
阳光,从竹寮简陋的窗棂缝隙中透入,从明亮到黯淡,再到彻底消失,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他没有点灯,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用目光,用手指,甚至用全身的感官,去“触摸”笔记上那些熟悉的、此刻却陌生得可怕的笔迹。
他试图寻找破绽,寻找伪造的痕迹,寻找任何能证明这一切都是谎言、是阴谋的证据。可是,没有。笔迹,是父亲谢凌峰的,他从小看到大,绝不会认错。遣词造句的习惯,某些特定字句的书写方式,甚至那在激动或犹豫时笔尖留下的、力透纸背的顿挫和游移……都与记忆中父亲批阅公文、或是教导他练字时的笔迹,分毫不差。
还有那方羊脂白玉佩。触手温润,雕工古雅,上面流转的、若有若无的奇异灵韵,绝非寻常物件。父亲何时得了这样的东西?为何从未提起?笔记中说,是萧伯父所赠……是了,父亲与萧伯父,早年确实交好,常有往来。他小时候,似乎还曾见过萧伯父来府中做客,与父亲在书房谈笑风生,那爽朗的笑声,依稀还留在记忆深处。可后来,怎么就……渐行渐远,乃至成了“仇人”?
他将笔记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那些看似零散、跳跃的记录中,拼凑出十八年前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笔记的前半部分,多是些寻常的官场见闻、人情往来,以及对朝局的一些忧思。但隐约间,已能感觉到一种越来越浓重的不安和压抑。提及“八王爷”和“青龙会”的次数,逐渐增多。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这两股势力勾结、行事日渐猖獗的忧虑,以及对其可能带来的祸患的隐忧。同时,也多次提到“天机阁”、“前朝遗藏”、“玉佩”等字眼,显示出谢凌峰对这些隐秘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也在暗中关注。
转折,似乎发生在那封没有署名的威胁信出现在书房案头之后。
谢云舟的手指,轻轻抚过笔记上关于那段记载的页面。墨迹比旁边的字要深一些,笔划也略显滞涩,仿佛书写者当时的手,在微微颤抖。
“……归家后,竟在书房案头,发现此物:‘识时务者为俊杰。萧家之事,望谢大人明断。’”
短短一句话,没有落款,没有花哨的辞藻,却带着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威胁意味。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样的东西,放在当朝三品大员、戒备森严的书房案头,对方的能量和肆无忌惮,可见一斑。这不仅仅是警告,更是宣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可以想象,当时的父亲,看到这张纸条时,是何等的惊骇、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或许立刻就想到了萧伯父,想到了萧伯父近来隐约透露的忧虑,想到了那可能招来灭门之祸的玉佩。
接下来几天的记录,字迹更加凌乱,涂改甚多,显示出谢凌峰内心的剧烈挣扎。
“……与天绝兄长谈。彼直言,已察觉八王爷与青龙会勾结,欲对萧家不利。彼手中玉佩,关乎重大,绝不可落入奸人之手。彼托我,若有不测,照拂其家小。余……应之。然,心乱如麻。八王爷势大,青龙会凶残,余一介文官,如何抗衡?况……彼手中玉佩,究竟是何物?竟引得如此觊觎?”
萧伯父察觉了危险,甚至向父亲托付了后事。父亲答应了。这说明,至少在那一刻,父亲还是念及旧情,愿意在危难时伸出援手的。可是,他紧接着的“心乱如麻”,道出了他内心的恐惧和无助。他只是一个文官,如何与手握重兵、勾结江湖势力的王爷,以及凶残的青龙会抗衡?
然后,是那封来自吏部上司的、隐晦的“提醒”。
“……是日,余在吏部述职,上司亦隐晦提及,近日朝中将对‘前朝余孽’有所动作,让余……好自为之。余如坠冰窟。”
这不再是来自黑暗中的威胁,而是来自“自己人”的、看似善意、实则冷酷的“提点”。这意味着,对萧家的行动,已经得到了朝中至少一部分势力的默许,甚至是推动。而谢凌峰,被明确地“提醒”,要划清界限,要“好自为之”。否则,等待他的,恐怕不仅仅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
“余如坠冰窟。”短短五个字,写尽了谢凌峰当时的绝望。他被推到了悬崖边上,一边是相交多年的挚友,是道义和良心;另一边,是家族的存亡,是个人的前程,甚至是身家性命。
笔记接下来的几页,几乎被一种近乎崩溃的、自我撕扯的情绪所笼罩。大段的空白,反复涂抹的句子,语无伦次的呓语。
“……余辗转反侧,思及父母年迈,妻儿无辜,云舟尚幼……余不能因一己之义气,累及满门。天绝兄……对不住了。然,余亦不能做那告密引路、手染鲜血之事。唯……唯可沉默。彼来问时,余……但说不知。或可……略作暗示,令其早作防备?不,不可!若彼逃脱,八王爷必疑我……”
看到这里,谢云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父亲……选择了“沉默”。在道义与家族之间,在友情与生存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他没有去告密,没有去引路,这是他最后坚守的底线。但这份“沉默”,在那种情境下,本身就意味着一种默许,一种变相的“配合”。他甚至想过“略作暗示”,让萧伯父有所防备,可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因为怕萧伯父逃脱后,会引来八王爷的怀疑和报复。
这是一种何其懦弱、又何其……现实的权衡。谢云舟仿佛能看见,那个雨夜,父亲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对着那张冰冷的威胁纸条,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心中进行着怎样痛苦而绝望的天人交战。一边是挚友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一边是父母妻儿可能遭受的池鱼之殃。无论选哪边,都是深渊。
最终,他选择了保全自己的家人。用挚友一家的鲜血,来换取谢家的平安。
“……是夜,大火。东城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余立于庭院,遥望那一片血红,手脚冰凉。天绝兄……柳夫人……萧家上下……余之罪也。虽非亲手执刀,然此心……与刽子手何异?”
“余之罪也。”  “与刽子手何异。”
字字泣血,力透纸背。可以想见,写下这些字时,谢凌峰心中是怎样的悔恨与痛苦。他或许没有亲手举起屠刀,但那份默许和自保,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助长了凶徒的气焰,也断绝了萧家最后一丝可能获救的希望。这份愧疚,像毒蛇一样,啃噬了他十八年。
谢云舟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横流。他恨父亲的懦弱,恨他的背叛。可心底深处,却又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同情与悲哀的情绪。如果易地而处,如果面临同样的抉择,一边是生死相交的朋友,一边是年迈的父母、年幼的自己和整个家族的命运……自己又会如何选择?能比父亲做得更好吗?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可是,这还不是全部。笔记的后半部分,那关于“合作”、“筹码”、“一线生机”的记载,更加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父亲不仅当年选择了背叛和自保,十八年后,在得知萧离(永宁公主)尚在人间,并且可能掌握着更大秘密和力量时,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忏悔,不是弥补,而是……如何利用这个“契机”,来为自己、为谢家,谋求一条生路,甚至……更大的利益?
他将萧离视为“筹码”,将她公主的身份视为可以利用的“旗帜”,将手中的玉佩和名单视为交易的“本钱”。他在算计,在权衡,在计划着一场与虎谋皮、火中取栗的危险游戏。而这场游戏的核心,或者说,他试图拉拢、合作的“盟友”,正是他当年背叛的挚友的女儿,是他儿子痴心爱慕、却被他间接害得家破人亡的姑娘!
无耻!卑鄙!冷血!
谢云舟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殷红的血,溅在怀中的笔记和信纸上,如同绽开的、凄艳而罪恶的花朵。
他剧烈地咳嗽着,胸口如同被火烧,被刀割,痛得他蜷缩起来,浑身痉挛。可身体上的痛,远不及心中那万分之一。
他爱离儿。用他的整个生命,用他所有的赤诚和热情。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可他的父亲,却是害死她父母的帮凶之一!如今,还在算计着她,想要利用她的血仇和身份,来为自家谋利!
这让他情何以堪?让他如何再去面对离儿?如何再去奢求她的原谅,甚至是……爱?
不,不可能了。永远不可能了。
那封冰冷的拒婚信,此刻在他脑海中,有了全新的、更加残酷的解释。离儿拒绝他,不仅仅是因为血仇,不仅仅是因为身份的鸿沟,更是因为……她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知道了谢凌峰在当年的角色!所以,她才会用那样决绝的、近乎划清界限的语气,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她是在保护他,也是在……鄙夷他,鄙夷他身上流着的、属于谢凌峰的血!
“不……离儿……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我……”谢云舟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破碎,充满了绝望的哀求,仿佛萧离就站在他面前。可他知道,没有解释的机会了。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挽回。有些人,一旦伤害,就再也无法弥补。
他猛地抓起那本沾血的笔记,还有那几封信,想要将它们撕碎,想要将这一切都毁灭!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段肮脏的历史,就能让时间倒流,回到那个雨夜之前,回到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可是,他的手,颤抖得厉害,竟连薄薄的纸页都撕不破。而且,就算撕碎了,烧毁了,又能改变什么呢?真相,已经刻在了他的心里,刻在了离儿的心里,也刻在了这十八年流淌的时光和鲜血里。
他颓然松手,笔记和信纸散落一地。他踉跄着爬下竹榻,冲到竹寮门口,猛地拉开门。冰冷的夜风,夹杂着瀑布的水汽,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让他滚烫的、几乎要爆炸的头脑,有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瀑布的轰鸣,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如同亘古的悲歌。星光稀疏,冷漠地俯视着人间的一切悲欢离合,恩怨情仇。
谢云舟站在竹寮门口,任由寒风灌入他单薄的衣衫,吹干他脸上的泪痕和血渍。他望着黑暗的虚空,眼中是死寂的、破碎的光芒,但在这片死寂的深处,似乎又有某种东西,在痛苦地挣扎、凝聚。
恨吗?恨。恨父亲的懦弱与背叛,恨这该死的命运,恨这盘根错节、将所有人都卷入血腥漩涡的阴谋与算计。
痛吗?痛彻心扉。为离儿失去的一切,为父亲背负的罪孽,也为自己这注定无望、甚至带着原罪的爱恋。
可是,然后呢?像父亲一样,在痛苦和愧疚中苟活十八年,然后继续在恐惧和算计中挣扎?还是像离儿一样,被仇恨吞噬,变成只知复仇的冰冷利刃?
不。他不要。
岳伯父说得对。父辈的罪,自有其果报。他的路,要他自己走。
他缓缓转过身,走回竹寮内,蹲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笔记和信件,一页页,一张张,仔细地捡起来,用袖子擦去上面的血迹和尘土,重新整理好,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走到竹寮角落,那里放着一盆老何送来的、已经冰冷的清水。他脱下身上沾血污的衣衫,用冰冷的布巾,用力擦洗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要洗去那份粘稠的、属于“谢凌峰之子”的耻辱和罪孽感。水很冷,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粟粒,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一点点沉静下来。
洗罢,他换上干净的衣衫,走到竹寮外,面对着轰鸣的瀑布,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按照岳独行传授的心法,缓缓调息。
内息在经脉中艰难地运行,胸口的内伤依旧隐隐作痛,心中的剧痛更是如影随形。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所有的痛苦、恨意、迷茫,都暂时压下,化作推动内息运转的力量。
他知道,前路更加黑暗,更加凶险。父亲抛出的“合作”是个危险的陷阱,但其中或许也蕴藏着机会。离儿那边,不知正经历着怎样的危难。清霜的心结需要解开。岳伯父一人独木难支。
他不能再沉溺于痛苦,不能再做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弱者。他必须站起来,必须变强。强到足以面对任何真相,强到足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强到……在未来的某一天,当离儿需要时,他能有资格,也有能力,站在她身边,而不是成为她的负累,或是……她复仇名单上,另一个需要被清算的名字。
夜,更深了。瀑布的水声,永恒地轰鸣着。
谢云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化成了岩石。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眉心那一道渐渐凝结的、混合着痛苦与坚毅的竖纹,显示着他内心正在经历的、如同凤凰涅槃般的挣扎与蜕变。
当年背叛的真相,如同最猛烈的毒药,几乎摧毁了他。但也正是这剧毒,让他彻底看清了现实的残酷,也逼着他,不得不剥去所有软弱和幻想,直面那血色的未来。
天,终究会亮。而他,必须在光明再次降临之前,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布满荆棘却必须走下去的路。哪怕那条路上,注定要与至亲为“敌”,要与所爱永隔,要背负着沉重的罪孽与痛苦,孤独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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