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萧离心乱
静。
死寂的,足以吞噬一切声音、一切情绪、一切思想的静,沉甸甸地压在这座位于山腹深处的石厅之中。夜明珠的冷光,如同凝固的寒霜,均匀地洒在每一寸岩石、每一件简陋的器物上,也笼罩着那个蜷缩在石壁阴影里、仿佛与冰冷岩石融为一体的身影。
萧离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双膝蜷起,脸深深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手中的“永宁公主”金印,早已被掌心的汗水浸得湿滑冰冷,那上面精细繁复的龙纹,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种尖锐而持久的刺痛,仿佛在不停地提醒着她那个荒诞、沉重、又让她无法呼吸的真相。
前朝公主。
这四个字,像魔咒,像枷锁,像最锋利的冰锥,反复穿刺着她早已千疮百孔、又被强行拼凑起来的意识。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这四个字带来的剧痛和眩晕。
她不是萧离。不是萧天绝和柳氏的女儿。不是那个背负着家族血仇、想要为爹娘讨回公道的孤女。她是永宁。是隆庆帝的女儿。是一个早已覆灭的王朝最后残留的血脉,是一个象征着旧日正统、却也注定带来灾祸和纷争的符号。
爹(萧天绝)和娘(柳氏)……是养父母,是忠心的卫士,是用生命保护了她、也保护了这个秘密的恩人。他们的死,他们的惨烈,他们承受的一切,追根溯源,都是因为她,因为她这不祥的身份和血脉。
那被反复提及、深深刻入骨髓的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那场吞噬了“家”的大火,父亲(萧天绝)跳崖前那悲怆决绝的背影……所有的痛苦、仇恨、自责,在这一刻,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搅乱、扭曲,变成了另一种更加庞大、更加冰冷、也更加让她无所适从的荒谬与悲哀。
她该恨谁?恨青龙会?恨八王爷?恨那些屠杀萧家的刽子手?可他们,难道不也是因为要追杀她这个“前朝余孽”,才酿成了萧家的惨剧?恨谢凌峰的背弃与冷漠?可站在新朝官员的立场,追查、甚至默许对“前朝公主”的围剿,似乎也……“无可厚非”?恨这该死的命运,恨那早已作古、却留下这无穷后患的隆庆帝?还是恨……她自己?恨她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要带着这该死的玉佩和血脉来到这世上,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也让她自己,成了一个无处可去、无家可归、甚至连身份都模糊不清的……怪物?
不,她不是怪物。她是萧离。她只想做萧离。
可“萧离”是谁?是萧天绝的女儿吗?不,不是亲生的。是那个被师父莫愁抚养长大、学了些医术、以为能平安度日的“莫离”吗?不,那也只是个假名,一场持续了十六年的、善意的骗局。是那个手握玉佩、一心想要为父母(养父母)复仇的孤女吗?可她的仇,她的恨,此刻都变得如此复杂,如此……失去了明确的指向。
她该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战?
为萧家那一百三十七条枉死的性命?可他们因她而死,她的复仇,更像是一种迟来的、或许毫无意义的赎罪。
为爹娘(萧天绝夫妇)的养育和守护之恩?可他们希望她“平安顺遂”,而非卷入这无休止的仇恨与厮杀。
为那个她从未谋面、只留下一方冰冷绢帛和沉重嘱托的亲生父亲隆庆帝?为那个早已烟消云散、只存在于故纸堆和野心家口中的“前朝”?不,她从未感受过那个王朝的半分温暖,更对那些所谓的“皇室正统”、“复国大业”毫无感觉,只有本能的抗拒与深深的疲惫。
甚至,为谢云舟那不顾一切的情意?为沈夜那扑朔迷离的相助与牺牲?还是为师父莫愁那决绝离去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与期盼?
乱了。全乱了。
心,像被投入了滚油之中,反复煎炸,又像被抛入了万年冰窟,冻得麻木。无数的画面、声音、面孔,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冲撞、交织——大火,鲜血,玉佩,爹娘温柔的笑脸,师父严厉的目光,谢云舟染血却坚定的眼眸,沈夜深邃难测的眼睛,夜枭沧桑痛苦的脸,还有那方冰冷的金印和绢帛上沉重的字迹……
“吾女永宁……唯以此佩、此印为凭……复国事艰,非必为之。但求平安顺遂,莫负此生……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择善而行,问心无愧即可……”
择善而行,问心无愧。
简单的八个字,在此刻的她听来,却如同天方夜谭。何为善?向谁复仇是善?利用公主身份搅动风云是善?还是彻底隐姓埋名、远离这一切是善?如何能无愧?对枉死的萧家人无愧?对牺牲的养父母无愧?对那或许还在期待着什么的前朝旧部无愧?还是对她自己,这被命运和秘密反复蹂躏的、支离破碎的人生无愧?
没有答案。只有无边的混乱、冰冷,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孤独。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被遗弃在这黑暗冰冷的山腹之中,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足以将人彻底压垮的真相和重担。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复仇的火焰,似乎被这盆名为“身世”的冰水浇得奄奄一息,只剩下迷茫的烟雾。前路的所有计划——去华山,找天机阁,寻《百草毒经》,查清血案,向青龙会、向疤面、向那背后的皇子复仇——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意义模糊。就算她杀了那些人,报了所谓的“仇”,那又怎样?能改变她是“前朝公主”的事实吗?能让她变回那个单纯的、只为父母报仇的萧离吗?能让死去的萧家人、让爹娘活过来吗?
不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绝望,如同这石厅中无处不在的、冰冷潮湿的空气,从每一个毛孔渗透进来,冻结血液,凝固呼吸。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念头——如果她就此消失,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山腹之中,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那些因为她而起的纷争、杀戮、算计,是不是也能随之烟消云散?爹娘(养父母)的牺牲,是不是就能……稍微值得一些?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带来一种近乎解脱的诱惑。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石厅顶部那些散发着冷光的夜明珠。光很冷,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投来的、漠不关心的注视。
死了,就解脱了。不用再背负这沉重的身份,不用再面对这乱麻般的仇恨与恩情,不用再在沈夜、夜枭、谢云舟这些人复杂难测的目光和算计中挣扎,不用再……为那不知在何方的、渺茫的“公道”和“未来”而煎熬。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沈夜给她的那把短剑,也藏着师父留给她的、能让人在无痛中迅速死去的药物。选择似乎很简单。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凉剑柄的刹那——
“离儿。”
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仿佛直接响在心底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
是娘(柳氏)的声音!温柔,慈爱,带着临别前最后的、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嘱托:“天鹰,带离儿走!走得越远越好!告诉她,爹娘爱她,要她……好好活着!”
爹(萧天绝)跳崖前,那最后望向她(或许是透过陆天鹰,望向那被带走的婴儿)的、充满了无尽眷恋、愧疚与期盼的眼神,也蓦地闯入脑海。还有他悲愤的怒吼,在祠堂的火光中回荡:“记住今天!记住萧家这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必有我萧家后人,持剑归来……”
萧家后人……持剑归来……
她不是萧家血脉,可她是在萧家长大,被萧天绝和柳氏视为亲生,被冠以“萧”姓。在他们心中,她就是萧家的女儿,是萧家的后人!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不仅仅是“前朝公主”,更是他们视若珍宝的“女儿”!
还有清霜。那个总是用依赖、信任的眼神望着她的妹妹,此刻应该正跟着老何,在前往蜀中的路上,心中充满了对“姐姐”的担忧和期盼。她答应过,会去找她们。
还有谢云舟……那个傻子,明知她是仇人之女(虽然他父亲可能只是帮凶),却一次次为她拼命,为她重伤,如今也在蜀中,等着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甚至……还有沈夜。那个谜一样的男人,损耗三成功力救了她爹和谢云舟,此刻就在这石厅之外,或许也在等待着她的“决定”。他的目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但那份牺牲,那份此刻或许同样复杂的注视,她无法完全漠视。
还有师父……那决裂时冰冷的“好自为之”,离去时眼中那难以察觉的痛苦与期盼……
死了,很容易。一了百了。
可那些因她而活、因她而受苦、因她而等待、甚至因她而算计的人呢?那些寄托在她身上的,或温暖,或沉重,或复杂的情感与期望呢?那些尚未偿还的恩,尚未了结的仇,尚未弄清的谜,尚未走完的路呢?
就这么放弃,就这么逃避,就这么……让所有人的付出、牺牲、等待,都变成一个苍凉的笑话?
不。
一股微弱却极其顽固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那被冰封、被搅乱、几乎要熄灭的灰烬中,猛地窜起!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的执着,对“未完成”的不甘,也是对那些将她与这个世界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情感与责任的……无法割舍。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懦弱地死在这里。
她是萧离。是萧天绝和柳氏用生命守护的女儿。是清霜依赖的姐姐。是谢云舟拼死相护的人。是师父莫愁抚养了十六年、倾囊相授的徒弟。是……被命运和无数秘密选中的,无法逃避的“永宁公主”。
这身份,这血脉,是枷锁,是重担,是灾祸之源。可同样,它也是力量,是凭依,是她此刻唯一能握在手中、去面对这混乱一切的……武器。
她缓缓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也松开了紧攥着金印、已经麻木的手指。金印“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石厅中回荡。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被泪水反复冲刷后的、异常苍白的皮肤,和一双红肿却不再空洞、反而燃烧起一种近乎冰冷火焰的眼睛。那火焰,不再是最初得知血仇时的愤怒与决绝,也不再是刚才的迷茫与绝望,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也更加坚韧的东西——一种认清了所有残酷真相、接受了所有沉重负担、却依然选择……走下去的决意。
她弯下腰,捡起那枚冰冷的金印,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去上面的汗渍和灰尘。然后,将它,连同那方明黄的绢帛,一起,重新放回了那个黑色的小匣子里,盖好。
她没有立刻做出选择。没有立刻决定是要利用这身份去复仇,去搅动风云,还是彻底将其掩埋。她知道,以她此刻混乱的心绪和有限的认知,任何仓促的决定,都可能是致命的错误。
她需要时间。不是逃避的时间,而是整理、思考、观察、判断的时间。她需要弄清楚,夜枭真正的目的和底线是什么。需要弄明白,沈夜在这场棋局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他对她这“公主”身份,又抱有何种态度。需要了解,青龙会、疤面、其背后的皇子,乃至朝中其他势力,对这“前朝公主”的现世,会有怎样的反应。也需要……想清楚,她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是手刃仇敌的快意恩仇?是搅动天下风云的权力与影响力?还是仅仅……为枉死的萧家人、为牺牲的养父母,讨一个说法,求一个心安?抑或是,在这混乱的局势中,找到一条既能保全自己在乎的人、又能让这血腥的漩涡稍微平息一些的……路?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活着,必须清醒,必须握紧手中的“剑”(无论是短剑、医术、毒术,还是这刚刚得知的、沉重的身份),才能有机会,去寻找那个或许存在、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久蜷缩而僵硬麻木的四肢。走到石桌边,拿起水囊,喝了几口冰冷的清水。水流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她又拿起一块硬邦邦的肉干,用力咀嚼着,强迫自己补充体力。
然后,她走到石厅通往外部通道的入口处,停住了脚步。她没有立刻出去,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通道那头,隐约传来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和衣袂摩擦声。是沈夜和夜枭。他们果然守在外面。
她没有呼唤他们,也没有立刻走出去。只是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目光望向石厅顶部那些散发着永恒冷光的夜明珠。
心,依旧很乱。像被狂风暴雨肆虐过的海面,波涛汹涌,暗流潜藏。但至少,那艘名为“萧离”的小船,没有沉没。她抓住了船舵,尽管不知道方向,尽管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惊涛骇浪,但至少,她决定,继续航行下去。
为了死去的,也为了活着的。为了恩怨,也为了……那尚未可知的、或许存在一丝光亮的未来。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不知道过了多久,通道那头,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是沈夜。
他缓缓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冒着些许热气的、颜色深褐的汤汁。看到萧离坐在入口处,背靠着石壁,他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走到萧离面前,将汤碗递给她。
“夜枭熬的,安神补气,对你现在的身子有益。”他的声音平静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格外幽深,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萧离抬起头,看向他。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已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激动,而是一种异常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幽暗。她接过汤碗,没有道谢,也没有立刻喝,只是捧着,感受着碗壁传来的、微弱的暖意。
“沈公子,”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平稳,“我的身世,你之前,可知晓?”
沈夜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不知。我只知你是‘人’字钥守护者萧天绝之女,身世成谜,可能与前朝有渊源。但公主身份……出乎我的意料。”
他说的是实话。萧离从他的眼神中,看不到欺骗。只有深沉的凝重,和一丝……复杂的考量。
“那么,现在你知道了。”萧离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沈公子,影卫的后人。你对这‘前朝公主’,有何看法?对你的‘使命’,又有何新的打算?”
这是直白的摊牌,也是试探。她想知道,沈夜会如何对待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沉重的“身份”。
沈夜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也在仔细斟酌着措辞。良久,他才缓缓道:“我的使命,从未改变。查清当年影卫叛徒真相,守护天机阁秘藏不落入奸人之手,尤其是可能勾结外族、祸乱中原之人手中。至于公主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这确实……改变了事情的权重和复杂性。隆庆帝遗诏所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与家母所嘱、与我心中之道,并无二致。公主的身份,是一柄双刃剑。用得好,或可成为凝聚人心、对抗奸邪的大义名分;用得不好,便是招灾引祸、徒增杀戮的根源。如何用,用在何处,为谁而用——这选择,在公主你,而不在我。”
他没有称呼“萧姑娘”,而是用了“公主”。这微妙的改变,既是对她身份的承认,也是一种无形的、将选择权交还给她的姿态。他没有表现出狂热的前朝遗老般的忠诚,也没有因为她是“公主”而改变合作的态度,依旧冷静、理智,甚至带着一种审视与评估。
这反而让萧离心中稍安。她不怕算计,不怕利用,就怕毫无理由的狂热与盲从。沈夜的态度,至少说明,他将她视为一个可以合作、也需要谨慎对待的“盟友”或“变数”,而非一个需要顶礼膜拜、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光复”的象征。
“夜枭呢?”萧离又问,“他等这个‘天时’,等了十八年。如今‘公主’现身,他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为萧家复仇,或者扳倒疤面那么简单吧?”
沈夜点了点头:“陆前辈所图,自然更大。他或许希望借公主之名,重聚散落的前朝旧部与对现状不满的势力,成就一番事业。但具体是何等事业,是仅限于自保复仇,还是有其它的抱负,需得他亲自言明,或从后续行事中观察。不过,”他话锋一转,看着萧离,“无论他有何打算,最终能否实现,关键仍在公主你。你是那把‘钥匙’,也是那面‘旗帜’。无人可以强迫你做你不愿之事。至少,”他目光微沉,“在我这里,不行。”
最后一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淡的强硬。仿佛在说,即便夜枭有所图谋,若与萧离本心相悖,他也不会坐视。
萧离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无法完全相信沈夜的承诺,但她能感觉到,这番话,至少有一部分是出自真心。他们之间,依然是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和利益、却也掺杂了复杂情愫与算计的、脆弱的同盟关系。公主身份的出现,没有改变本质,只是让这关系,变得更加微妙、更加危险,也……或许,更加紧密。
她低下头,看着碗中深褐的、散发着苦涩药香的汤汁,终于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完。温热的液体流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也让她混乱的思绪,似乎稍微沉淀了一些。
“我明白了。”她将空碗放在地上,重新抬起头,看向沈夜,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锐利,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深沉,“我的身份,暂且压下。在外人面前,我依然是萧离,是萧天绝之女,是为复仇而活的孤女。公主之事,仅限我们三人知晓。”
“好。”沈夜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懂得隐藏,懂得审时度势,这是生存和博弈的基本素质。
“夜枭的合作计划,可以继续商议。”萧离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情,“利用青龙会内部矛盾,制造混乱,为我们前往华山创造机会,这个方向没错。但具体细节,尤其是如何利用我的……身份,需从长计议,不可冒险。在摸清夜枭真实底细和目的之前,不可完全倚仗。”
“正该如此。”沈夜同意。
“我需要时间恢复体力,也需要……理清一些事情。”萧离看向石厅深处,“此地安全,可暂作停留。但不宜过久。我们需尽快定下后续行止。”
“陆前辈已去探查周围情况,并设法联系他在青龙会内尚可信赖的旧部,搜集情报。最迟明日,应有回音。”沈夜道,“在此之前,你可在此安心休息。我会守在外面。”
萧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重新靠回石壁,闭上了眼睛,不再看沈夜,也不再去看这冰冷的石厅。仿佛刚才那番冷静的对话,用尽了她最后的气力。
沈夜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端起地上的空碗,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石厅,将那片暂时的寂静,重新还给了她。
石厅内,重归死寂。夜明珠的光,依旧冰冷地笼罩着一切。
萧离闭着眼,却没有睡。混乱的心绪,并未因为刚才与沈夜的对话而平息,只是被强行压下,沉入了意识的更深处,继续翻涌、冲撞。
公主的身份,像一座突然降临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可奇怪的是,当最初的震惊、抗拒和绝望过去,当她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开始思考如何“使用”它时,心底某个角落,竟隐隐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感觉。
那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厌恶,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杂着沉重、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掌控感?
是的,掌控感。尽管这身份带来的是无穷的麻烦和危险,但它也赋予了她某种“分量”,某种可以影响局势、可以与人(如沈夜、夜枭)平等对话、甚至谈判的“筹码”。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被保护、被利用的“孤女”或“棋子”。她成了棋局中,一个更加关键、也更加主动的……参与者。
这种感觉,让她既感到陌生不安,又隐隐有一丝……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的、残酷的“自由”。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心绪依旧纷乱如麻。但至少,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后退,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只凭着一腔仇恨和对他人的依赖前行了。
她必须自己握住方向,哪怕那方向,依旧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与迷雾之中。
夜明珠的光,在她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黑暗中,那些熟悉的面孔——爹娘(萧天绝夫妇)、师父、清霜、谢云舟、沈夜、夜枭——交替浮现,又渐渐模糊,最终,都化作了那方冰冷的金印,和玉佩中心,那朵若隐若现的莲花暗影。
她缓缓抬起手,按在胸口,感受着玉佩紧贴肌肤的温润,和那似乎随着她心跳而微微脉动的、神秘的灼热。
永宁公主……萧离……
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或许,两者都是。或许,两者都不是。
但无论如何,从今往后,她只能,也必须,以“萧离”之名,背负着“永宁”之实,在这条充满了血仇、秘密、算计与未知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直至,找到那个属于她自己的答案,或者……倒在寻找答案的路上。
心,依旧乱。但乱中,似乎也生出了一线微弱却顽固的、名为“前行”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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