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三方对峙
信鸽是在翌日午时前飞回岳府的,带回的不是凤阳的平安消息,而是一封染着些许暗褐污渍、字迹略显潦草的密信。信是铁鹰亲笔,言简意赅:“昨日午,镇外遭遇不明身份者试探,未交手,似为侦察。谢公子已醒,伤势稳,但虚弱。萧姑娘执意按原计划,三日后启程往寿州。然,今晨截获飞往西北之信鸽一只,鸽腿密信已被损毁,难以辨认,但方向似指华山。我等行踪恐已露。请岳盟主示下,是否加速护送,或更改路线?另,沈夜之事及手札信息已知悉,萧姑娘嘱托,务必盯紧此人,其心难测。”
岳独行捏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行踪已露,信鸽被截……青龙会的触手,果然无处不在。离儿他们虽然暂时安全,但前路势必更加凶险。而她让铁鹰转达的,对沈夜的警惕,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岳盟主,”李文渊匆匆踏入书房,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加急公文,“京中八百里加急。皇上病情……恐有反复。八王爷虽被圈禁,但其旧部、门生在朝中、军中仍有不小势力,近日暗中串联频繁。更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本官与岳盟主在江南罗织罪名,构陷亲王,排除异己,意图不轨!”
“构陷亲王?意图不轨?”风无痕冷笑,“这倒打一耙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看来,八王爷的余党,是要反扑了。”
“不仅如此,”李文渊将公文递给岳独行,“公文里还暗示,青龙会之事,或与北方某些势力有关,朝廷恐江南乱局扩大,已命兵部侍郎周廷玉为钦差,不日将南下‘协理’此案。这位周侍郎,是八王爷当年一手提拔的,与陈国公府也关系匪浅。”
“周廷玉……”岳独行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此人官声尚可,但立场暧昧,是朝中出名的“不倒翁”,哪边风大往哪倒。皇上此时病重,派他来“协理”,名为协助,实为监视掣肘,甚至可能是来为八王爷翻案铺路。
“好一招连环计。”岳独行放下公文,声音沉静,却透着寒意,“先是刺杀,后是流言,如今朝廷施压,钦差将至。他们是算准了时机,要在皇上病情不稳、我们刚刚发现天机阁线索、却又立足未稳之际,一举将我们压垮,至少,要让我们无暇他顾,无力追查青龙会与天机阁。”
“三方压力,齐聚金陵。”风无痕目光锐利如剑,“青龙会在暗,八王爷余党在朝,新钦差在途。我们被困住了。”
书房内气氛压抑。窗外秋阳正好,却驱不散心头厚重的阴云。
“报——”一名锦衣卫在门外高声禀报,“停云小筑沈夜派人求见,说有要事相商,关乎……天机阁与青龙会。”
又来了。沈夜似乎总能踩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
岳独行与李文渊、风无痕交换了一个眼神。“让他进来。”
来人是沈夜身边那位老管家,神色比前两次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岳盟主,李大人,风楼主。我家公子伤势反复,夜不能寐,思及前事,深感不安。公子说,天机阁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金陵如今已是旋涡中心。公子愿将所知另一件紧要之物,交予岳盟主,或可助岳盟主破此僵局,亦能……稍证公子清白。”
“另一件紧要之物?”李文渊挑眉。
“是。”老管家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公子说,此物本与那手札同得于那落魄书生之手,当时只觉奇异,未曾深究。近日反复思量,又闻……闻朝廷将有新钦差南下,公子恐此物落入歹人之手,酿成大祸,故特命老奴送来。公子还说……此物所载,或许能解释,为何青龙会与某些朝中之人,对天机阁如此志在必得。至于信与不信,用与不用,全凭岳盟主与李大人定夺。”
木盒被放在书案上。岳独行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老管家:“沈公子还说了什么?”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公子还说……三方对峙,重在平衡,亦在时机。岳盟主手握天机阁之钥,已成众矢之的,一动不如一静。或可……以静制动,以‘钥匙’为饵,静观其变。或许,那隐藏最深的人,会自己跳出来。至于朝廷钦差……公子说,周侍郎其人,好名而惜身,未必愿蹚这浑水,或可……从其好入手,暂缓其势。”
说罢,老管家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三人目光都落在那紫檀木盒上。
“以静制动,以钥匙为饵……”李文渊咀嚼着沈夜的话,“他这是建议我们,暂缓追查,甚至放出风声,坐等对手行动?”
“他看出了我们现在的困境。”风无痕道,“青龙会暗杀不断,八王爷余党反扑,新钦差将至,我们若再贸然行动,四处树敌,恐怕真会落入彀中。不如暂且稳住阵脚,示敌以弱,甚至……抛出诱饵,引蛇出洞。”
岳独行缓缓打开木盒。盒内衬着柔软的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色泽乌沉的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面浮雕着一条在云中若隐若现的青龙,龙睛处镶嵌着两点极细的暗红宝石,宛如滴血。背面则刻着四个古篆小字:“如朕亲临”。
“这是……前朝皇室暗卫的‘青龙令’?”李文渊倒吸一口凉气,接过令牌仔细辨认,“此令据说可调动前朝遗留在各地的一支秘密力量,亦可作为凭证,开启某些皇家秘藏。前朝覆灭后,此令便下落不明,竟在沈夜手中?”
“与手札同得于一个落魄书生?”风无痕表示怀疑,“如此重要的东西,未免太过巧合。”
岳独行拿起令牌,触手冰凉沉重。“沈夜说,此物能解释为何青龙会与某些朝中之人对天机阁志在必得……莫非,天机阁中藏的,不仅是秘密,还有……前朝遗留的、足以动摇当今国本的财物、兵力、或是什么凭证?青龙会以此‘青龙’为名,莫非本就是前朝暗卫的后裔或继承者?而八王爷等人谋反,是否也与想得到这批遗藏有关?”
这个推测,让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一种令人心惊的可能性。天机阁,不仅是萧家守护的秘密,更可能是一个牵涉前朝遗藏、足以引发朝野动荡的巨大宝藏!这就能解释,为何青龙会如此神秘强大,为何八王爷不惜勾结江湖势力也要得到它,为何沈夜会说“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真是这样,”李文渊脸色发白,“那天机阁绝不能开!至少,不能在局势未明、皇上病重之时开启!否则,无论其中是何物,一旦现世,必将引起各方哄抢,天下大乱!”
“但钥匙在离儿他们手中,他们正在去华山的路上。”岳独行的心沉了下去,“青龙会已知他们行踪,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抢夺。我们若不行动,他们危矣。我们若行动,又恐正中幕后之人下怀,引发不可控之变。”
进退维谷。
“沈夜的建议,或许是目前唯一可行之道。”风无痕沉思良久,缓缓道,“我们放出风声,就说天机阁钥匙确在萧姑娘手中,但开启之法复杂,需三玉齐聚,并特定时机,我们正在全力破解,不日将前往华山。同时,我们按兵不动,严密监控金陵各方动向,特别是与八王爷、青龙会可能有关的势力。看谁最先按捺不住,跳出来抢夺或破坏。至于新钦差周廷玉……或许可以沈夜所言,从其‘好名惜身’入手。李大人可上书朝廷,详陈此案之复杂、牵连之广,言明若操之过急恐生大变,请求周侍郎暂缓行程,或先至金陵了解详情,再作定夺。同时,暗中搜集周侍郎或其门生故旧的些许‘瑕疵’,关键时刻,或可令其投鼠忌器。”
“这是阳谋,也是险棋。”李文渊苦笑,“将离儿他们置于明处为饵,万一……”
“我会让铁鹰再加派人手,并传信于沿途可信的江湖朋友,暗中照应。”风无痕道,“离儿聪慧,云舟沉稳,又有鬼医在侧,只要不遇大规模围剿,自保应当有余。我们这边,必须尽快理清头绪,揪出幕后真凶,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岳独行沉默着,目光再次掠过那枚冰冷的“青龙令”,沈夜谦卑又神秘的面容,夜枭死不瞑目的双眼,离儿倔强而清亮的眸子……最终,他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就按此计行事。李大人,周廷玉那边,有劳你斡旋。风兄,传信和布置人手之事,拜托你了。至于金陵这边……”他看向窗外,停云小筑的方向,“我们就好好看看,这‘三方对峙’之局,到底谁先沉不住气。还有沈夜……他送来的这份‘大礼’,我们收下了,但这人情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李文渊去起草奏章和密信,风无痕去安排信鸽和人手。岳独行则独坐书房,提笔给萧离写信,将金陵局势、沈夜献令、以及他们的计划详细写明,叮嘱她务必小心,随机应变,保全自身为要。写到最后,他笔尖顿了顿,添上一句:“吾儿勿忧,爹必肃清奸佞,接汝归家。万事谨慎,心安即是归处。”
信被小心封好,交给最得力的手下,以最快速度送出。
午后,关于“天机阁钥匙已在掌控,开启在即”的消息,开始通过某些隐秘渠道,在金陵特定的圈子里悄然流传。岳府和钦差行辕表面一切如常,但暗中的戒备提升到了最高级别。停云小筑外,监视的锦衣卫又多了两倍。
夜幕降临时,另一种流言也开始在坊间浮现,暗示钦差周廷玉南下,实为八王爷党羽反扑,欲对李大人、岳盟主等“忠良”不利。流言有鼻子有眼,甚至牵扯出周廷玉早年一些不甚光彩的旧事。
金陵城仿佛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三方势力——以岳独行、李文渊为代表的“肃奸”一方,以八王爷余党及即将到来的周廷玉为代表的“反扑”一方,以及始终隐藏在黑暗中的青龙会——各自积蓄着力量,彼此窥视,寻找着对方的破绽,等待着点燃引信的那一刻。
而在数百里外的凤阳小镇,萧离收到了父亲的密信。看完信上内容,她久久沉默,然后将信纸就着灯火烧成灰烬。她走到谢云舟养伤的厢房外,听见里面传来他低低的咳嗽声和鬼医的叮嘱。她站了片刻,没有进去,转身回到自己房中,从贴身处取出那三块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冰凉温润的触感传来,带着血脉相连的微温。她知道,自己握着的,不仅是家族的寄托,更可能是一个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漩涡之眼。
前路艰险,但她别无选择。
她推开窗,望向北方金陵的方向,又转向西边华山所在的茫茫夜色,清丽的脸上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
对峙已起,棋局已开。这盘关乎生死、恩怨、天下大势的棋,终究要有人去下完。而她,萧离,萧天绝的女儿,绝不会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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