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除了发型都是小事儿

北台镇第二人民医院，又称飞短流长理发店。

20年前，这家店还是个老板兼店员一人支撑的小小门店。现如今，已经发展成了楼上楼下加地下，还打通了后门跟主街洗浴中心形成联动的大型美发工作室。

老板叫什么名字已经没人记得了，大家如今只尊称他为院长。

“家属呢，家属来了没有？你们都是家属对吗？好，子女陪着老人，爱人跟我过来一下。”

胖墩墩的院长穿着整洁的白大褂，金丝眼镜和鲨鱼头发型凸显精致和品味。

他将一名上了年纪的大叔叫到收银台的一侧，看了看远处贵宾包房里，在儿女陪同下忧心忡忡的大妈，语气沉重道：“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已经瞒不住了，必须让当事人了解自己的真实情况。”

大叔于心不忍：“院长，求你再想想办法吧，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突然间让她知道真相，我担心她会承受不住。”

院长为难的摇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你这并不是对当事人负责的态度。她都已经到了这个年龄，正常情况下是会有一定的心理准备的。相信我，还是告诉她真相吧。”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院长叹气：“是我来说，还是你去说？”

“我，我来说，我来说...我来说的话，她心里或许会好受些......”

刚刚还精神焕发的大叔，突然间仿佛丢了一魂二魄，手脚无力的走进了贵宾包房。他甚至因心绪纷乱忘了关门，以至于一楼很多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老伴儿啊，有件事情我要对你说实话，其实这些年...这些年...这些年我们一直再偷偷的给你染发！”

大叔说完再也承受不住情绪的波动，转过身用力的拍了一下椅子的靠背，发出呻吟般的泄气声。

一双刚刚成年的儿女顿时慌了：“您说什么？怎么可能？！妈妈她一直都是满头青丝秀发，一根儿白头发都没有啊。你说谎！我找院长叔叔问清楚去！”

跟失控的儿女比起来，大妈出人意料的冷静。她微笑着叫回了冲动的儿子，安抚了哭泣的女儿，又拉过强撑着的丈夫：“没事儿，到了我这个年纪呀~~都会有白头发的，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一家四口就这样抱在一起，一边哭一边笑。院长于心不忍的关上了包房的门，面对自然规律，他也无力回天。

这时有人惊慌失措的冲了进来，那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不满10岁的男孩儿。他破声呼喊：“院长呢？！院长在哪里？！快，孩子快要不行了！！”

男人的声音惊动了其他的顾客和理发师，当然也惊动了院长。

院长快步走过来，没有急着询问，先对男人怀里抱着的孩子检查了起来。

他抬起男孩儿深埋在男人怀里的脸，左右仔细的查看，眉头越来越重，不安的沉吟：“怎么会这样......”

说着又开始用手划拉男孩儿的头发，口中下意识的低声分析着：“发质健康，营养丰富，但表层已经有碳化的迹象。这是...民间手法？！孩子到这里之前，还去哪些地方理过发？”

男人心虚道：“孩子从小基本都是我给他理发。”

院长压抑着怒火：“你给他理发？你有理发资格吗？！你知不知道不专业的手法，会对孩子造成多大的伤害！”

“可是，可是以前都是大人给孩子理发。”

“就是这种落后的观点，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孩子具体什么情况？发现异常多久了？”

男人欲哭无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啊，前阵子突然就不让我碰他头发了，一碰就哭，硬是留了好几个月。一直到今天早上都还好好的，头发看上去也就长了点儿，乱了点。上午我去上班，留他自己在家，中午回来给他做饭时就看到孩子变成这样了。”

院长又摸了摸男孩儿的一头乱发，语气越发沉重的问了一句：“孩子妈妈呢？”

“她妈上班呢，刚打了电话，马上就到。”男人紧张道：“院长你别吓唬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院长沉默许久都没有回答，这时孩子的妈妈也赶到了，她一进门就疯了一样冲到丈夫身边，去查看孩子的状况。

“你这头发...你这头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男人克制着情绪：“你先别急，听院长怎么说！”

在一双父母可怜的目光注视下，院长再怎么不忍心也不得不告知实情。

“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经过我初步的检查诊断，孩子的问题，应该是个流儿~”

“瘤儿？！”男孩儿父母如遭雷击，许久男人才抱着最后一丝幻想问：“是...什么瘤儿？”

“是历史上最最严重的，分明已经灭绝，时隔多年又重新出现的，非主流儿！”

“非主流儿？！”

男人石像一样定在那里。

女人情绪崩溃，哭了起来：“怎么可能，我的孩子怎么会是非主流儿，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

院长一直保持着冷静：“非主流儿具有人传人的特点，潜伏期不确定，但爆发奇快，难以预防。不过你们放心，我曾经专注这个领域的研究很多年，有着丰富的经验。看孩子的状态，非主流儿的程度还不算严重，现在交给我还来得及。”

父母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要给院长跪下：“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孩子，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院长和蔼的点了点头：“不说这些了，把孩子带进去吧，先做个全面的检查。你们俩也得商量一下，治这个流儿需要剃光头，搞不好会让孩子进一步受到心理伤害。想要减少伤害，后期的话疗很重要，就是语言上的交流。另外看孩子的情况，有些头发可能保不住了，或许会涉及到植发的问题。最近院里的发库都空了，所以你们作为父母......”

不等院长说完，男人就抢着道：“用我的，把我的头发植给他，植多少都行！”

女人捶打男人：“你是家里的顶梁柱，把头发给了孩子你怎么办。植我的吧，我的发质更好，跟孩子更匹配。”

旁观者无不泪目，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在吧台边，把小指插进墨镜后面偷偷抹眼泪儿，还对收银小妹儿感慨：“到了这里才知道，人生在世啊，除了发型都是小事儿。”

收银小妹儿和其他理发师一样，对人间疾苦早已经习以为常。冷漠道：“对你们来说是事儿，对我们来说都是活儿。店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临时加塞的太多，你的预约得往后推一天。”

“别啊，我都约一个礼拜了。”

“那你就去跟染发的大妈和刚才的一家三口说去，只要你忍心。”

越是生死看淡的人，就越擅长用生死去操纵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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