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枭入府
夜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望不见底。金陵城早已沉睡,可谢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灯光透过窗纸,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也映出窗边一个踱步的人影——很焦躁,来来回回,像笼中困兽。
是谢凌峰。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揉皱了,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是八王爷的亲笔。信很短,只有几行,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心上。
“谢卿:金陵之事,进展如何?萧家余孽,务必斩草除根。天机石,必须拿到。若再失手,提头来见。赵璟。”
提头来见。谢凌峰冷笑,把信纸凑到烛火上。信纸燃起,火焰迅速蔓延,很快烧成灰烬。他看着灰烬飘落,像看着自己这十几年的努力,在权力和阴谋的火焰里,一点点化为乌有。
十八年前,他为了八王爷,为了那个江南武林盟主的位置,亲手害死了结义大哥萧天绝,灭了他满门。十八年来,他坐稳了盟主之位,掌控了江南武林,成了八王爷在江湖上最锋利的刀。可这把刀,现在钝了,生锈了,甚至……快要反过来伤到自己了。
因为萧天绝的女儿还活着,不但活着,还拿到了天机石,拿到了能扳倒八王爷的密函。更要命的是,他唯一的儿子,谢云舟,为了救那个丫头,中了七日断魂散,现在生死未卜。
报应。这就是报应。谢凌峰闭上眼,觉得浑身发冷。当年他害死萧天绝时,可曾想过有今天?可曾想过,自己的儿子会爱上仇人的女儿,会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很轻,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像一声惊雷。
“进来。”谢凌峰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门开了,谢福走了进来,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个小木盒。
“老爷,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萧离和鬼医莫愁,已经从江南回来了,坐的船,明天一早到金陵码头。他们手里……有天山雪莲,还有……密函。”
谢凌峰的心猛地一沉。他们回来了,还拿到了密函。那是能要八王爷命的东西,也是能要他命的东西。
“消息可靠?”
“可靠,是我们在江南的眼线传来的。”谢福把木盒放在桌上,“还有这个,是今天下午,一个乞丐送来的,指名要给老爷。”
谢凌峰打开木盒,里面是块木牌,半个巴掌大小,刻着一朵莲花。是鬼医莫愁的信物。木牌下面压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换药。
换药。用密函,换血灵芝,换七日断魂散的解药。萧离要用八王爷的命,换谢云舟的命。
谢凌峰握紧了木牌,木牌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渗了出来,可他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丫头,好大的胆子,好狠的心。用密函换解药,等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做选择——是要儿子的命,还是要自己的前程,要八王爷的信任?
“老爷,”谢福低声说,“这事……怎么办?密函要是落到八王爷手里,咱们就全完了。可少爷他……”
“云舟……”谢凌峰喃喃道,眼前浮现出儿子的脸。那张脸,和他年轻时有七分像,可眼神不一样。他的眼神是冷的,是狠的,是充满野心和算计的。而云舟的眼神,是干净的,是温和的,是……像他娘。
云舟的娘,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可惜,死得早,死在他争权夺利的路上。临死前,她握着他的手,说:“凌峰,别让云舟走你的路。让他做个普通人,平安,快乐。”
他答应了,可没做到。他把云舟养在深宅大院,教他武功,教他权谋,想让他继承谢家,继承武林盟。可云舟不喜欢这些,他喜欢读书,喜欢画画,喜欢弹琴。父子俩为此吵过无数次,最后,云舟离家出走,去了京城,说要考科举,要做个清官。
然后,就遇到了萧离。然后,就变成了今天这样。
“老爷,”谢福见他发呆,又唤了一声,“明天,他们到了码头,肯定直接来府上。咱们是见,还是……”
“见。”谢凌峰缓缓道,“为什么不见?她既然敢来,我就敢见。我倒要看看,萧天绝的女儿,到底有多大本事,敢跟我谈条件。”
“可密函……”
“密函要拿,人也要杀。”谢凌峰的眼神变得狠厉,“谢福,你去安排。明天他们来了,先请进来,以礼相待。等拿到了密函,再……”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少爷……”
“云舟的毒,我会解。”谢凌峰说,“血灵芝在府里,解药的方子我也有。等杀了萧离和鬼医,我就给云舟解毒。到时候,他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总比死了强。”
谢福欲言又止,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是,我这就去安排。”
他退下了。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谢凌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气,也吹散了他最后一丝犹豫。
萧离,萧天绝的女儿。明天,就是你的死期。等你死了,云舟的毒解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八王爷的江山,谢家的荣耀,都会继续。至于良心,至于愧疚……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能换来权力吗?
他冷笑,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后,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可手在抖,心在跳,像在预示着什么,又像在警告着什么。
……
同一时间,金陵城外三十里,一处荒废的土地庙里。
萧离和鬼医围着一堆篝火坐着,火上烤着两只野兔,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四溢。可两人都没胃口,只是看着火焰发呆。
“师父,”萧离轻声说,“明天,就要去见谢凌峰了。您说,他会同意换药吗?”
“会。”鬼医说,“密函是他的命门,他不敢不换。但换药之后,他一定会杀我们灭口。所以,我们得做好准备。离儿,明天你留在外面,别进去。我去跟谢凌峰谈。等拿到了血灵芝和解药,我就出来,咱们立刻离开金陵,去华山找风无痕,救云舟。”
“不行。”萧离摇头,“谢凌峰认识您,知道您是爹的结义兄弟。他去见您,肯定会怀疑。我去,他没见过我,不会起疑。而且,密函在我手里,他必须跟我谈。”
“可太危险了!”鬼医急道,“谢凌峰心狠手辣,你一个人进去,万一……”
“没有万一。”萧离打断他,眼神坚定,“师父,我必须去。谢云舟是为了救我才中毒的,我必须救他。而且,我也想知道,谢凌峰见到我,会是什么表情。我想看看,害死我爹娘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到底有多狠的心。”
鬼医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你和你爹,真像。一样的倔,一样的认死理。好,你去。但记住,不管谢凌峰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冲动。你的命,比报仇重要。谢云舟还在等你,清霜和萧遥也在等你。你得活着,活着回来。”
“嗯。”萧离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玉佩,握在手心里,“师父,等救了谢云舟,找到清霜和哥哥,我们就离开金陵,再也不回来了。到时候,您跟我们一起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个医馆,您坐堂,我帮您抓药。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好,好。”鬼医红了眼眶,“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焰。夜很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嚎声,凄厉,悠长。
不知过了多久,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树枝被踩断。两人同时噤声,手按在武器上。
“谁?”鬼医低声喝问。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和更清晰的脚步声,正朝庙里来。一步,两步,很稳,很轻,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萧离拔出匕首,鬼医也摸出了银针。两人屏住呼吸,盯着庙门。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可身形很熟悉,很……萧离的心猛地一跳。
那人走进庙里,火光映亮了他的脸——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黑色劲装,面容俊朗,可眼神很冷,像淬了冰。左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像一条蜈蚣,狰狞可怖。
是夜枭。青龙会的杀手,那个在鸡鸣寺后山,被谢云舟一剑刺穿肩膀,坠崖而死的夜枭。可他没死,还活着,而且找到了这儿。
“夜枭?”萧离的声音在抖,“你……你没死?”
“我没那么容易死。”夜枭走进来,在火堆对面坐下,拿起一只烤兔,撕了条腿,咬了一口,“味道不错。萧姑娘,莫大夫,别来无恙。”
“你来干什么?”鬼医警惕地看着他。
“来帮忙。”夜枭说,眼睛看着萧离,“萧姑娘,你要用密函,跟谢凌峰换血灵芝,救谢云舟?”
萧离心一沉。他怎么知道?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夜枭笑了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是来帮你的。因为谢凌峰,也是我的仇人。十八年前,他杀了我爹,灭了我满门。我进青龙会,做杀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杀了他。可惜,一直没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你要去谢府,我陪你。有我在,谢凌峰不敢动你。”
“我凭什么信你?”萧离冷声道,“你是青龙会的人,是谢凌峰的走狗。你说你恨他,可你为他杀了多少人?夜枭,别演戏了。你是谢凌峰派来杀我的,对吧?”
夜枭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烤兔,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萧离。是个木牌,半个巴掌大小,刻着一朵莲花,和鬼医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萧离愣住了。
“是你爹给我的。”夜枭说,“十八年前,萧家出事那晚,我爹是萧府的护卫。他拼死护着我,想从后门逃出去,可被谢凌峰的人堵住了。我爹把我藏在柴堆里,自己去引开追兵。临走前,他把这个木牌给我,说如果他能活着回来,就带我去找萧大爷。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拿着这个木牌,去找鬼医莫愁,或者慧明大师。他们会保护我,会帮我报仇。”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眼睛红了:“我爹没回来。我等了一夜,只等来他的尸体,被砍成了好几段,扔在院子里。那一年,我八岁。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要报仇,要杀光谢家的人。所以,我进了青龙会,因为青龙会和谢凌峰有仇。我想借青龙会的手,杀了谢凌峰。可青龙会也不是好东西,他们只想利用我,把我当杀人的刀。这些年,我为他们杀了很多人,可谢凌峰,我一直没机会下手。直到遇见你,萧姑娘。”
他看着萧离,眼神复杂:“在鸡鸣寺后山,我本来可以杀了谢云舟,可我没下手。因为他是你爱的人,也因为……他和他爹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你好。所以,我放了他一马,自己跳崖,假装摔死,摆脱了青龙会的控制。这些天,我一直在暗中跟着你,想帮你,可又怕你不信我。直到今天,听说你要去谢府,我才不得不现身。萧姑娘,信我一次。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爹,为了萧大爷,也为了……我自己。”
萧离握着那个木牌,木牌很凉,可她的心,很乱。夜枭的话,能信吗?他的眼神,很真诚,可他是杀手,是最会骗人的人。万一,他是谢凌峰派来的,是在演戏呢?
“离儿,”鬼医忽然开口,“把木牌给我看看。”
萧离把木牌递过去。鬼医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夜枭的脸,许久,才缓缓点头:“是真的。这木牌,是我当年给你爹的,一共三块,你爹一块,慧明一块,我一块。你爹那块,给了萧离。慧明那块,给了萧遥。我那块……”他看向夜枭,“给了萧府的护卫队长,夜无痕。你是夜无痕的儿子?”
“是。”夜枭点头,“我爹叫夜无痕,是萧府的护卫队长。莫大夫,您还记得他?”
“记得。”鬼医的眼泪涌了上来,“无痕是个好人,忠心,仗义。当年萧家出事,他拼死护着萧夫人和孩子们,可惜……还是没护住。夜枭,这些年,苦了你了。”
夜枭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可他很快擦干,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不苦,只要能报仇,什么都不苦。莫大夫,萧姑娘,明天,让我跟你们一起去谢府。我对谢府很熟,知道里面的布局,也知道谢凌峰的习惯。有我在,你们的安全,多一分保障。”
萧离看着鬼医,鬼医点了点头。她又看向夜枭,夜枭也看着她,眼神坚定,没有一丝闪躲。
“好。”萧离终于点头,“明天,你跟我们一起去。但记住,如果让我发现你骗我,我会亲手杀了你。”
“如果我骗你,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了断。”夜枭说得很平静,可那平静里,有种说不出的决绝。
三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焰。庙外,风声更紧了,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在呐喊。可庙里,三个命运相连的人,因为同一个仇人,同一种仇恨,坐在了一起,像三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里互相取暖,互相照亮。
明天,就是决战之日。是生是死,是成是败,没有人知道。但他们知道,这一战,必须打。为了死去的人,为了活着的人,也为了……那渺茫却珍贵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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