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血玉咒 > 第52章 夜宴杀机

第52章 夜宴杀机


金陵,岳府。
夜色如墨,但岳府书房内的灯火,亮得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上等徽墨的淡香,混着新沏雨前龙井的清气,却压不住那份几乎凝成实质的紧绷。岳独行坐在书案后,背部的伤口仍隐隐作痛,但他坐得笔直,面色沉静如水。对面,李文渊捏着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细腻的瓷壁上摩挲,眉头紧锁。风无痕站在窗前,望着院中被灯笼勾勒出轮廓的假山石,背影显得有些孤峭。
他们面前的书案上,摊开放着几样东西:夜枭留下的那枚青龙衔尾青铜指环,从赵奎胃里取出的血玉莲花木牌,沈夜别院后园发现的云锦莲花香囊,以及……岳独行暗中从夜枭手中取出的、那枚边缘磨得锋利的“开元通宝”。烛火跳跃,在这些物件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仿佛那些冰冷的死物也在无声地诉说、指控。
“夜枭的尸检结果出来了,”李文渊终于放下茶盏,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一剑封喉,干净利落。凶器应该是极薄、极锋利的软剑或细剑,切口平滑,几乎没怎么流血。能做到这一步的,用剑之人不仅武功极高,而且心思极为冷静,甚至……冷酷。”
“沈夜身边,可有这样的用剑高手?”岳独行问。
“本官查过,”李文渊摇头,“沈夜出入,身边通常只跟着两三个看似普通的随从,功夫深浅不明,但从未见过用软剑或细剑的。停云小筑的护卫,也多是寻常护院。那晚我们离开后,锦衣卫封锁了别院,里外搜查,除了那香囊和些许打斗痕迹,再无其他发现。凶手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能在锦衣卫眼皮底下,在沈夜的地盘,悄无声息杀掉夜枭,又全身而退……”风无痕转过身,眼神锐利,“要么,此人武功高到匪夷所思,要么,他对停云小筑的地形、守卫乃至密道,了如指掌。”
“沈夜自己,就是最大的嫌疑。”岳独行缓缓道,“木牌、香囊、云锦、莲花……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夜枭是去查他的,死在了他的别院。他当时的表现,震惊,茫然,急于辩解……看似合理,可细想之下,太过‘完美’。一个能在商海沉浮、黑白通吃的人物,遇事就只会苍白地喊冤?”
李文渊点头:“本官也有同感。但正因如此,才更觉蹊跷。若他真是青龙会首领,行事岂会如此不周密,留下这许多指向自己的线索?更像……有人故意将我们的视线,引向他。”
“引向他,或许是因为,真正的目标,并非沈夜,而是想借我们之手,除掉沈夜,或者……搅浑这潭水。”风无痕目光扫过那几样证物,“又或者,沈夜与青龙会有关,但并非首领。青龙会内部,或许也非铁板一块。赵奎是八王爷的人,却吞下了莲花木牌。夜枭之死,现场留下了青龙会指环,却也有指向沈夜的香囊。这像是一种……标记,也是一种警告。”
“内讧?灭口?还是……清理门户?”岳独行沉吟。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报——”一名锦衣卫快步进入书房,单膝跪地,“启禀大人,沈夜派人送来请帖。”
李文渊与岳独行对视一眼。岳独行示意锦衣卫将请帖呈上。烫金的帖子,依旧精致,措辞却与上次不同,不再是补贺寿宴,而是“前日别院惊变,夜枭少侠罹难,沈某百口莫辩,日夜难安。思及此案迷雾重重,非当面对质、开诚布公不能澄清。特于寒舍再设薄宴,邀岳盟主、李大人、风楼主及与本案相关诸位一叙,共商追凶之策,以慰夜少侠在天之灵,亦证沈某清白。万勿推辞。沈夜顿首。”
“共商追凶之策?证他清白?”李文渊冷笑,“他倒会找由头。这是见软禁不成,又想将我们聚到一处?”
“宴无好宴。”风无痕道,“上次是夜枭,这次,不知又会是谁。”
岳独行看着请帖,沈夜那看似恳切实则步步紧逼的文字,在烛光下仿佛带着钩刺。“他知道,我们不能不去。不去,显得我们心虚,不敢对质,也坐实了我们对他毫无证据却心存怀疑。去了,便是进了他的地盘,是明是暗,皆由他掌控。”
“他想掌控,我们便偏不让他如意。”李文渊眼中闪过厉色,“他不是要‘共商追凶’么?好,本官便将计就计。正好陈知府、王将军,还有刑部、大理寺新到的几位陪审官员都在,本官便邀他们同去,将这场‘夜宴’,变成一场‘公审’!看他沈夜,在诸多朝廷命官面前,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李大人此计甚好。”风无痕赞同,“人多眼杂,他反而不好动手脚。我们也可趁机观察,他与哪些人交往过密,又可曾露出破绽。”
“只是,”岳独行仍有顾虑,“沈夜此人,心思缜密,既敢如此相邀,必有准备。我们需做好万全之策,以防他狗急跳墙。”
“本官会调派一队精锐锦衣卫,明里护送,暗里接应。王将军也会在停云小筑外围布防。”李文渊显然已思虑周全,“岳盟主,你伤势未愈,此次……”
“我必须去。”岳独行打断他,语气坚定,“夜枭是因我萧家之事而死,我若不去,如何面对他?况且,沈夜若真是青龙会之人,我身为苦主,也应在场。”
见他神色决绝,李文渊不再劝阻,只道:“那你务必小心,切莫离风楼主与护卫左右。”
两日后,酉时三刻,停云小筑。
与上次的私宴不同,今夜的小筑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灯火通明。陈知府、王将军的官轿,几位京城官员的马车,以及岳独行等人的车驾,将并不宽敞的巷口挤得满满当当。锦衣卫与官兵明甲执锐,肃立两旁,气氛庄重甚至透着一丝肃杀。
沈夜依旧是一身青衫,立于门廊下相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了凝重、歉意与期待的复杂神色,对着每一位来客躬身行礼。他的目光在与岳独行相接时,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更显诚恳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岳盟主肯拨冗前来,沈某感激不尽。今夜,务必水落石出。”
岳独行淡淡颔首,未多言语,与李文渊、风无痕等人步入庭院。
宴设在水榭“观澜轩”。此处比“听雨轩”更为开阔,临水的一面完全敞开,以湘妃竹帘半卷,可见外面池塘夜色,波光粼粼。轩内摆了数张方案,并非圆桌,更像公堂议事之所。主位空着,左右两侧依次是李文渊、陈知府、王将军及京城官员,岳独行、风无痕等人则坐在对面。沈夜自居末座,以示谦卑。
没有丝竹,没有舞乐,只有仆役悄无声息地穿梭,奉上清茶。气氛从一开始便与“夜宴”二字相去甚远,更像一场即将开审的公堂。
众人落座,寒暄几句,李文渊便率先开口,切入正题:“沈公子,今日诸位大人齐聚于此,皆因夜枭少侠遇害一案,以及近来诸多牵扯青龙会与天机阁的悬疑。沈公子既说愿开诚布公,共商追凶,便请沈公子先将所知之事,细细道来。也好解我等心中疑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夜身上。
沈夜站起身,对四周团团一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诸位大人,岳盟主,风楼主。前日别院之事,沈某至今思之,犹觉惊心动魄,亦愧悔难当。夜枭少侠遇害,沈某确有失察之责。然,沈某对天发誓,绝未参与谋害夜少侠,更非青龙会中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沈某乃一介商贾,祖籍松江,家父沈万三,薄有资财。沈某自十五岁接手家业,辗转南北,行商贾之事,所图不过利字,所求不过家业平安。江湖纷争,朝廷秘辛,沈某避之唯恐不及,岂敢涉足?那青龙会,沈某亦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实。至于天机阁,更是道听途说,从未想过与己身有半分瓜葛。”
“哦?”一位从京城来的刑部郎中捋着胡须,慢悠悠道,“可据本官所知,那遇害的赵奎腹中有莲花木牌,现场有云锦香囊,皆非凡品,且与沈公子似有牵连。沈公子作何解释?”
“此正是沈某百思不得其解,亦觉毛骨悚然之处!”沈夜神色激动了几分,“那云锦虽是贡品,但历年赏赐、流通民间者亦不在少数,岂能因一块碎布、一个香囊便断定是沈某之物?那莲花纹样更是寻常,佛寺、道观、乃至百姓家中所用器皿纹饰,比比皆是!沈某斗胆揣测,此乃有人处心积虑,仿制或盗用与沈某相关之物,行嫁祸栽赃之举!其目的,便是要借诸位大人与岳盟主之手,除掉沈某!”
“除掉你?”王将军声如洪钟,“沈公子,你不过一商贾,谁人费如此周章害你?莫不是,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沈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王将军明鉴。沈某行商,确曾与各色人等打交道,难免有利益纠葛,或无心开罪之处。但若说值得动用青龙会这等势力,布下如此精巧之局来构陷沈某……沈某自问,尚无此分量。除非……”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间扫过岳独行,“除非,沈某的存在,或沈某所知的某些事情,无意中阻碍了某些人的路,或者,能揭开某些人极力想掩盖的真相。”
“沈公子所指的‘某些人’,是谁?”李文渊紧紧追问。
沈夜却摇了摇头,叹道:“沈某不知。此亦为沈某百思不解之第二点。沈某近日反复思量,唯有一事,或许与此有关。”
“何事?”
“约莫半月前,”沈夜缓缓道,“沈某在江南收购一批古玩时,偶然从一个落魄书生手中,购得一本残缺的手札。那书生称是其先祖遗物,内中记载了一些前朝宫廷轶事与地理杂记,沈某本只当奇谈买下。后因岳盟主寿宴,沈某翻阅其中,发现有一页模糊记载,提及前朝曾在华山某处,设有隐秘机括,内藏重宝,似与‘天机’二字有关。旁边还有一幅简略的山势图,标注颇为奇特。沈某当时未曾在意,只觉有趣。如今联想近日流言与夜少侠之事,忽觉……那手札所载,或许并非空穴来风。而沈某购得此札,或许……已在不经意间,触及了某些隐秘。”
天机阁!华山!手札!
轩内众人神色各异。李文渊与几位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岳独行心中一凛,沈夜这是将天机阁的秘密,以一种看似无意的方式抛了出来!他是在暗示,他手中可能真有关于天机阁的线索?还是在故布疑阵?
“那手札现在何处?”李文渊立刻问。
“就在寒舍书房。”沈夜坦然道,“沈某愿即刻取来,呈与诸位大人、岳盟主过目。是真是伪,一看便知。”
“且慢。”风无痕忽然开口,声音冷冽,“沈公子,既然你早知手札可能与天机阁有关,为何在夜枭遇害前,从未提及?偏偏在自身嫌疑难清之时,说出此事?”
沈夜看向风无痕,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无奈:“风楼主问得好。沈某此前不说,一则,那手札残缺模糊,所述之事又太过玄奇,沈某难以确信;二则,天机阁之事关乎重大,沈某唯恐卷入是非,故秘而不宣。如今,沈某身陷囹圄,百口莫辩,若再隐瞒此事,只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如坦诚相告,或许那手札中,便有能证明沈某清白,或指出真凶的线索!”
他这番说辞,可谓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何此前隐瞒,又表明了此刻坦白的“无奈”与“诚意”。
李文渊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便请沈公子派人去取那手札。在此期间,本官尚有一事不明,请教沈公子。”
“李大人请讲。”
“据本官所查,沈公子十五岁之前的经历,似乎一片空白。坊间亦无人知晓沈公子少年时居于何处,师从何人。不知沈公子可否解惑?”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追问都更直接,更触及核心。轩内瞬间静得能听见池中游鱼摆尾的细微水声。
沈夜脸上的笑容,终于微微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原来李大人连沈某的出身都已查过。不错,沈某十五岁前,并非生长于松江沈家。家母体弱,生沈某时难产而亡。家父悲痛,又忙于生意,无暇照顾,便将年幼的沈某送往南疆一处远亲处寄养,直至十五岁方接回。南疆偏远,习俗迥异,沈某彼时又性情孤僻,少与人往来,是以无人知晓。此事乃家父心中隐痛,亦沈某之憾,故鲜少对人言及。不知李大人对此,可还满意?”
南疆?寄养?又是一个几乎无法查证的说法。
李文渊深深看了沈夜一眼,未再追问,只道:“原来如此。沈公子身世,倒也坎坷。”
恰在此时,一名沈府仆役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快步走入轩中,呈给沈夜。沈夜接过,当众打开木匣,取出一本纸张泛黄、边缘残破的线装手札,小心地翻开其中一页,然后双手奉给李文渊:“李大人,便是此页。”
李文渊接过,岳独行、风无痕及几位官员也围拢过来观看。那手札纸张脆薄,墨迹因年代久远而晕散,确实模糊。所载文字是工整的小楷,但多有缺漏。中间一页,绘有一幅简略的山峦走势图,旁有数行小字批注,依稀可辨“华山……玉女……天机……密钥……三玉合……”等断续字句。图中一处峰腰,用朱砂点了一个极小的红点,旁注“隐穴”二字。
这手札,乍看之下,年代、内容似乎都与天机阁传说吻合。但正因其“恰好”吻合,反而令人疑窦丛生。
“此物……”李文渊仔细查验纸张墨迹,一时难辨真伪。
“此物是沈某花五十两银子购得,那书生此刻恐怕早已不知去向。”沈夜适时补充,断绝了找人对质的可能。
就在众人注意力皆被手札吸引,低声议论之际,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道极轻微的破空之声,自水榭外漆黑的池塘方向袭来!目标并非手札,亦非李文渊等官员,而是——坐在侧方的岳独行,以及他身旁的风无痕!
是弩箭!短小、精悍、无声的弩箭!在灯笼光晕的边缘,划出数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乌光!
“小心!”风无痕厉喝一声,几乎在破空声起的瞬间,已扯起身下坐垫向前挥出,同时拉着岳独行向侧后方急退!
“笃笃笃!”三支弩箭狠狠钉入风无痕挥出的坐垫和旁边的案几,箭尾剧颤。但还有两支,角度更为刁钻,直取岳独行咽喉与心口!
岳独行背部有伤,动作慢了半拍。眼看弩箭及体,斜刺里一道身影猛地扑来,将他重重撞开!
是沈夜!
“噗嗤!”一支弩箭擦着沈夜的手臂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另一支,则深深没入了他挡在岳独行身前的左肩!
“呃!”沈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撞在案几上,杯盘哗啦落地。
“有刺客!”
“保护大人!”
轩内顿时大乱!李文渊与官员们被锦衣卫团团护住。王将军拔刀怒喝,指挥官兵冲向弩箭来处。风无痕将岳独行护在身后,长剑出鞘,目光如电扫视池塘方向。池塘对面,树影摇曳,似乎有几道黑影一闪而逝,迅速没入黑暗。
“沈公子!”岳独行扶住摇摇欲坠的沈夜,看着他肩上迅速扩大的血渍,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沈夜……为他挡箭?
沈夜额上冷汗涔涔,却强撑着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断断续续道:“看……看来……想杀岳盟主的……和想害沈某的……是……是一路人……这下……沈某的嫌疑……可算……洗清了些么……”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快!救人!”岳独行急喊。鬼医今夜并未同来,随行的一名锦衣卫中略通医术者赶紧上前,为沈夜检查伤口,止血。
李文渊脸色铁青,看着昏迷的沈夜,又看看池塘对面早已空无一人的黑暗,咬牙道:“追!封锁全镇!搜!刺客定然还未走远!”
一场精心安排的“对质夜宴”,以沈夜为岳独行挡箭重伤、刺客再度从容逃脱而告终。停云小筑内外,火把通明,兵马往来,呼喝四起,乱成一团。
岳独行站在水榭中,看着被匆匆抬下去的沈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沾染的、属于沈夜的点点血迹,心中那团关于沈夜是敌是友的迷雾,非但未曾散去,反而更加浓重,更加扑朔迷离了。
这致命的一箭,究竟是苦肉计,还是……他真的并非凶手?刺杀的目标,到底是他岳独行,还是……沈夜?亦或,是想将两人一并除去?
夜,还很长。杀机,似乎才刚刚真正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https://www.lewenn.com/lw60621/4085980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