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夜枭过往
“陆天鹰……”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萧离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也瞬间唤醒了那些被莫愁和沈夜讲述所勾勒出的、关于十八年前的模糊画面中,一个始终沉默、却坚定地护卫在父亲身侧的、年轻侍卫的身影。她记得,在那些零碎的、不知是真实记忆还是后来梦境拼凑的画面里,确实有一个身形矫健、目光锐利、对父亲忠心耿耿的年轻人,常随父亲左右。只是,那张脸,在岁月的冲刷和血腥的掩盖下,早已模糊不清。
原来,是他。夜枭,陆天鹰。父亲的侍卫统领,萧家血案的亲历者,也是……“幸存者”。
石穴内的空气,仿佛随着夜枭(陆天鹰)摘下面具、道出真名的那一刹那,彻底凝固了。只有洞外呼啸而过的山风,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沈夜靠在岩壁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闪烁着锐利而冷静的光芒,显然也在快速消化、分析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萧离则是浑身僵硬,握着短剑的手,指节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死死盯着夜枭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却依稀能看出往昔轮廓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丝属于“陆叔叔”(如果记忆无误,父亲似乎是这么称呼他的)的熟悉痕迹,找到一丝可以信赖的凭据。
然而,除了那双眼中深藏的、难以磨灭的痛苦与疲惫,她看到的,更多是陌生,是历经沧桑后的沉郁,是那双看似平静、却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与挣扎的眼睛。
“你……你没死?”萧离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那寿宴那晚……”
“那是金蝉脱壳之计。”夜枭(陆天鹰)的声音,依旧嘶哑低沉,却似乎因为摘下面具、坦言身份,而少了几分刻意的阴冷,多了几分沉重的真实感,“疤面早已对我不满,怀疑我暗中调查当年之事,对萧家遗孤心存恻隐。寿宴是个机会,他本想借刀杀人,或者逼我彻底表态。我将计就计,找了个身形与我相仿的替死鬼,又用了一种特殊的龟息药物,制造假死,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沈公子。”他看了一眼沈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沈夜微微颔首,没有否认。显然,他早就有所怀疑,但并未点破。
“你既是……我爹的侍卫统领,为何会加入青龙会?又为何……成了青龙会的香主?”萧离问出了最关键、也最让她难以理解的问题。父亲的亲信,萧家的忠仆,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为屠杀萧家的凶手组织中的一员,甚至身居高位?
夜枭(陆天鹰)的眼中,痛苦之色更浓,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持续了十八年的煎熬。再睁开时,那目光中的疲惫与沧桑,几乎要将人淹没。
“此事……说来话长,也……是我的罪孽。”他嘶哑的声音,在狭窄的石穴中低低回荡,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血与火的气息。
“十八年前,萧家出事前,萧大侠已察觉风雨欲来。他暗中命我,联络几位绝对可靠的兄弟,分批将府中一些重要的、可能引人觊觎的物品和部分老弱妇孺,秘密转移出城,安置在几处只有我们知道的隐蔽据点。同时,他让我带着夫人和小姐(你),以及那块最重要的水波纹玉佩,从一条只有他和夫人知道的、通往城外荒野的密道离开。”
他的叙述,与莫愁、沈夜所说的部分,开始吻合。
“那夜,变故骤生,比萧大侠预料的更快、更猛。青龙会与官兵里应外合,突然发难。萧大侠当机立断,命我立刻带着夫人和小姐,从密道撤离。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兄弟,死守前厅,为我们争取时间。”夜枭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杀声震天的夜晚,“夫人……夫人不肯独自逃生,执意要留下与萧大侠同生共死。她将尚在襁褓中的你,塞进我怀里,又将那块玉佩,塞进你的襁褓,对我说……‘天鹰,带离儿走!走得越远越好!告诉她,爹娘爱她,要她……好好活着!’”
萧离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汹涌而下。她仿佛看到了母亲那温柔却决绝的脸,听到了那穿越十八年时光、依旧撕心裂肺的嘱托。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我……我本该誓死守护夫人,与萧大侠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夜枭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痛苦,“可夫人的命令,萧大侠最后的眼神,还有怀中的你……我,我最终……当了逃兵。我抱着你,冲进了那条漆黑的密道。身后,是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是夫人最后的哭喊,是萧大侠悲愤的怒吼,还有……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他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情绪激动到了极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冰冷的岩石看穿,看到十八年前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
“密道……并非完全安全。出口附近,也有青龙会的人埋伏。我拼死杀出重围,身中数刀,险些丧命。但我不敢停,抱着你,在荒野中亡命奔逃。你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生怕引来追兵,只能用沾着血和泥的布,捂住你的嘴……我……”他的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
萧离泪流满面,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个年轻的侍卫统领,抱着一个随时可能啼哭暴露的婴儿,在无尽的黑暗和追杀中,绝望奔逃的恐惧与艰难。她心中的恨意,对青龙会,对八王爷,对一切造成那场悲剧的人的恨意,如同野火般熊熊燃烧,但与此同时,对眼前这个同样在那一夜失去一切、背负着沉重罪孽和痛苦活了十八年的男人,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同情与复杂审视的情绪。
“后来呢?”沈夜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将夜枭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你如何逃脱?又为何……加入了青龙会?”
夜枭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但眼中的痛苦并未消散。
“我伤得很重,又带着婴儿,根本无法远逃。只能躲躲藏藏,在东郊的山林里辗转。幸好,遇到了一位上山采药、心地善良的哑巴老猎人。他救了我,也收留了我们。我在那里养了三个月的伤。伤势稍愈,我便想方设法打听外面的消息。得知萧府被夷为平地,萧大侠和夫人……尸骨无存,萧家上下百余口,无一幸免。朝廷定案,萧大侠‘私通前朝余孽’,满门抄斩。而青龙会,则因‘协助平叛有功’,气焰更盛。”
他的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和刻骨的恨意。
“我本想带着你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可我不甘心!萧大侠一生光明磊落,忠肝义胆,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夫人温婉贤淑,与世无争,又做错了什么?萧家那些无辜的下人,他们又凭什么惨死?我要查!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八王爷?青龙会?还是朝廷里那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可我一介武夫,重伤未愈,还带着个婴儿,如何查?”他苦笑道,“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青龙会的人,找到了我们藏身的地方。”
萧离和沈夜的心,同时一紧。
“不是疤面那一系的人。是青龙会中,另一个派系,当时一位地位更高的长老派来的人。他们似乎知道我还活着,也知道我带着萧家小姐。但他们没有杀我,也没有抢走你。那位长老,亲自秘密见了我。”夜枭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复杂情绪。
“他告诉我,他敬重萧大侠的为人,对萧家血案也心存疑虑。但他无力对抗八王爷和疤面那一系的势力。他愿意提供庇护,助我养伤,并安排人将你送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抚养。条件是……我需改头换面,加入青龙会,为他效力。一来,可借青龙会之力,暗中调查真相;二来,也可在青龙会内部,为将来可能需要的‘拨乱反正’,埋下一颗钉子。”
“你……答应了?”萧离的声音发颤。为了查清真相,为了给她寻一条生路,他竟选择了投身仇敌的组织?
“我……别无选择。”夜枭痛苦地闭上眼,“我若独自带着你,随时可能被发现、被杀。那位长老……他拿出了萧大侠当年赠他的一件信物,还有……夫人曾经佩戴过的一支珠花。他说,他与萧大侠夫妇,早年曾有数面之缘,承过人情。我……我信了。至少,在当时,那是我能为你找到的,最安全的一条生路。”
“他将你,交给了一位他信得过的、精通医术和易容的奇女子带走。并告诉我,除非时机成熟,或者你主动卷入与玉佩、与天机阁有关的事情,否则,绝不许我去打扰你,也绝不许向任何人透露你的下落。”夜枭看向萧离,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那位女子,便是后来的‘鬼医’莫愁。而那位长老……几年后,便在一次青龙会内部争斗中,被疤面设计害死了。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嘱托,是‘保住有用之身,静待天时,不可……轻易赴死’。”
原来,师父当年带走她,并非完全是苏忘前辈的托付,背后还有青龙会这位神秘长老的安排!这其中的曲折与复杂,远超萧离想象。
“所以,你留在了青龙会,隐姓埋名,成了‘夜枭’。”沈夜缓缓接口,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这些年,你暗中调查,也暗中保护着萧姑娘。寿宴那晚,你故意露出破绽,让疤面以为你心怀二心,又假死脱身,一方面是为了摆脱疤面的监控,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借此,彻底转入暗处,更方便行事,也……更安全地,在必要时接应、甚至引导萧姑娘,对吗?”
夜枭看向沈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苦笑:“沈公子果然心思缜密,洞察入微。不错。我假死之后,便一直暗中关注着萧姑娘的动向。断魂崖、落鹰涧……你们遭遇的几次险情,我都有所察觉,也曾试图暗中干预,但疤面及其背后的势力盯得太紧,我无法直接出手,只能尽量制造一些混乱,或传递些模糊的警示。至于引导……沈公子你的出现,和你的所作所为,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他这话,等于承认了沈夜之前的许多猜测,也间接表明,他与沈夜之间,虽然未必是盟友,但至少在某些目标上,是心照不宣的。
“那么,陆……陆前辈,”萧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擦去脸上的泪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你现在现身,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又想……做什么?”
夜枭(陆天鹰)看着她那双与萧天绝如出一辙的、此刻充满了决绝与审视的眼睛,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拼死保护的婴儿了。她已经长大,已经知晓了血仇,也已经握紧了复仇的利剑。
“我现身,一是为了确认你的安全,告诉你部分真相。二是……为了合作。”夜枭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与冷静,只是那份沧桑与疲惫,已刻入骨髓。
“合作?”萧离挑眉。
“不错。”夜枭点头,“你们想去华山,找天机阁,查《百草毒经》,也为复仇寻找线索和力量。但华山如今,已是龙潭虎穴。疤面一系,得到了其背后那位皇子的大力支持,已基本掌控了青龙会在华山周边的势力,并与当地驻军、乃至某些江湖门派暗中勾结,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们,或者任何觊觎天机阁的人自投罗网。幽影三煞背后的那位‘王爷’,也派了人暗中潜伏。还有其他几股势力,若隐若现。你们二人这般前去,绝无幸理。”
“你有办法?”沈夜问。
“我在青龙会近二十年,虽不属疤面核心,但也掌握了不少疤面一系的秘密据点、人员名单、联络方式,以及他们在华山的部分布置。更重要的是,”夜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知道疤面最大的弱点,和他与背后那位皇子之间,并非铁板一块。那位皇子,生性多疑,刻薄寡恩,对疤面也并非全然信任,尤其在‘人’字钥和天机阁秘密迟迟无法得手的情况下。而疤面,野心勃勃,也并非甘愿永远为人鹰犬。他们之间,有裂痕可寻。”
“你想利用他们的矛盾,制造内乱,我们好浑水摸鱼?”萧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但不止。”夜枭道,“我需要你们,配合我演一出戏。一出让疤面彻底失宠于那位皇子,甚至被其视为心腹大患,不得不除的戏。同时,也要让那位皇子,对天机阁的念想,暂时转移,或者……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妄动。”
“如何演?”沈夜问。
夜枭看向萧离,目光深邃:“这出戏的关键,在于萧姑娘你,和你手中的玉佩。”
萧离的心,猛地一沉。又是玉佩。这块带来无数灾祸,却也维系着她与父母最后联系的玉佩。
“你想让我……拿玉佩当诱饵?”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是饵,也是剑。”夜枭坦然道,“但不是真的将玉佩交出去。而是……制造一个‘玉佩’和‘持钥人’已被某方势力(最好是那位皇子也忌惮的势力)控制或合作的假象。同时,散布消息,指出疤面办事不力,勾结外敌(比如北方异族),意图独吞天机阁秘藏,甚至……对那位皇子有不臣之心。”
“嫁祸?”沈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还要嫁祸给一个让那位皇子足够忌惮,暂时不敢轻举妄动的势力。比如……”
“比如,朝中另一位对皇位有心的皇子,或者……某些手握重兵、态度暧昧的边镇大将,甚至……”夜枭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意味,“前朝遗留下来的、某些尚未浮出水面,却让当权者寝食难安的……‘影子’。”
他这话,意有所指。沈夜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
“此举风险极大。”萧离冷静地分析,“一旦操作不当,不仅可能弄假成真,引火烧身,更可能让真正的玉佩暴露,引来更多、更可怕的争夺。而且,那位皇子岂是易与之辈?他会轻易相信?”
“所以,需要精心的策划,需要确凿的‘证据’,也需要……恰到好处的时机和表演者。”夜枭看向沈夜,“沈公子智谋过人,对朝堂江湖局势了如指掌,又精通易容伪装、情报运作,此事,非沈公子相助不可成。至于风险……”他看向萧离,目光坦诚而沉重,“萧姑娘,复仇之路,本就是与虎谋皮,刀尖跳舞。没有万全之策,只有险中求胜。你若不惧,陆某愿以残躯,陪你赌这一把。若成,可重创疤面,离间其与背后靠山,为我们前往华山,创造宝贵的机会和混乱。即便不成,也能搅浑这潭水,让他们自乱阵脚,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石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夜枭的话语,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心上。
萧离看向沈夜。沈夜也正看着她,目光深邃平静,似乎在等待她的决定。
她知道,夜枭的计划,大胆,冒险,却也可能是目前破局唯一的希望。与青龙会内应合作,制造混乱,浑水摸鱼……这确实符合沈夜之前所说的“明暗结合”、“借力打力”的思路。而且,夜枭的身份和他掌握的青龙会内情,是无可替代的优势。
可是,信任他吗?这个消失了十八年,以仇敌组织香主身份出现的、父亲的旧部?他的故事,感人肺腑,逻辑也说得通。但焉知这不是另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为了骗取玉佩,或者……达成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萧离的目光,再次落在夜枭脸上。那张布满风霜和痛苦的脸上,此刻只有坦荡、决绝,和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沉重。她想起了父亲。如果父亲还在,会相信这个曾经誓死追随他的侍卫统领吗?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我信你一次,陆前辈。”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爹,为了萧家那一百三十七条冤魂。也为了……你口中那句‘静待天时,不可轻易赴死’。”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锐利:“但丑话说在前头。合作期间,你若敢有半点异心,或让我发现你今日所言有虚,我萧离,第一个杀你。无论你曾是我爹的什么人,无论你有什么苦衷。”
夜枭(陆天鹰)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杀意,不仅没有畏惧,反而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欣慰的苦笑。他郑重地抱拳,对着萧离,深深一揖。
“陆天鹰,但凭萧姑娘驱策。若有二心,天地共诛,死无葬身之地!”
一个以血仇和秘密维系的、脆弱而危险的临时同盟,就在这苍云岭深处、隐蔽冰冷的石穴中,悄然结成。前路,是更加诡谲的阴谋,更加血腥的厮杀,和那深不见底、却已无法回避的华山迷雾。
而夜枭的过往,如同一把钥匙,虽然只打开了一扇门,却已让萧离和沈夜,窥见了那隐藏在十八年血海深仇之后,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棋局一角。
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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