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留书索玉
凤阳镇外,五里坡。
此处已是丘陵地带的边缘,官道在此分岔,一条继续向西通往寿州,另一条则蜿蜒向北,没入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山。坡顶有座废弃的土地庙,不知荒废了多久,庙墙半塌,野草没膝,残破的匾额斜挂在门框上,字迹斑驳难辨。庙前有棵老槐树,枝叶凋零,在清晨微寒的风中瑟瑟作响,更添几分荒凉死寂。
萧离站在坡下,仰望着那座孤零零的破庙。晨雾未散,如纱如絮,笼罩着山野,也模糊了庙宇的轮廓,让它看起来像一头蛰伏在雾中的、择人而噬的巨兽。怀中的三块玉佩紧贴着她冰凉的心口,萧遥那块上的裂纹仿佛在隐隐发烫,而她自己的水波纹玉佩则透着一股沉静的凉意,两相冲撞,让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擂鼓一般。
“独赴荒庙……”她低声重复着那四个字,目光扫过四周。荒草萋萋,乱石嶙峋,不见人踪,只有风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鸟鸣。青龙会的人,想必早已埋伏在庙中,或者周围。这是一场明摆着的鸿门宴。
她没有犹豫,抬步,沿着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一步一步朝坡顶的破庙走去。步伐很稳,踩在碎石枯草上,发出窸窣的轻响。晨露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面,带来沁骨的寒意,她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清霜在等着她。
走到庙前空地,那棵老槐树下。她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庙门。庙门虚掩,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来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放了我妹妹。”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
萧离握紧了袖中的短剑,深吸一口气,上前,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庙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正中供台上的土地神像早已残缺不全,蛛网遍布。地上散落着碎瓦和断木。没有清霜的身影,也没有埋伏的杀手。
难道来错了地方?还是……她来早了?
她心中疑窦刚起,目光忽然被供台下一块颜色略新的青砖吸引。那块砖似乎被移动过,边缘缝隙较大。她走近,蹲下身,用短剑小心撬开青砖。
砖下是一个浅坑,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油纸包,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截女子束发用的、染着暗红血迹的浅蓝色发带——是清霜的!发带下,压着一片枯黄的槐树叶,叶脉上用极细的针尖刺出了一行小字:“向北十里,断魂崖。午时三刻,过时不候。仍须独往。”
换了地方!而且时间卡得极死,午时三刻,距离现在不足两个时辰!向北十里,断魂崖……那地方她听铁鹰提过,是附近一处极为险峻的绝地,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狭窄陡峭的小路可通崖顶,易守难攻,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青龙会果然狡诈,不会在第一个约定的地点直接交易。他们是在试探她是否真的独自前来,是否有人尾随,也是在消耗她的体力和精神,更是在将她引向更偏远、更利于他们掌控的绝地。
萧离捡起那截染血的发带,指尖颤抖。清霜……他们还对清霜做了什么?这血是清霜的吗?她不敢深想,将发带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妹妹的温度和勇气。
她没有时间愤怒或恐惧,迅速将油纸包和树叶处理掉,恢复青砖原状,转身出了土地庙。站在坡顶,她望向北方。雾霭深处,山峦起伏,断魂崖应该就在那片群山之中。
十里山路,对于练武之人不算远,但要在两个时辰内赶到,并且是未经开发的山路,还需保持足够的体力和警惕应对可能的埋伏,绝非易事。她没有回头路,也不能回头。
辨认了一下方向,萧离不再停留,提气纵身,朝着北方莽莽群山,疾掠而去。灰色的身影很快没入晨雾和山林之中,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不见。
……
几乎在萧离离开土地庙的同时,凤阳镇回春堂后院,一只羽毛凌乱、腿上带伤的信鸽,跌跌撞撞地落在了窗台上,咕咕哀鸣。铁鹰一把抓过信鸽,解下它腿上一个小巧的铜管,倒出一卷细细的纸条。
纸条上是岳独行亲笔,字迹匆忙,力透纸背,显然写时心情极为激荡:“惊闻清霜被掳,离儿独赴险地,心痛如绞!然九华山事已发动,箭在弦上,不可骤回。吾儿切记:青龙会志在玉佩与天机阁,清霜暂可无恙。彼等以清霜为饵,必在荒庙设下重围。万勿硬拼,以周旋保全为首要。为父已令就近‘听风楼’弟子及可信江湖朋友火速往援,由你联络调派。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吾儿姐妹平安!切切!父字。”
信是接到飞鸽传书后第一时间发出的,显然岳独行在得知噩耗的震惊与焦灼中,仍迅速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和安排。他知道自己远水难救近火,强行中断九华山计划赶回,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让全局崩盘,遂果断调动一切可用的外围力量驰援。
“听风楼”是风无痕早年建立的情报网络,在江南各地皆有隐秘据点和人手,虽不直接参与厮杀,但消息灵通,擅长追踪、匿迹、传递信息。岳独行动用到这股力量,可见其决心。
铁鹰不敢怠慢,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只有风无痕亲信才有的特殊信物和暗号本,开始以最快速度联络附近可能存在的“听风楼”暗桩,同时派出所有能动用的手下,以土地庙为中心,向四周山林搜索,寻找萧离可能留下的踪迹或青龙会的埋伏线索。
然而,他们晚了一步。当铁鹰的人赶到五里坡土地庙时,只看到被撬开的青砖和空荡荡的油纸包,萧离早已不知去向。而“听风楼”在凤阳附近的暗桩回应也需要时间。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朝着午时三刻那个致命的节点逼近。
……
金陵,岳府。
“砰!”书房内,岳独行一拳砸在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案面竟被砸出数道裂纹!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背上的旧伤因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动作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却恍若未觉。刚刚那封来自凤阳的飞鸽传书,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清霜被掳!离儿独赴荒庙!
他的女儿们!他视若珍宝、亏欠良多、拼了命也想保护好的女儿们!一个落入敌手,生死未卜;另一个正孤身走向龙潭虎穴!
“岳盟主!冷静!”风无痕按住他因用力而颤抖的肩膀,眼中同样充满了血丝和痛楚。消息是同时送到他们两人手中的,风无痕同样心急如焚,夜枭的死尚未昭雪,如今清霜和离儿又接连遇险。“离儿聪慧机警,武功亦有根基,未必没有周旋余地。清霜是他们的筹码,短时间内应无性命之忧。当务之急,是立刻调整计划,驰援凤阳!”
李文渊也在场,脸色极为难看:“本官已命人持钦差手令,前往凤阳所属州府,调派附近驻军绿营,听候铁鹰调遣,搜山寻人,封锁要道!只是……大军调动需要时间,且容易打草惊蛇,恐对两位姑娘不利。”
“不能调大军!”岳独行猛地抬头,强迫自己从那股几乎将他吞噬的暴怒和恐惧中挣脱出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可怕的冷静,“青龙会要的就是离儿独往,若见大军或武林人士云集,他们必会狗急跳墙,清霜危矣!离儿的处境也会更险!”
他深吸几口气,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先点向凤阳,然后向北移动,划过那片标着“断魂崖”的险峻山峦(他刚刚已经从铁鹰后续传来的、关于土地庙发现的简短信息中,推测出了青龙会可能的真正目标地点),最终,手指重重落在金陵。
“九华山之事,不能停!”岳独行转过身,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狠厉,“非但不能停,还要更大张旗鼓,更要显得我岳独行对此间变故‘一无所知’,更要摆出我全部心神都已系于剿灭青龙会巢穴之上!唯有如此,才能让青龙会相信,离儿是真的‘独赴’,没有后援,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给离儿周旋的机会!也才能让金陵这边,那些与青龙会勾连的魑魅魍魉,继续他们的表演!”
“你的意思是……”风无痕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我们按原计划,甚至更加高调地筹备前往九华山,吸引金陵和青龙会主力的注意力。暗地里,我们派出最精锐、最可靠的小股力量,秘密赶往凤阳,伺机营救?”
“不错!”岳独行斩钉截铁,“风兄,九华山之行,由你全权负责,声势务必浩大,要做出我岳独行即将亲率江南武林精英,与青龙会决一死战的姿态!李大人坐镇金陵,稳住周廷玉和各方势力!而我……”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锐利如鹰隼的光芒,“我要‘病’了。”
“病?”李文渊一愣。
“对,急病。”岳独行冷笑,“因筹备剿匪事宜,旧伤复发,呕血昏迷,需闭门静养,暂不见客。所有英雄帖的回应、各派人员的集结、行军路线的制定,皆由风楼主代行。而我,则会‘卧病在床’,实则……”他看向风无痕,“金蝉脱壳,秘密前往凤阳!”
“这太危险了!”李文渊急道,“你伤势未愈,岂可再长途奔波涉险?况且,你若离开金陵,一旦被识破……”
“顾不得这许多了!”岳独行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大人,我意已决。离儿和清霜身处绝地,我这个做父亲的,岂能安坐后方,等着别人去救我的女儿?九华山是虚招,凤阳才是实战场!我信风兄能稳住九华山之局,也信李大人能守住金陵不乱。凤阳那边,我必须去!只有我去,才可能镇住场面,才可能找到机会,救出我的女儿们!”
他看着舆图上凤阳那个小小的黑点,仿佛能看到离儿独自走向断魂崖的倔强身影,能看到清霜在敌人手中恐惧无助的模样。心,像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但越痛,越要冷静,越要狠。
“风兄,李大人,金陵和九华山,就拜托二位了。”岳独行对二人深深一揖,“我岳独行此生,无愧天地,无愧江湖,唯独愧对萧大哥,愧对我的妻子,更愧对离儿和清霜。这一次,我绝不能再让她们受到任何伤害!哪怕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把她们平安带回来!”
风无痕和李文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担忧,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决意。他们知道,劝阻无用,岳独行已下了必死的决心。
“岳兄放心,九华山之事,交给我。必不教金陵和青龙会看出破绽。”风无痕郑重抱拳。
“本官会竭尽全力,稳住金陵,为岳盟主争取时间。”李文渊亦肃然道。
岳独行点头,不再多言,立刻开始安排。他唤来岳福,低声吩咐一番。不多时,岳府内便传出盟主旧伤复发、吐血昏迷的消息,府中一阵忙乱,数位名医被匆匆请入。风无痕则对外宣称,盟主伤势虽重,但剿匪大计不容有失,他将代盟主主持一切事宜,并下令英雄帖所邀各派,三日内必须抵达金陵集结。
金陵城内的目光,瞬间被岳府突然的变故和风无痕雷厉风行的举措吸引。暗中的窥探者们纷纷将消息传回各自的主子。没人注意到,深夜时分,一辆装载着“药材”的寻常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从岳府后门驶出,混入出城的车流,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内,岳独行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褐色布衣,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掩盖了过于明显的特征。他闭目靠在车壁上,背部的伤口因马车的颠簸而阵阵抽痛,但比起心中的焦灼,这痛微不足道。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那是离儿幼时,他亲手为她戴上的。
“离儿,清霜……等爹。一定要等爹。”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喊。
马车碾过官道的石板,在浓重的夜色中,向着数百里外那片杀机四伏的山峦,亡命疾驰。一场关乎生死、亲情与阴谋的终极博弈,在晨雾与夜色交织的棋盘上,悄然拉开了最血腥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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