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岳独行震怒
雾浓,路险。嶙峋的山石在湿滑的苔藓覆盖下,如同无数潜藏的獠牙,稍有不慎便是筋断骨折。沈夜在前引路,身影在乳白的雾气中时隐时现,步伐却稳得出奇,仿佛脚下不是崎岖湿滑的险径,而是自家后院的石板路。岳独行背着清霜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目光却须臾不离沈夜的背影,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体内碧灵丹的药力与“蚀骨阴风掌”的阴毒持续拉锯,带来一阵阵隐痛和冰冷的麻痹感。萧离紧跟父亲身后,努力调整呼吸,节省体力,断裂的右腕用布条固定在胸前,每一次颠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谢云舟拄着“拐杖”走在最后,脸色比晨雾还要惨白,额上冷汗涔涔,肋下的剧痛和失血后的虚弱让他视线发飘,但他只是咬牙硬撑,目光不时掠过前方萧离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心头那点支撑着他的火焰,便又旺了几分。
一行人沉默地在浓雾中跋涉,只有粗重的喘息、踩碎枯枝落叶的声响,以及远处山谷间不知名鸟兽偶尔的啼鸣,打破这死寂山林的可怖宁静。浓雾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迷障,不知吞噬了多少隐秘的窥视与杀机。
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雾气终于开始变得稀薄,阳光如同淡金色的薄纱,费力地穿透水汽,在林中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地势也逐渐平缓,似乎已接近沈夜所说的那片相对开阔的、通往古商道的谷地。
沈夜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众人止步。他侧耳倾听片刻,又凝目望向雾气渐散的林间深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前方便是‘落鹰涧’,”他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起来的山谷中带着轻微的回响,“涧底有索桥通往对岸,过了涧,再行半个时辰,便是古商道入口。接应之人应在入口附近等候。但此涧地势险要,索桥年久,需格外小心。”他顿了顿,看向岳独行,“岳盟主,过了此涧,雾气将散,需加快脚程,以免暴露行踪。”
岳独行点头,将背上的清霜往上托了托,沉声道:“明白。沈公子,索桥状况如何?可能通行?”
“沈某前次探查,尚可通行,但需一次一人,缓慢通过。为防万一,沈某先行探路,若无异常,岳盟主再携岳姑娘过涧,谢公子与萧姑娘依次跟上。切记,无论发生何事,莫要惊慌,抓紧两侧铁索,稳步向前。”沈夜交代得极为仔细。
众人皆点头应下。清霜在岳独行背上,小声说:“爹,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慢点过桥……”她不想成为父亲的累赘,尤其在这样险要的地方。
“别动,抓紧。”岳独行不容置疑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清霜不敢再言,只是紧紧搂住了父亲的脖子。
沈夜不再多言,转身,率先朝着雾气散开处走去。众人跟上,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眼前豁然开朗,同时也倒吸一口凉气。
所谓“落鹰涧”,果然名不虚传。两座陡峭如刀削般的山峰之间,裂开一道宽达十余丈、深不见底的幽深峡谷,谷底云雾翻腾,隐约传来隆隆水声,显然有湍急的暗河奔流。连接两岸的,是一座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古老索桥,以数根粗大但锈迹斑斑的铁索为主干,上面铺着稀疏的、大多已腐朽的木板,许多地方木板缺失,只剩下光秃秃的铁索在谷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索桥在峡谷中形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另一端隐入对岸蒸腾的雾气中,看不真切。
如此险桥,莫说重伤的几人,便是全盛时期的武林高手,恐怕也要捏一把汗。
沈夜走到桥头,仔细检查了固定铁索的岩桩和铁索的锈蚀情况,又试着踩了踩桥头的几块木板。木头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但似乎还能承重。
“我先过。”沈夜回头对众人说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提气轻身,踏上了第一块木板。他的身形在摇晃的索桥上稳如磐石,脚下步伐轻盈而富有韵律,巧妙地避开了那些明显腐朽或缺损的木板,几个起落,已行至索桥中段,身影在对岸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岳独行凝神看着,心中对沈夜的轻功和胆识又多了几分评估。此人武功,绝对不在自己之下,甚至可能更高。
片刻后,对岸传来三声清脆的鸟鸣——是沈夜约定的安全信号。
“走!”岳独行不再犹豫,背着清霜,踏上了索桥。桥身立刻剧烈地摇晃起来,脚下的木板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断裂。谷底吹上来的寒风凛冽刺骨,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清霜吓得闭上眼睛,将脸埋在父亲肩头。
岳独行沉腰坐马,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体内真气运转,努力对抗着桥身的摇晃和谷风的撕扯。他目光坚定地看着对岸,对脚下深渊和耳边呼啸的风声恍若未闻。短短十余丈的距离,却仿佛走了许久。当他的双脚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时,额角也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肋下的毒伤被这强行运功一激,又隐隐作痛起来。
“爹,您没事吧?”清霜感觉到父亲的呼吸有些粗重,担心地问。
“无事。”岳独行放下她,示意她在岸边安全处坐下休息,自己则转身看向对岸。
接下来是萧离。她站在桥头,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幽谷和那摇摇欲坠的索桥,脸色也有些发白。右腕的伤让她无法有效保持平衡,这无疑增加了难度。
“离儿,别怕,看着我,慢慢走过来。”岳独行在对岸沉声鼓励。
萧离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左手扶住一侧冰冷的铁索,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第一块木板。桥身再次摇晃,她身体一歪,险险稳住。她学着沈夜的样子,尽量将重心放在完好的左半身,右臂虚垂,一步步向前挪动。风吹动她的衣裙和发丝,单薄的身子在巨大的峡谷和摇晃的索桥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脆弱。
对岸,岳独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谢云舟更是紧张得攥紧了“拐杖”,指甲几乎要抠进木柄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桥上那个艰难移动的身影,恨不得自己能飞过去代替她。
好在萧离心性坚韧,虽然缓慢,却一步一步,稳扎稳打,终于有惊无险地走到了索桥中段。然而,就在她即将踏上对岸最后几块相对完好的木板时,异变陡生!
“咔嚓!”一声脆响!她脚下那块看似完好的木板,竟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萧离惊叫一声,左脚瞬间踏空,整个人向一侧歪倒,右手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却因腕伤无力,只抓住了几缕冰凉的雾气,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向深渊坠去!
“离儿——!”对岸,岳独行和谢云舟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岳独行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就要冲上索桥救人,却被身旁的沈夜一把死死按住!
“岳盟主!桥要塌了!别上去!”沈夜急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坠落中的萧离,左手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身体即将完全脱离索桥的瞬间,五指如钩,死死扣住了旁边一根主铁索的缝隙!纤细的身体悬在半空,脚下是万丈深渊,单凭一只受伤的左手,悬挂在摇晃不止的铁索上,岌岌可危!
“姐姐!”清霜吓得尖叫。
“萧离!抓紧!别松手!”谢云舟在对岸嘶声大喊,不顾一切地就要冲上索桥,可他伤势太重,刚迈出一步,便牵动伤口,痛得眼前发黑,踉跄着以“拐杖”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离命悬一线,眼中瞬间布满血丝,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放开我!”岳独行暴怒,体内真气轰然爆发,竟将按住他的沈夜震得退开半步!他双眸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再也顾不得什么毒伤、什么行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女儿!
然而,就在他即将再次扑上索桥的瞬间——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峡谷两侧的山壁密林中响起!十数点乌光,如同索命的毒蜂,撕裂空气,朝着对岸的岳独行、沈夜、清霜,以及悬挂在铁索上的萧离,还有对岸无力行动的谢云舟,覆盖攒射而来!是弩箭!强劲的***箭!而且来自至少三个不同的方向,形成了交叉火力,封死了他们所有闪避的空间!
埋伏!他们果然有埋伏!而且就设在这绝地索桥之畔!
“小心!”沈夜厉喝,身形如鬼魅般闪动,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竹杖化作一团青影,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一阵急响,将射向他和岳独行、清霜这个方向的弩箭尽数磕飞!但他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牵制,无暇他顾。
岳独行在弩箭袭来的瞬间,已本能地将吓呆的清霜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同时反手拔出腰间软剑,剑光如练,将射向他们的几支弩箭绞碎。但他肋下毒伤因这剧烈的动作和情绪激动,猛地爆发,一股阴寒剧痛直冲心脉,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动作不由得一滞。
“噗嗤!”一支角度刁钻的弩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带起一溜血花!而另一支,则射向了悬挂在铁索上、根本无法躲避的萧离!
“不——!”谢云舟在对岸发出绝望的悲鸣,眼睁睁看着那支弩箭,如同死神的狞笑,射向萧离的后心!
就在箭镞即将没入萧离身体的刹那,铁索猛地向下一沉!是沈夜!他在格挡弩箭的同时,竟用竹杖在岸边一块岩石上猛地一点,身形借力倒翻,足尖在铁索上一点,铁索受力剧荡,带着萧离的身体向旁边荡开了尺许!
“夺!”弩箭擦着萧离的肋侧飞过,深深钉入对面的岩壁,箭尾剧颤!只差分毫!
但这一荡,也让萧离本就力竭的左手再也支撑不住,五指一松,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向下坠落!
“离儿——!”岳独行肝胆俱裂,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狂吼,不顾一切地就要纵身跃下悬崖!什么毒伤,什么大局,什么恩怨,此刻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知道,他的女儿,要掉下去了!
然而,一道青影比他更快!是沈夜!他在用竹杖点荡铁索救下萧离的瞬间,已借力凌空折返,如同鹰隼捕食,在萧离即将坠入下方翻腾云雾的前一瞬,险之又险地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臂!但他自己,也因这凌空变向和巨大的下坠之力,无处借力,被带得一同向深渊坠去!
“沈公子!”岳独行急喊。
只见沈夜一手死死抓着萧离,另一手猛地将竹杖掷出,竹杖如同利箭,带着尖锐的啸音,深深插入下方数丈处、一道狭窄的岩石裂缝中!下坠之势骤缓,两人悬在了竹杖上,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沈夜一手抓着竹杖末端,一手抓着萧离,手臂上青筋暴起,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力量。
“放箭!杀了他们!”密林中,传来一个阴冷急促的呼喝声,带着浓重的口音,不似中原人。
更多的弩箭如同飞蝗,朝着悬挂在岩壁上的沈夜和萧离,以及岸边的岳独行、清霜射来!对方显然想要将他们全部灭口在此!
岳独行眼见女儿命悬一线,自己却因毒伤发作、又被弩箭压制无法靠近,而对岸谢云舟重伤无力,清霜惊恐无助……一股滔天的怒火、无力的暴怒、刻骨的自责,如同火山岩浆,在他胸中轰然爆发!烧尽了理智,烧尽了隐忍,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疯狂!
“啊——!!!”他仰天发出一声震动山谷的咆哮,声浪滚滚,竟将射至面前的几支弩箭震得偏离了方向!他双目赤红如血,额头青筋虬结,脸上那因毒伤和急怒而产生的青灰之气,竟被一股骇人的血红所取代!他不再格挡弩箭,竟迎着箭雨,朝着弩箭射来最密集的一处林间,合身扑去!手中软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剑气纵横,所过之处,树木断折,碎石纷飞!
“拦住他!”林间传来惊怒的呼喝,数道黑影跃出,刀剑齐出,迎向状若疯虎的岳独行。
“噗噗噗!”岳独行竟不闪不避,任凭两把刀砍在自己背上、腿上,鲜血飙射!他只是狂吼着,将全部内力、全部怒火、全部对女儿安危的焦灼,都灌注在了这一剑之中!
“轰——!”
一剑,如同惊雷炸裂!冲在最前的三名黑衣人,连人带刀,被这狂暴无匹的剑气绞得粉碎!血肉横飞!后面的几人也被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树上,筋断骨折!
岳独行自己也因这超越极限的爆发和毫不防御,背上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狂涌,肋下毒伤更是全面失控,阴寒毒力如同无数冰针,瞬间刺入心脉!他眼前一黑,又是一大口黑血喷出,踉跄几步,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但他那双赤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林间,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散发着择人而噬的恐怖气息。
这不要命打法,这惨烈的一幕,竟将林中的弩箭射击都震得停顿了一瞬!显然,埋伏者也没料到,这位中毒已深的武林盟主,爆发起来竟如此恐怖!
“岳盟主!”沈夜在岩壁上急喝,“先救萧姑娘!”
岳独行猛地回头,看向依旧悬挂在岩壁上的女儿和沈夜。弩箭虽然暂歇,但危机未除。他强提一口真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和心脉处蔓延的冰冷,再次看向那处山林,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却带着无边的杀意和威严,一字一句,砸在寂静下来的山谷中:
“藏头露尾的鼠辈!敢伤我女儿!今日,岳某在此立誓!不管你们是谁,来自朝廷,来自江湖,还是来自阴曹地府!此仇,不共戴天!穷尽碧落黄泉,岳某必诛尔等满门!断尔等血脉!此誓,天地为证,神鬼共鉴!若违此誓,岳某永堕无间,万劫不复——!!!”
最后一声怒吼,用尽了他全部力气,在山谷间隆隆回荡,带着一个父亲最深的痛,一个武者最烈的怒,一个盟主最重的誓,如同雷霆,击打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头。
林中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下一秒,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那些隐藏的黑影,竟在缓缓后退,迅速没入山林深处,消失不见。显然,岳独行这玉石俱焚的疯狂和那血海滔天的毒誓,让他们感到了寒意,不敢再逗留,或者……目的已经部分达到?
“爹!”清霜哭着扑到岳独行身边,想扶他,又不敢碰他满身的伤。
岳独行没有看她,只是死死盯着沈夜和萧离的方向,嘶声道:“沈公子……快……救离儿……”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漆黑,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岩石上,激起一片尘埃。手中软剑“当啷”一声脱手,滚落一旁。
“爹——!”清霜的哭喊撕心裂肺。
“岳盟主!”对岸,谢云舟目眦欲裂,想冲过来,却因伤势和索桥阻隔,只能发出一声绝望痛苦的嘶吼。
悬挂在岩壁上的沈夜,低头看了看怀中因惊吓和力竭已然昏迷的萧离,又抬眼望了望岸边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岳独行,和哭成泪人的清霜,以及对岸重伤无力的谢云舟。他清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凝重、决断,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开始一点点,艰难地,抓着那根插入岩缝的竹杖,向上攀爬。
山谷中,只剩下风声、水声、清霜的哭泣,和一片惨烈狼藉。岳独行的毒誓,如同烙印,刻在了这染血的山崖之上,也拉开了更加血腥、更加不可预测的复仇序幕。而他们这群伤痕累累、濒临绝境的人,能否熬过眼前的生死关头,抵达那渺茫的“古商道”入口,见到沈夜口中的“接应”,一切,都成了未知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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