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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萧离苏醒


黑暗,粘稠,冰冷,仿佛沉在无底的寒潭深处,不断下坠。耳边是遥远而模糊的嘈杂,有兵刃撞击,有火焰噼啪,有凄厉的哭喊,还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充满了悲痛与决绝的声音在嘶吼:“记住今天!记住萧家这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爹……娘……
她想呼喊,想抓住什么,身体却沉重得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只有胸口那一点滚烫,像黑暗中唯一的火种,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混沌的意识。
是玉佩。是那块水波纹玉佩,此刻正紧紧贴着她的心口,中心的莲花暗影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灼热的光芒,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带来一种奇异的、撕裂般的痛楚,却也带来了……一丝清明。
画面,如同破碎的镜片,带着血色,疯狂涌入脑海——
冲天的大火,染血的刀剑,父亲拄剑而立的孤绝背影,母亲温柔带泪的诀别目光,无数倒下的熟悉面孔……然后,是父亲纵身一跃,消失在无尽云雾中的刹那,以及那句穿越十八年时光、重重砸在她心头的血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必有我萧家后人,持剑归来……”
“不——!”
萧离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一片晃动跳跃的、温暖橘黄的光晕,和头顶低矮简陋的木梁屋顶。鼻腔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某种清冽的、类似冰雪与硫磺的气息。身上盖着厚厚的、带着阳光和草药混合味道的棉被,很温暖,却也沉重。
她……在哪儿?
记忆的碎片迅速拼凑。阴阳潭……师父炼药……沈夜损耗功力救人……父亲和谢云舟服下“三才化毒丹”……然后……她因为极度的疲惫、紧绷后的松懈,以及得知血仇真相的巨大冲击,昏了过去?
对,昏了过去。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爹醒了没有?谢云舟呢?沈夜怎么样了?师父呢?清霜呢?
一连串的问题,让她刚刚清明的脑袋又一阵眩晕。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全身酸软无力,尤其是右腕,依旧传来清晰的胀痛,左臂“腐骨毒”的伤口也隐隐作痛。喉咙干得冒火,像有无数沙砾在摩擦。
“水……”她嘶哑地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你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惊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清霜。她立刻扑到床边,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犹在,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递到萧离唇边。“水,水来了,姐姐慢点喝。”
清凉微甜的泉水滑过喉咙,带来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慰藉。萧离就着清霜的手,小口喝了几口,感觉干涸的喉咙和混沌的头脑都舒缓了一些。
“我……睡了多久?”她勉强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一天一夜了。”清霜一边喂水,一边抽噎着说,“莫前辈说你是心力交瘁,又中了余毒,加上之前旧伤未愈,才昏睡这么久。姐姐,你吓死我了……”
一天一夜……那父亲他们呢?
萧离的目光,急切地扫向屋内。这是一间比之前回春谷木屋略大、也略微规整些的木屋,陈设同样简陋,但显然被仔细打扫过,空气里除了药味,还有淡淡的皂角清香。屋内除了她和清霜,还有三个人。
岳独行和谢云舟,并排躺在屋内另一侧两张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简易木榻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两人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已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而是有了些许活人的生气。胸膛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虽然缓慢,却稳定有力。尤其是岳独行,眉宇间那股因毒伤和剧痛而紧锁的川字纹,也舒展开来,只是沉睡的面容,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风霜。
他们还活着。而且,看起来真的在好转。
萧离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那股一直悬在半空、几乎要将她逼疯的恐惧和焦虑,终于缓缓落地,化作一股温热的、夹杂着酸楚的暖流,涌上眼眶。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的目光,转向屋内靠门处。沈夜靠坐在墙边一张破旧的竹椅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他身上的青衫已经换过,是一件半旧的粗布衣衫,浆洗得很干净,却掩不住他脸色的苍白和眉宇间深深的倦怠。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胸口也有细微的起伏。比起之前炼制丹药和驱毒时那惨无人色的模样,似乎也好了些,但那股因内力损耗过巨而导致的虚弱,依旧清晰地写在他脸上、身上。
为了救父亲和谢云舟,他付出了三成功力,甚至可能更多。这份恩情,沉甸甸地压在萧离心上,让她本就复杂的心绪,更加纷乱如麻。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屋角。师父莫愁,正背对着她,在一个小火炉前,不紧不慢地扇着扇子,火上架着一个黑陶药罐,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熬着药,浓郁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她的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也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听到萧离醒来的动静,她扇风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师父……”萧离轻声唤道。
莫愁这才缓缓转过身。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眼底的血丝和眉梢的倦意,泄露了她这几日的辛劳。她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萧离的额头,又抓起她的手腕,仔细诊脉。
“余毒已清,内息紊乱,是心力损耗过度的后遗症,需静养调理,不可再动怒、动悲、动武。”莫愁收回手,语气平淡地交代,目光在萧离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道,“把这碗药喝了,安神补气。”
萧离接过清霜递来的、尚有些烫手的药碗,看着碗中浓黑苦涩的汤汁,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让她忍不住蹙了蹙眉,但一股暖流也随之从胃部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弱。
“谢谢师父。”她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
莫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道:“岳盟主和谢公子体内的‘蚀骨阴风掌’阴毒,已拔除九成,性命无碍。但毒入肺腑颇深,伤了元气根本,需以药物长期温养,至少月余,方能恢复行动,且一年之内,不可妄动真气,与人动手。至于彻底恢复功力……恐怕难了。”
萧离的心微微一沉。爹是江南武林盟主,一身武功是立足根本,如今功力受损……但转念一想,能捡回性命,已是万幸。只要人活着,其他的,总有办法。
“沈公子他……”萧离看向墙边闭目调息的沈夜。
“内力损耗过巨,伤了根基,需长时间精心调理,或许能恢复部分,但那三成功力……”莫愁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白,“他能撑下来,已是意志坚韧。方才我为他行针调理,暂时稳住了伤势,此刻正在入定恢复。莫要打扰他。”
萧离默默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屋内三个因为她(或者说,因为她身上的玉佩和背负的血仇)而重伤至此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父亲是养育之恩,是至亲。谢云舟是情之所系,是孽缘,也是无法割舍的牵绊。沈夜是援手,是谜团,是让她既感激又戒备、此刻更添沉重亏欠的存在。
血海深仇的冰冷,与眼前这些人用生命和牺牲换来的温暖,在她心中激烈冲撞,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师父,”她抬起头,看向莫愁,眼中是努力压制的平静,却依旧有火焰在深处燃烧,“我想知道,全部。关于十八年前,关于萧家,关于玉佩,关于天机阁,关于……所有。请您,不要再瞒我。”
莫愁看着她那双与记忆深处某个身影几乎重合的、此刻充满了决绝与痛苦的眸子,心中轻轻一叹。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隐瞒了十六年,保护了十六年,终究无法将她永远隔绝在那血色的真相之外。
“清霜,你出去看看药,别熬干了。”莫愁对清霜吩咐道。
清霜乖巧地点头,虽然满心好奇和担忧,但还是听话地走到火炉边,接过了扇子。
莫愁在萧离床边坐下,目光望向窗外朦胧的水汽和隐约的潭水光影,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沉重,开始讲述。
从萧天绝“绝剑”之名在江湖崛起,到他无意中救下影卫统领,受托守护“人”字钥玉佩;从他察觉八王爷与青龙会勾结、欲对天机阁不利,到他暗中调查反遭构陷;从那个雨夜萧府被屠、他与妻子柳氏殉难、老仆带着萧离逃离,到他自己身负重伤、将玉佩和帛书托付给苏忘、最终跳下“落魂涧”尸骨无存;从苏忘如何找到带着萧离逃至皖南、奄奄一息的老仆,接过托付,将她交给当时刚出师不久、奉命在外历练的莫愁,嘱其隐姓埋名、抚养成人;从莫愁如何带着她在江南山村、市镇辗转漂泊,如何小心翼翼地掩盖玉佩气息,如何教导她医术毒理以求自保,又如何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眉眼间越发酷似其父母,心中那根弦也越绷越紧……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有些是苏忘转述,有些是莫愁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有些是后来多方查证拼凑。真相,如同被尘封了十八年的血色画卷,在莫愁平静的叙述中,缓缓展开,露出其下狰狞残酷、却又令人扼腕叹息的全貌。
萧离静静地听着,没有流泪,没有惊呼,只是放在被子下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陷进掌心的旧伤,带来更尖锐的痛楚,却也让她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当莫愁的叙述,最终与沈夜之前透露的部分相互印证、补充,形成一个完整而清晰的链条时,天色,已在不知不觉中再次暗了下来。屋内,只有炉火跳动的微光,和清霜小心翼翼扇火的轻微声响。
“所以,”萧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的仇人,是八王爷(虽已倒,但余党未清),是青龙会(及其背后现今的掌控者,某位皇子与异族势力),是当年参与屠杀的所有爪牙。而谢凌峰……是知情不报、甚至可能提供了便利的帮凶。我爹娘,萧家一百三十七口,都是死于他们的贪婪、阴谋和屠刀之下。”
“不错。”莫愁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离儿,这便是全部的真相。我瞒了你十六年,是不想你被这血海深仇所困,想你平安平凡地度过一生。可如今……你已卷入,也已知晓。如何抉择,在你。”
如何抉择?
萧离的目光,再次扫过屋内。昏迷的父亲,昏迷的谢云舟,昏迷的沈夜。他们每一个人,都因这仇恨的漩涡,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她自己,这十六年来所谓的“平安平凡”,不过是建立在师父和无数人默默守护、以及仇人暂时未能找到她的侥幸之上。
血仇,早已烙入她的血脉,刻进她的灵魂。不是她想不想报,而是她必须报。为了父母,为了萧家枉死的冤魂,也为了……给这被欺骗、被利用、被牺牲了十六年的人生,一个交代。
“血债,必须血偿。”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眼中是凝结成冰的火焰,“但仇,我要自己报。用我自己的方式,用我萧离的方式。”
她看向莫愁:“师父,谢谢您告诉我一切,也谢谢您……这十六年的养育和守护。这份恩情,萧离永世不忘。但接下来的路,请让我自己走。”
莫愁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用。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骨子里流淌着的,终究是萧天绝和柳氏的血,那份坚韧与执拗,一旦认定,便无人可改。
“你想怎么做?”莫愁问。
萧离没有立刻回答。她掀开被子,挣扎着下了床。虽然双腿发软,眼前发黑,但她扶着床沿,稳住了身体。她走到岳独行和谢云舟的床边,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惜与眷恋,但很快,便被一种更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然后,她走到沈夜面前。他依旧闭目调息,对她的靠近似乎毫无所觉。萧离看着他苍白俊逸、却因损耗而显得异常脆弱的脸,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她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脸颊时,又倏地收回,只是极轻地,将他滑落肩头的一缕乱发,轻轻拨到耳后。
“沈夜,”她低声说,仿佛自言自语,“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何目的。你救我爹,救谢云舟的恩,我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冷,“若你对我,对我身边的人,另有图谋,我也绝不会手软。”
说完,她转身,走回自己床边,对莫愁道:“师父,请您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调理身体,尽快恢复。帮我配制一些……防身、以及必要时,能派上用场的药物。”萧离的目光,落在自己依旧肿胀的右腕上,“还有,我想学武。真正的武功。不用多么高深,但要能杀人,能自保。”
莫愁眉头微蹙:“你的身体……”
“我知道。”萧离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但我没有时间慢慢养。仇人不会等我。爹和谢云舟也需要人保护。沈夜……也需要时间恢复。我必须尽快站起来,拥有足够的力量。”
莫愁沉默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自己抚养了十六年的孩子。那单薄身躯下隐藏的倔强与力量,比她想象中,更加惊人。
良久,莫愁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教你。但你要答应我,量力而行,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迷失了自己。”
“我答应您。”萧离郑重道。
从这一天起,萧离的生活,只剩下了三件事:配合师父调理身体、恢复伤势;如饥似渴地学习师父传授的、更加精妙也更具攻击性的医毒之术,以及一些简单却实用的搏击技巧和轻身功夫;其余所有的时间,她都用来打坐调息,试图引导体内那微弱的、自上次遇险后便蛰伏不动的、源自玉佩的热流。
她不再流泪,不再彷徨,脸上甚至很少再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沉默地做事,沉默地学习,沉默地照顾着依旧昏迷的岳独行、谢云舟,和伤势沉重的沈夜。只有在无人看到的深夜里,她才会对着那三块并排放在枕边的玉佩(水波纹玉佩,萧遥的裂纹血玉,岳清霜的那块),久久出神,眼中翻涌着无人能懂的痛苦、思念与决绝。
清霜虽然不懂姐姐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敏锐地感觉到姐姐变了。变得沉默,变得坚韧,也变得更加……让人心疼。她只是更乖巧地待在姐姐身边,帮忙熬药,照顾伤者,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支持着。
时间,在阴阳潭氤氲的水汽和日复一日的疗伤、学习中,缓缓流逝。
三天后,岳独行率先苏醒。他睁开眼,看到守在一旁、眼眶微红的萧离,愣了许久,才沙哑地唤了一声:“离儿……”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愧疚与痛楚。萧离没有追问,只是紧紧握住了父亲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过两日,谢云舟也醒了过来。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急切地寻找萧离的身影,直到看到她就坐在不远处,正低头捣药,才长长松了口气,随即,便是无边的苦涩与自责涌上心头。他知道,有些事,再也无法挽回,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弥补。
而沈夜,是最后一个醒来的。他醒来时,萧离正在为他换药。四目相对,沈夜眼中是惯常的平静与深邃,只是那深邃之下,似乎也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释然。萧离没有多问,只是淡淡说了句“醒了就好,把药喝了”,便将药碗递到他手中,转身去忙别的事。态度礼貌,却疏离。
沈夜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在她比之前更加挺直、却也更加单薄的脊背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也只是默默喝完了药,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阴阳潭的日子,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每个人都清楚,这暂时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血仇未报,危机未除,天机阁的秘密依旧高悬,而他们这群伤痕累累、各怀心事的人,终究要离开这暂时的避风港,去面对外面那更加凶险莫测的世界。
而萧离的“苏醒”,不仅仅是从昏迷中醒来,更是从一个被保护、被隐瞒的孤女,向着一个背负血仇、手握利剑、即将踏入腥风血雨的复仇者与守护者,迈出的第一步。
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鲜血淋漓。但她已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中的“剑”(无论是医术、毒术,还是即将学到的武功,抑或是那三块关乎着更大秘密的玉佩),咬着牙,走下去。
直至,血债血偿。或者,她自己也倒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
窗外,阴阳潭的水汽,依旧不知疲倦地升腾、交织,仿佛在默默见证着这一切,也预示着,那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命运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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