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鬼医离去
决裂的话语,如同投入寒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更加粘稠、更加冰冷的沉默,在阴阳潭氤氲的雾气中蔓延,渗透进木屋的每一寸缝隙,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萧离自那日与莫愁激烈争执、并近乎默认了“断绝师徒关系”后,便彻底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她不再主动与莫愁交谈,甚至尽量避免与她碰面。除了必要的照料伤者、处理杂务,她的所有时间,都用来做三件事:疯狂地练习莫愁最后几日教授的那些攻伐技巧和用毒法门,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打坐调息,试图以莫愁传授的粗浅吐纳法,引导体内那微弱的、源自玉佩的热流,虽然进展缓慢,但她能感觉到一丝丝力量在增长;再有,便是长久地、沉默地摩挲着那三块玉佩,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像被反复淬炼过的寒铁,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偶尔与人对视时,那目光中的锐利与疏离,让岳独行和谢云舟都感到一阵陌生的心悸。只有面对清霜时,她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但也仅此而已。
莫愁似乎也接受了现状。她不再试图劝说或干涉萧离,只是依旧沉默地履行着医者的职责,每日为岳独行、谢云舟和沈夜诊脉、换药、调理。但她与萧离之间,再没有了往日的默契与温情,只有冰冷的、公式化的交接。她为萧离配制的、用以辅助练功和调养身体的药物,萧离从不拒绝,却也从不道谢,只是默默地服下。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滞成了冰。
这种压抑的气氛,让伤势稍轻、已能下地缓慢走动的谢云舟倍感煎熬。他看着萧离日益冰冷沉默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挥之不去的、凝结的仇恨与决绝,心中充满了痛苦与无力。他想说些什么,想做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从何做起。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父辈的罪孽,还有这骤然揭开、鲜血淋漓的真相,以及萧离那不容置疑的、独自走向复仇的决心。他只能更加沉默,将所有的担忧与情愫,都压在心底,化作无言的注视和偶尔笨拙的关怀。
岳独行看在眼里,痛在心中。他既是萧离的养父,某种程度上,也是萧天绝托孤的兄弟,更是知晓部分真相却选择隐瞒的“帮凶”。他对萧离,既有如山父爱,也有对故人之女的愧怍。看到萧离如今的模样,他比任何人都要心痛,也更能理解她心中的苦楚与挣扎。但他同样知道,有些路,一旦选了,便无法回头。他只能尽力调养身体,希望早日恢复,至少,能在萧离走上那条险路时,为她提供些许庇护与支持。
沈夜是众人中,看起来最平静的一个。他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调息,话很少。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仿佛能洞察一切。他清楚地看到了萧离与莫愁之间的裂痕,看到了萧离心境的变化,也看到了这个小团体内部悄然滋生的、名为“分离”的暗流。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会用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读懂的目光,注视着萧离忙碌或沉默的身影,那目光中,似乎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怜惜?
清霜是所有人里,最直接感受到变化,也最无所适从的一个。她不明白为什么姐姐和莫前辈突然就变得像陌生人一样,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越来越沉默冰冷,也不明白为什么爹爹和谢公子都心事重重。她只觉得害怕,害怕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害怕姐姐眼中偶尔闪过的、让她心惊的寒光。她只能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紧紧跟在姐姐身边,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想要驱散这份寒冷,却往往只是让萧离眼中的神色,变得更加复杂。
时间,在这种压抑而诡异的气氛中,又过去了三日。
这一日清晨,天色阴沉,阴阳潭的雾气格外浓重,几乎将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能见度不足十步。寒潭的水汽与热泉的蒸汽疯狂交织,使得空气又湿又冷,呼吸都带着一股滞重的寒意。
萧离早早起身,如往常一样,先在潭边完成了今日的吐纳和一套步法练习。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紧绷的线条。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正准备回屋换衣,却看到莫愁提着她那个半旧的藤编药箱,从木屋中走了出来。
莫愁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淡青色粗布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用那根乌木簪子固定。她的脸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眼神比往日更加清冷,甚至带着一丝决然的疏离。她看也没看萧离,径直走到正在潭边生火准备早餐的清霜面前。
“清霜,”莫愁的声音,是惯常的清冷平静,“这包药材,是给你爹调理内腑余毒的,按我之前说的方法,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连服七日。这包是外敷金疮药,给你和谢公子备用。这瓶‘宁神丸’,若心神不宁、噩梦惊悸时可服用一颗,不可多服。”
她将几个油纸包和一个小瓷瓶,一一放在清霜面前的火堆旁石头上,交代得清清楚楚,却带着一种交代后事般的、不容置喙的简洁。
清霜愣住了,看看药材,又看看莫愁平静得有些反常的脸,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声音都带了哭腔:“莫前辈……您……您这是……”
莫愁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清霜的头。这个动作极其罕见,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温柔。然后,她收回手,转身,朝着木屋走去。
萧离站在原地,看着莫愁的背影,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抿紧了嘴唇,没有出声。
莫愁走进木屋。岳独行正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谢云舟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浓雾出神,沈夜依旧在角落调息。听到脚步声,三人都看了过来。
莫愁的目光,先落在岳独行身上,微微颔首:“岳盟主体内余毒已清,内伤也稳定下来,后续只需按方调理,静养月余,切忌动气动武。以盟主根基,恢复往日七八成功力,应无大碍。”
岳独行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沉一叹,抱拳道:“莫姑娘救命之恩,岳某没齿难忘。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差遣,岳某……”
“不必。”莫愁淡淡打断,目光转向谢云舟,“谢公子年轻,恢复得快,外伤已无大碍,内腑之伤还需温养。切记一年之内,不可与人动手,尤其不可强催内力,否则旧伤复发,恐损根基。”
谢云舟连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莫愁摆手制止。他看着莫愁清冷无波的脸,想起她与萧离的决裂,心中五味杂陈,只能低声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铭记于心。”
最后,莫愁的目光,落在了角落的沈夜身上。沈夜也已睁开了眼睛,平静地迎着她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片刻。没有言语,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暗流涌动。最终,莫愁移开目光,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体,走到沈夜面前,将东西放在他手边的木凳上。
“这是家师当年所赠的《奇经八脉注疏》与《百毒辨症》合订手抄本,其中有些调理经脉、固本培元的法门,或对沈公子恢复有益。”莫愁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些什么,“沈公子损耗过巨,非寻常药物可补,需寻天地灵物,或特殊机缘,徐徐图之,急不得。”
沈夜看着那油布包裹,又抬眼看着莫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平静。他微微颔首:“多谢前辈赠书。前辈所嘱,沈某记下了。”
交代完毕,莫愁不再看屋内任何人,转身,走出了木屋。
屋外,萧离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清霜已丢下柴火跑了过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紧紧抓着莫愁的衣袖:“莫前辈,您……您要去哪儿?您不要走好不好?姐姐她……她只是……只是心里难受,她不是故意顶撞您的……”
莫愁低头,看着清霜哭花的小脸,眼中那万年冰封般的平静,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她轻轻掰开清霜的手,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清霜,听话。我有我必须去做的事。你好好照顾你爹,也……照顾好你姐姐。”
说完,她不再停留,提起药箱,转身,朝着谷口的方向,迈开了脚步。步伐稳定,背影挺直,一如她十六年前,独自抱着婴孩,走向未知的漂泊时那样,孤峭,决绝。
“师父!”
就在莫愁的身影即将没入浓雾的刹那,一个嘶哑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是萧离。
她终于还是喊出了口。这一声“师父”,带着压抑了数日的痛苦、挣扎、不舍,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挽留。
莫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背对着萧离,背对着木屋,背对着这她生活了数日、也见证了师徒决裂的阴阳潭。
浓雾翻滚,吞噬着她的身影,也模糊了萧离的视线。
“此去……保重。”莫愁的声音,隔着浓雾传来,比潭水更冷,却也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前路凶险,人心叵测。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身影彻底融入了那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只有那最后一句“好自为之”,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寒潭,在萧离心湖中,激起一圈圈苦涩而冰冷的涟漪,久久不散。
“师父……”萧离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不可闻。她望着莫愁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失了血色的唇,和那微微颤抖的、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清霜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萧离怀里:“姐姐……莫前辈走了……她不要我们了……呜呜……”
萧离僵硬地抬起手,轻轻拍着清霜的背,目光却依旧望着那空无一物的浓雾。怀中清霜的哭声,远处寒潭的水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湿冷的雾气,仿佛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变得模糊而遥远。
岳独行在谢云舟的搀扶下,也走出了木屋,望着谷口方向,神色沉重,长叹一声。谢云舟看着萧离那单薄挺直、却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背影,眼中满是痛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夜也缓缓走到了门边,靠着门框,望着莫愁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呆立不动的萧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明灭不定,最终,也化为一片沉静的幽深。
鬼医莫愁,走了。
带着与徒弟无法弥合的裂痕,带着未尽的话语和复杂难言的心事,也带着她自己的使命或秘密,消失在了苍云岭无尽的浓雾之中。将她抚养了十六年、倾囊相授、亦师亦母的温暖与羁绊,连同那冰冷的决裂之语,一同留在了这阴阳潭畔,留在了萧离此后注定孤寂而血腥的人生里。
她的离去,像是一道无声的分水岭。从此,萧离失去了最后一道,或许也是唯一一道,可以任性、可以软弱、可以寻求慰藉的港湾。她必须真正独自一人,去面对那深不见底的血海深仇,去握紧手中冰冷的“剑”,踏上那条布满荆棘、杀机四伏的不归路。
浓雾,依旧在翻涌,将整个山谷隔绝成一片孤岛。寒意,深入骨髓。
萧离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哭得浑身发抖的清霜,又抬头,望向父亲、谢云舟,以及门边沉默的沈夜。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最终,落在了自己紧握的拳头上。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摊开手掌。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的血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又添新伤。
她看着那些伤痕,眼中最后一丝属于“莫离”的柔软与彷徨,也彻底消失,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决绝所取代。
从今日起,她只是萧离。
只是那个,背负着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血债,注定要以血还血、以命搏命的,萧天绝的女儿。
她轻轻推开清霜,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收拾一下,我们也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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