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传承
林毅写《临终篇》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天丹城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满地都是金灿灿的叶子。他坐在济世堂的诊室里,面前摊着纸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因为每一个字都要斟酌。他不想写那些让人害怕的东西,他想写的是——怎么面对死亡。
他在第一章里写:“人为什么会怕死?不是因为死本身,是因为放不下。放不下孩子,放不下家,放不下这辈子没做完的事。但你想过没有,孩子会长大,家会传承,事会有人接着做。你放不下的,其实不是这些,是你自己。”
他在第二章里写:“怎么面对死亡?活着的时候好好活,死的时候才能好好死。不要等到快死了才想起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人没见,很多话没说。活着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了,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说了。死的时候,就没有遗憾了。”
他在第三章里写:“怎么跟家人告别?不要瞒着他们,不要骗他们。告诉他们你得了什么病,还能活多久。他们会难过,会哭,但他们会理解。瞒着他们,他们更难过。骗他们,他们更伤心。”
他在第四章里写:“怎么安排后事?不要铺张,不要浪费。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也带不走。把东西分给孩子,把话留给孩子,然后安安静静地走。不要让孩子为你花冤枉钱,不要让孩子为你折腾。他们以后的日子还长,别给他们添麻烦。”
他在第五章里写:“怎么面对亲人的死?难过是难免的,但不要一直难过。活着的人,要继续活。你难过,走了的人也不会安心。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日子。这才是对得起他们。”
苏浅雪每次看到这些文字,都会哭。她说,你写的这些东西,太让人难过了。林毅说,不是让人难过,是让人安心。知道了怎么死,才能更好地活。苏浅雪擦了擦眼泪,没有再说什么。
《临终篇》印好的那天,又是冬天了。天丹城下了第一场雪,济世堂的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白。林毅站在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医学生,在医院里实习,第一次面对病人的死亡。那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癌症晚期,已经没救了。他的儿女们围在床边,哭得死去活来。老人拉着他们的手,说,别哭。我这辈子,值了。说完,就闭上了眼睛。那是林毅第一次知道,人还可以这样死。安安静静的,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后来,他当了大夫,见了更多的死亡。有的安详,有的痛苦,有的不甘,有的解脱。他一直在想,人应该怎么死。现在,他有了答案。
消息传得很快。《临终篇》印出来不到一个月,就传遍了天玄大陆。百姓们抢着买,比买《养生论》还积极。因为这本书,不是教人怎么活,是教人怎么死。东玄域的一个老人,看了这本书,把儿女叫到跟前,说,我活不了几年了。该说的话,今天说了。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不要为我难过。儿女们哭了,但心里踏实了。北境的一个猎人,看了这本书,把藏了多年的酒拿出来,跟兄弟们喝了最后一顿。他说,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交了你们这些兄弟。兄弟们哭了,但心里暖了。南疆的一个采药人,看了这本书,把自己采的药分给了邻居们。她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采了很多药,救了很多的人。邻居们哭了,但心里敬了。西漠的一个牧民,看了这本书,把家里的羊分给了穷人家。他说,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放了一辈子羊,看了一辈子的天。穷人们哭了,但心里谢了。中州的一个书生,看了这本书,把自己写的诗烧了。他说,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写出好诗。但我不后悔,因为我写了。烧了,就放下了。他的朋友们哭了,但心里懂了。
林毅听到这些消息,笑了。苏浅雪问他笑什么。他说,老百姓最实在。你教他们怎么死,他们就怎么死。比那些修士还通透。苏浅雪也笑了。她说,那是因为你说的对。你说的不对,他们也不听。
写完了五本书,林毅没有停下来。他又开始写第六本。苏浅雪问他,还写什么?他说,写《传承篇》。教人怎么教徒弟。苏浅雪愣住了。教人怎么教徒弟?林毅点点头。他说,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写了多少书,救了多少人。是教了多少徒弟。他们学会了,再去教别人。别人学会了,再去教别人。这样,医术才能传下去。
苏浅雪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这个人,操了一辈子的心。临老了,还在操心。
《传承篇》林毅写了三个月。不是因为它难写,是因为他不想写那些大道理。他想写的是最朴实的东西——怎么教徒弟。他在第一章里写:“收徒弟,先看心。心术不正的人,不能收。收了,会害人。”他在第二章里写:“教徒弟,先教德。医术可以慢慢学,医德必须一开始就立。没有医德,医术越高,害人越深。”他在第三章里写:“对徒弟,要严,也要慈。严是让他记住,慈是让他安心。光严不慈,徒弟怕你,学不到东西。光慈不严,徒弟懒散,也学不到东西。”他在第四章里写:“徒弟学成了,要让他走。不要留,不要拦。他有他的路,你有你的路。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他在第五章里写:“徒弟走了,要常联系。问问他的情况,指点他的疑难。不要觉得他走了就不是你徒弟了。他永远是你徒弟,你永远是他师父。”
写完《传承篇》,林毅把书稿交给陈平安,让他印出来,送给天下的大夫。陈平安看完书稿,沉默了很久。“林大夫,您这是把吃饭的本事都教给别人了。”
林毅笑了。“本来就是别人的。我只是替老天爷传个话。”
春天的时候,林毅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剑宗寄来的,寄信人是林若雪。信上说,她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的,很健康。她给孩子取名叫“念恩”。念念不忘的念,恩情的恩。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哥,你当舅舅了。”
林毅看完信,笑了。苏浅雪问他笑什么。他把信递给她。苏浅雪看完,也笑了。“你当舅舅了。”
“嗯。”林毅点点头,“我想去看看。”
“我陪你。”
两人连夜出发,赶了半个月的路,到了剑宗。林若雪站在山门口等他们,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红红的,皱巴巴的,但眼睛很亮。林毅走过去,看着那个婴儿,忽然有些想哭。“像你。小时候就这样。”
林若雪笑了。“你小时候也这样。”
林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儿。婴儿看着他,不哭不闹,咧着嘴笑了。林毅也笑了。“念恩。好名字。”
林若雪站在旁边,看着哥哥抱着自己的孩子,忽然有些恍惚。很多年前,哥哥也是这样抱着她的。那时候的她,也是这么小,这么软。哥哥十六岁,瘦得像竹竿,但抱着她的时候,手很稳。
“哥。”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林毅摇摇头。“不用谢。”
他在剑宗住了半个月。每天抱着念恩在院子里走,给他讲故事,哼小曲。念恩听不懂,但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林若雪说,这孩子跟他亲。林毅笑了。那当然,我是他舅舅。
半个月后,林毅要走了。林若雪送他到山门口,抱着念恩,眼眶红了。“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秋天吧。秋天好看,银杏叶黄了。”
林若雪点点头,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回到天丹城,已经是夏天了。济世堂院子里的银杏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很好看。林毅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浅雪。”
“嗯?”
“我想收最后一个徒弟。”
苏浅雪愣了一下。“还收?你已经收了那么多了。”
“再多一个。”林毅笑了,“最后一个。”
苏浅雪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他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最后一个徒弟,是个孤儿。十二岁,男孩,瘦得像竹竿,但眼睛很亮。他是在济世堂门口捡到的,躺在台阶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林毅把他抱进去,给他治伤。伤好了,问他叫什么。他说,没名字。林毅想了想,说,叫念安吧。念念不忘的念,安心的安。男孩点点头,跪下来,叫了一声师父。
林毅收了他。给他取了名字,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把脉开方。念安学得很快,比当年的老幺还快。林毅很高兴,说这孩子有天赋。苏浅雪说,那是你教得好。林毅摇摇头,是他自己聪明。
念安十二岁,正是调皮的年纪。他喜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蝴蝶,爬树,掏鸟窝。林毅不拦他,说,小孩子就该这样。苏浅雪笑他,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对徒弟们多严。林毅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老了,心软了。
念安听了,抬起头,认真地说,师父不老。林毅笑了。不老,不老。师父还能活好多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毅每天带着念安看病、讲课、采药、制药。念安学得认真,每一个方子都背得滚瓜烂熟,每一味药材都认得清清楚楚。林毅很高兴,说这孩子以后能成大事。苏浅雪说,那是你教得好。林毅摇摇头,是他自己努力。
秋天的时候,银杏叶又黄了。林毅站在树下,看着满地的金叶子,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十六岁,炼气二层,住在破柴房里,连一碗粥都喝不上。现在,他写了六本书,教了无数徒弟,走了五大域,救了无数人。够了。这辈子,够了。
“浅雪。”他轻声说。
“嗯?”
“我是不是该写第七本书了?”
苏浅雪愣住了。“还写?你已经写了六本了。”
“六本不够。”林毅摇摇头,“第一本,教人怎么看病。第二本,教大夫怎么把病看好。第三本,教人怎么当大夫。第四本,教人怎么活。第五本,教人怎么死。第六本,教人怎么教徒弟。第七本,我想写给自己。”
“写给自己?”
“对。”林毅看着她,“写写我这辈子。怎么来的,怎么过的,怎么走的。留给念安,留给以后的徒弟们。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浅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你写。”
林毅坐下来,铺好纸,研好墨,提起笔。他在第一页写下了三个字——“自传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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