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老鬼遗物
正月初一,卯时。
天刚蒙蒙亮,山林里还笼着一层薄雾,像轻纱,缠着树梢,裹着草叶。山洞里,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岳独行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显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的伤太重了。背上那两刀,一刀深可见骨,一刀伤了肺,虽然萧离给他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可失血过多,又奔波一夜,铁打的人也撑不住。能活到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那口气,是愧疚,是赎罪,是无论如何也要把萧离和岳清霜平安送到金陵的执念。
萧离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块布,正在擦拭焦尾琴。琴弦上还沾着昨夜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擦不掉。就像她心里的恨,已经渗进了骨头里,抹不去,洗不净。
可她看着岳独行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即使昏迷中也依然紧锁的眉头,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很轻,很细微,可很清晰。是心疼?不,她恨他,恨他害死爹娘,恨他灭萧家满门。可为什么……还是会心疼?
“姐姐。”岳清霜轻声唤她,手里端着碗水,“给他喝点水吧,他嘴唇都裂了。”
萧离接过碗,走到岳独行身边,蹲下身,轻轻扶起他的头,把水喂到他嘴边。水很凉,岳独行下意识地吞咽,可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伤口,血又渗了出来。
“小心点。”萧离皱眉,用袖子擦去他嘴角的水渍,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岳独行缓缓睁开眼,看见是她,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变得清明,也变得更加痛楚。
“离儿……”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喝水。”萧离把碗又凑到他嘴边,这次岳独行喝得很慢,很小心,喝了几口,就摇摇头,示意够了。
萧离放下碗,想走,可岳独行忽然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可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对不起……”他看着她,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石头上,很快渗进去,没了痕迹,“真的对不起……我知道,说再多次对不起,也换不回你爹娘,换不回萧家满门的命。可我……我只能说对不起……”
萧离的手在抖。她想抽回来,可抽不动。不是岳独行力气大,是她自己,使不上力。
“说对不起有用吗?”她声音很冷,可眼睛红了,“我爹娘能活过来吗?萧家死去的人能活过来吗?岳独行,你欠萧家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
“我知道……”岳独行闭上眼,眼泪流得更凶,“所以,让我还。用我的命还。等找到你哥哥,等为萧家平了反,我就去你爹娘坟前,以死谢罪。到时候,你要杀要剐,随你。”
“你……”萧离想说“你以为死就能解决问题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岳独行眼里的绝望,是那么真实,那么深。他是真的想死,想用死来赎罪。
“姐姐,”岳清霜走过来,轻轻掰开岳独行的手,把萧离的手拉回来,然后看着岳独行,眼神复杂,“你现在不能死。你得活着,去作证,去指认谢凌峰和八王爷。你得活着,看着我哥哥找到,看着萧家的冤屈洗清。到那时,你要死,我们……不拦你。”
岳独行看着她,看了很久,重重点头:“好,我活着。活着赎罪。”
洞里又恢复了安静。老木、风无痕、林逸之都还在睡,他们伤得也不轻,需要休息。谢云舟在洞口守着,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可眼睛一直看着洞外,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萧离重新坐下,继续擦琴。可心乱了,琴也擦不好。她索性放下琴,走到洞口,和谢云舟并肩站着,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你的伤,怎么样了?”她问。
“还好。”谢云舟侧头看她,眼神温柔,“你的腿呢?”
“也还好。”萧离顿了顿,又说,“谢谢你。这一路,要不是你,我们可能早就死了。”
“不用谢,我欠你们的。”谢云舟转过头,继续看着洞外,“而且,我不是在帮你们,是在帮我自己。我爹做错了,我得弥补。哪怕……用命弥补。”
萧离看着他清瘦的侧脸,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和痛楚,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这个人,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明明可以回谢家做他的少主,享他的荣华富贵。可他没有。他选择了最难的路,一条可能回不了头的路。
“值得吗?”她轻声问。
“什么值得不值得?”谢云舟笑了,笑容苦涩,“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应不应该的问题。我爹欠萧家的,我谢家欠萧家的,该还。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可这简单的道理,又有多少人懂?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天亮了。”谢云舟说,“我们该出发了。再不走,追兵可能会找到这儿。”
萧离点头,转身回洞里叫醒其他人。几人简单吃了点干粮,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岳独行的伤太重,不能骑马,得用担架抬着。老木和风无痕做了个简易担架,用树枝和藤蔓编的,很粗糙,但能用。
“我来抬。”谢云舟说,虽然左臂有伤,可还是坚持要抬一头。
“我也来。”林逸之说。
两人抬起担架,很稳。岳清霜在前面探路,萧离殿后,老木和风无痕在两侧警戒。一行人走出山洞,走进晨雾里,朝金陵方向慢慢走去。
山路很难走,担架更不好抬。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谢云舟和林逸之就累得满头大汗,可谁也没喊累,咬着牙继续走。岳独行躺在担架上,看着他们,看着萧离和岳清霜在前方开路的背影,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可老天待他不薄,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给了他赎罪的机会,也让他看见了,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有情有义,有担当,有风骨。萧天绝的女儿,像他。谢凌峰的儿子,不像他。
也许,这就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他欠的,儿子来还。他造的孽,女儿来讨。公平。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往东,是去金陵的官道,虽然好走,可肯定有埋伏。一条路往西,是进山的小路,很难走,但安全。
“走小路。”岳独行开口,声音虚弱,但很坚定,“官道不能走,八王爷和谢凌峰的人肯定在等着。小路虽然难走,但能避开他们。”
“可你的伤……”岳清霜回头看他。
“死不了。”岳独行说,“走吧。”
几人拐上小路。路确实难走,很多地方得手脚并用才能过去,担架更是难抬。好几次差点摔下去,可都稳住了。萧离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看,警惕着追兵。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小木屋,很破,很旧,像是猎人打猎时歇脚的地方。木屋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进去歇歇吧。”老木说,“得给岳盟主重新包扎伤口,血又渗出来了。”
几人走进木屋。屋里很简陋,一张破床,一张破桌子,墙角堆着些干草,还有生火的痕迹。老木和风无痕把岳独行放在床上,检查他的伤口。纱布又被血浸透了,得换。
萧离拿出金疮药,正要上前,岳独行忽然开口:“离儿,你过来。”
萧离走过去,蹲在床边。岳独行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疼惜,也有决然。
“我怀里……有个东西,你拿出来。”
萧离犹豫了一下,伸手探进他怀里。触手冰凉,是个硬物,用油布包着。她拿出来,打开油布,里面是个小小的木盒,很旧,漆都剥落了,可很沉。
“这是什么?”她问。
“打开。”岳独行说。
萧离打开木盒。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块玉佩,和一封信。玉佩是半圆形的,白玉质地,雕着云纹,和她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些。信是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吾女亲启。
是爹的笔迹。萧离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信。
“这是……”她看着岳独行,声音发颤。
“你爹留给你的。”岳独行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十八年前,他跳崖前,把这个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报仇,就把这个给你。他说,对不起,没能保护你们。他说,要好好活着,别报仇。他说……爹娘在天上看着你们,希望你们平安,快乐。”
萧离的眼泪夺眶而出。她颤抖着手,拆开信。信纸很旧,泛黄了,可字迹很清晰,是爹的笔迹,刚劲有力,可每一笔都透着疲惫和无奈。
“离儿、霜儿: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爹已经不在了。别哭,爹这辈子,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只是……愧对你们,愧对你们娘。爹没能保护好你们,没能看着你们长大,是爹最大的遗憾。
“有些事,爹必须告诉你们。萧家不是被冤枉的,爹也没有勾结魔教。那些证据,是谢凌峰和八王爷伪造的,目的是为了除掉爹,因为他们做的那些事,爹查到了。私盐,谋反,桩桩件件,都是死罪。爹要揭发他们,所以他们要先下手为强。
“爹不后悔。为臣者,忠君爱国;为友者,两肋插刀。爹对得起皇上,对得起兄弟,只是……对不起你们。离儿,霜儿,爹走后,你们要好好活着,别报仇。报仇只会让仇恨延续,让更多的人受苦。爹只希望你们平安,快乐,找个好人家,过平凡的日子。
“木盒里的玉佩,是萧家的传家宝,一共三块,你们姐妹一人一块,还有一块……给你们哥哥。你们哥哥,叫萧遥,比你们晚出生一炷香时间。他左脚有六根脚趾,左胸有火焰胎记。如果他还活着,今年也该十八岁了。爹把他托付给了静安师太,藏在慈云庵。如果你们有机会,去找他,告诉他,爹对不起他,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离儿,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妹妹。霜儿,你是妹妹,要听姐姐的话。你们姐妹,要互相扶持,互相照顾。这世上,你们只有彼此了。
“爹走了,去陪你们娘。别难过,爹娘会在天上看着你们,保佑你们。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信到此戛然而止,最后的“好好活着”四个字,墨迹洇开了,像是被泪水打湿的。萧离捧着信,哭得不能自已。岳清霜也扑过来,姐妹俩抱头痛哭。
十八年了,她们终于听到了爹的话,终于知道了爹的苦衷,终于明白了爹的无奈和愧疚。可这明白,来得太晚,太痛。
“爹……娘……”岳清霜哽咽着,“我们好想你们……”
萧离擦干眼泪,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拿起那块玉佩。玉佩冰凉,可握在手里,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暖了起来。这是爹留给她的,是爹最后的心意。
“岳独行,”她转身,看着床上的岳独行,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可也没有温度,“这封信,你早就有了?”
“嗯。”岳独行点头,“十八年了,我一直带在身上,每天看,每天悔。可我不敢给你,怕你看了,会更恨我。因为是我,逼死了你爹。是我,害得你们姐妹分离。是我……”
“别说了。”萧离打断他,“现在说这些,没用。我要去找哥哥,要去慈云庵。你……”
“我跟你们去。”岳独行挣扎着想坐起来,可牵动伤口,疼得脸色煞白,“慈云庵我熟,我知道怎么进去不被人发现。而且,静安师太认得我,她会见我。”
萧离看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好。但记住,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会立刻杀了你。”
“我不会。”岳独行说得斩钉截铁。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萧离转身,对其他人说,“收拾东西,去慈云庵。”
“可你的腿……”谢云舟皱眉。
“死不了。”萧离说,语气和岳独行刚才一模一样。
几人重新上路。这次,萧离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哥哥,一家团聚。然后,为爹娘报仇,为萧家平反。
这条路,她一定要走到底。
天,完全亮了。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山路上,斑斑驳驳,像碎金。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欢快,像在欢迎新的一天。
可这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慈云庵,就在前方。而那里,等着他们的,是希望,还是更大的危险?
谁也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去。因为那里,有他们失散十八年的亲人,有他们等了十八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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