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冰冷刺耳。

江大川盯着屏幕上“雷子”两个字,拇指按下拨号键,第三次。

还是无法接通。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江大川的表情,没吭声。

她认识江大川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眉头拧成这样。

“打不通?”苏梅问。

“嗯。”

“会不会换号了?”

“不会。”江大川把手机收进口袋。

“雷子这人,手机号十年没换过,打不通只有一个原因,欠费停机了。”

苏梅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连话费都交不起的人,日子得窘迫成什么样。

“走,去找他。”江大川发动越野车。

“去哪?”

“达州,达县。”江大川打了一把方向盘。

“他上次跟我联系时说过,老家在达县城外的一个镇上,镇上有个砖窑厂,他回去后一直在那干活。”

苏梅立刻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小跑着冲进售后车间,找到正在填单子的小陈。

“小陈,豪沃那台车的提车日期往后推两天。”

小陈抬头。“苏姐,车间那边已经在装淋水器了……”

“装好了也别拆,停在你们院子里,两天后我们回来提。”

苏梅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拍在桌上。“停车费,够不够?”

小陈赶紧摆手。“苏姐,这钱我不能收,车停着就是了,您放心。”

苏梅把钱塞进小陈工服口袋,转身就走。

“收着,回头提车的时候请你兄弟们喝酒。”

回到越野车上,苏梅拉上安全带。

“走吧。”

江大川踩下油门,黑色越野车驶出卡车交易市场的大门,汇入成都绕城高速的车流。

成都到达州,四百多公里。

越野车在高速上跑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在南充服务区加了一次油,吃了两桶泡面,继续赶路。

夜里十一点半,越野车驶入达州市区。

江大川没有找酒店,在路边的一家汽修店门口停了车,两人在车里凑合睡了一夜。

次日上午。

越野车驶出达县县城,沿着一条越来越窄的公路向东南方向开。

路面从平整的柏油路逐渐变成坑坑洼洼的水泥板路,再变成布满碎石和水坑的泥土路。

越野车的底盘被碎石刮得咣咣响。

苏梅抓着车顶把手,屁股被颠得一阵一阵离开座椅。

“这路真烂。”苏梅龇牙咧嘴。

江大川的目光扫过车窗外的景象,低矮的土坯房,晾在竹竿上褪色的衣服,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的老人。

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江大川踩下刹车。

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两个穿着胶鞋的中年妇女正蹲着洗萝卜。

江大川摇下车窗。

“大姐,问个路,这附近有个砖厂,往哪边走?”

洗萝卜的妇女抬头,看了一眼这辆在村里从没见过的黑色越野车,又看了看江大川那张硬邦邦的脸。

“砖厂?你说的是张老板那个红星砖厂吧?”

“对。”

妇女伸手往右边指。

“顺着这条路往前开,过了那个水塘拐个弯就到了,远远就能看到了。”

“谢了。”

越野车掉头驶入右边的岔路,不到五分钟,一根冒着灰烟的砖窑烟囱出现在视野里。

厂区没有围墙,四面敞开。空地上堆满了码成墙垛的红砖,几辆锈迹斑斑的手推车歪七扭八地停在窑洞口。

江大川将越野车停在厂区边缘,拉上手刹。

工棚前的空地上,十几个工人正蹲成一排吃午饭。

江大川推门下车。

所有工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盯着这辆崭新的越野车和车里下来的两个人。

在这种地方,开越野车进来的,要么是来收砖的大老板,要么是来查账的债主。

江大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撕开锡纸封口,走到工人跟前,挨个递过去。

“兄弟,抽根烟。”

工人们愣了一下,接过烟。

“老板,你找谁?”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叼着烟问。

“找个人,姓刘,叫刘雷,你们喊他雷子也行,个头不高,左肩上有道刀疤。”

“雷子啊!”那工人立刻点头。

“认识认识,在这干了一年多了。”

工人伸手指向右边一间红砖砌成的平房。

“那是张老板的办公室,雷子刚进去了。”

江大川看了一眼那间平房,没立刻过去。

“他在这干得怎么样?”

工人吐了口烟,压低声音。

“能干是真能干,一个人顶我们两个,就是他老娘身体不好,天天吃药,赚的钱全填进去了。”

“上个月还找张老板预支了工资,这个月又……唉。”

工人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江大川把剩下的半包烟放在工人的饭盒旁边,转身向红砖平房走去。

苏梅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

离平房还有七八米远,里面的声音就透过虚掩的木门传了出来。

“张哥,我知道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到发放时间,但是我妈的药不能断。”

雷子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鼻音。

“我到时多加点班,把这个差额尽快补上。”

“雷子,不是我不帮你。”

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语气不是刁难,更多是无奈。

“你已经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了,厂里的账现在也紧,现在好几笔货款还没收回来。”

“我知道,我知道。”雷子连声说。

“张哥,就当我求你了,我妈那个药一个疗程不能停,一停前面的钱就全白花了。”

屋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纸币被翻动的沙沙声。

“这两千块钱你拿着。”张老板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不是工资,算我私人借你的,雷子,不是我说你,你一个月一千多块工钱,你妈的药费一个月就要一千多,这窟窿你拿什么堵?”

“你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谢谢张哥,谢谢。”

雷子弯着腰,两只布满灰尘的手接过那叠皱巴巴的钞票。

“我会想办法的,等过了这阵子……”

“砰。”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阳光从门框涌进来,照亮了屋内飞扬的灰尘。

雷子下意识转过身。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袖口磨出了线头,裤腿上糊着厚厚的干泥巴。

头发打着结,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手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干裂口子,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红色砖灰。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因为逆光,雷子眯起眼睛,一时看不清来人的脸。

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两臂自然下垂。

这是只有当兵的才会有的习惯性站姿。

“雷子。”

江大川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有点哽咽。

雷子的嘴唇剧烈抖动,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川……川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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