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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入职


王剑飞把书店的钥匙交给妻子的时候,她正在给花浇水。
窗台上的绿萝叶片挂着水珠;角落里的君子兰叶片硬挺,扎着空气;门口的金弹子是他年前从花卉市场淘来的老桩,枝干苍劲。她浇水极慢,水流细如丝线,沿着盆沿一圈圈漫下去,发出细碎的吮吸声,像她做任何事一样,不慌不忙,滴水不漏。她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句:“钥匙放柜台上。”
王剑飞把钥匙放在柜台上。钥匙旁边是一本账本,账本旁边是一支圆珠笔,圆珠笔旁边是他早上喝过的那杯茶,茶已经凉了,茶渍凝在杯底,像一圈浅褐色的年轮。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店门外,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顶端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
街对面的早餐摊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混着油烟和面粉的气息飘过来。老板娘端出一屉刚蒸好的肉包,白色的热气瞬间模糊了玻璃,那股浓郁的肉香钻进鼻孔,是这座城市最顽固的烟火气,与他此刻清冷的行程格格不入。
“我走了。”他说。
“嗯。”妻子没有回头。
王剑飞拎起旅行包,推开门。他走下台阶,把旅行包放进朗逸的后备箱。关上后备箱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书店的窗户。妻子果然站在窗边,手里还拎着那把水壶,隔着灰蒙蒙的玻璃看着他。她没有招手,甚至连表情都看不清,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守在春天门口的雕像。那种沉默,比任何告别都沉重。
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后视镜里,书店的蓝色卷帘门慢慢变小,最后被梧桐树的枝丫遮住了。
青云州纪委办公楼在府前街上。
街不宽,两侧是粗壮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州纪委的牌子是白底黑字,写着“青云州纪律检查委员会”,挂在大门右侧。门口有武警站岗,腰挺得笔直。
王剑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门是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室里的保安正在接电话。他拎着旅行包走进去,保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找谁?”
“我是来报到的。王剑飞。”
保安翻了翻登记本,一边让王剑飞登记,一边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片刻后放下电话:“苏主任让你上去。三楼,案件监督管理室,走廊尽头。”
王剑飞拎起旅行包往楼里走。楼道很长,水磨石地面,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都钉着牌子。干部监督室、信访室、案件审理室、纪检监察一室、二室、三室。每个门口都有人进进出出,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是没有表情的表情。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案件监督管理室”。门是开着的。
他敲了敲门框。里面有人抬起头来。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八张桌子分成两列,每列四张,面对面摆放。桌上堆着文件、电脑、笔筒、喝了一半的茶杯。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近期重点案件的推进节点。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办公室里此刻只有四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靠门的位置,正在电脑前打字。他对面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圆圆的,眼睛很小,正端着茶杯看一份材料。最里面并排放着两张桌子,一张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正在文件上写着什么;另一张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深蓝色西装外套,正在接电话。
靠窗那列还有一张空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部座机、一个笔筒、一本空白的工作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印着“青云州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字样。
女人挂断电话,抬起头,目光在王剑飞脸上停了一下。
“王剑飞?”
“是。”
“我是苏敏惠。”她站起来,个子比王剑飞想象的要高一些。她走到王剑飞面前,伸出手。王剑飞握了握,手指干燥,力度适中。“东书记交代过。你的位置在那儿。”她指了指靠窗那张空桌子。
王剑飞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扉页。扉页是空白的,但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淡淡的铅笔印,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过,但没有擦干净。
“小周,周远。”苏敏惠指了指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周远站起来,朝王剑飞点了点头,笑了一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你们俩年纪差不多,有什么不懂的问他。”
“这是顾磊。”那个圆脸的年轻人抬起手挥了挥,说:“来了啊。”
“这是老郑,郑民。”苏敏惠指了指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老郑抬起眼看了王剑飞一下,点了个头,又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老郑是案管室副主任,我不在的时候,室里的工作由他负责。”
王剑飞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他注意到老郑写字的手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墨,然后继续写下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咱们室一共十一个人。”苏敏惠回到自己位置上,“还有几个在外面跑案子,回头再认。你的入职手续,回头让周远带你去人事处和财务处办。饭卡也一起办了,食堂在后楼,早饭七点到八点,午饭十二点到一点,晚饭六点到七点。”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摞文件,放在王剑飞桌上。“案件监督管理室的工作职责、州纪委的内设机构设置、今年的工作要点、近三年积压案卷的目录。你先看,有不懂的问。”
她停了一下。“东书记说你在蒋家案和都依依案里表现很出色。但这里是青云州,不是镜城。案子比镜城多,水比镜城深。你之前在镜城查案,是专案组特聘顾问,是客人。现在你是州纪委的干部,是主人。主人有主人的规矩,也有主人的责任。慢慢你就知道了。”
她说完,坐下来,继续看她的文件。
王剑飞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黑色皮面的,有些旧了,坐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把旅行包放在脚边,打开那摞文件,从第一页开始看。
周远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有点下滑的黑框眼镜,压低声音:“王哥,你之前在镜城开书店?”
他说话时,手指下意识地在键盘上空敲了两下,像是随时准备被苏敏惠喊去干活,透着一股体制内年轻人特有的谨慎与活络。
王剑飞点了点头。
“厉害。我从省政法大学毕业就考进来了,干了三年,苏主任从来没跟新人说过那么多话。”
王剑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敏惠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周,你带王剑飞去人事处和财务处,把入职手续办了。饭卡也一起办。他对环境不熟悉,你带着跑一趟。”
周远应了一声,站起来。王剑飞跟着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周远的步子很快,边走边说:“王哥,人事处在二楼,财务处在一楼。先办入职,再办饭卡。饭卡能刷食堂,也能刷小卖部。小卖部在食堂旁边,卖些饼干泡面什么的,加班的时候用得着。”
王剑飞跟着他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来。周远一路走一路给他介绍——二楼东头是人事处,西头是机关党委;一楼除了财务处,还有离退休干部处和工会;档案室在地下一层,一般人进不去。
“档案室?”王剑飞问,“案管室能进吗?”
周远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能进,但要批条子。苏主任批,或者东书记批。里面的案子,有些能看,有些不能看。能看的和不能看的,不在门上标着,在苏主任脑子里记着。”
王剑飞没有再问。
人事处的手续办得很快。填表,交照片,签字,盖章。办完手续,人事处的女同志递给他一张纸:“特招程序已经走完了,定级正科。试用期一年,从今天算起。编制落在案件监督管理室。”
王剑飞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印章,红色的,“青云州纪律检查委员会人事处”。
财务处办了工资卡和饭卡,饭卡里已经预充了一个月的餐补。从财务处出来,周远又带他去小卖部转了一圈,指给他看哪些零食好吃、哪些泡面口味正。王剑飞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很凉。
回到三楼,走廊里碰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老花镜,手里端着茶杯。周远立刻站住了,叫了一声“马大姐”。王剑飞也跟着站住。马大姐打量了王剑飞一眼,目光从脸上移到脚上,又移回来。“新来的?”
“王剑飞。案管室的。”
“听说了。镜城来的,特招。”马大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目光很锐,像老花镜后面的不是老花眼,是放大镜。“在纪委干,头一条,嘴严。第二条,眼亮。嘴不严,活不长。眼不亮,活不好。”说完,端着茶杯走了。
周远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信访室的马大姐,干了二十多年,谁的案子都经手过,谁家的八卦都知道。她跟你说这些话,是看得起你。但她也有句话没说完——第三条,手别伸太长。伸太长,活不成。”
王剑飞看了周远一眼。周远的表情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王剑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虽然幅度很小。
下午,苏敏惠召集在室的几个人开了个案管室的例会。会议在小会议室开,除了苏敏惠、老郑、周远、顾磊和王剑飞,还有两个刚从外面赶回来的同事——一个姓刘,一个姓陈,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风尘仆仆,手里还拎着公文包。苏敏惠先让每个人汇报上周工作。老刘汇报了一起线索核查的进展,老陈汇报了配合一室协查的情况,周远汇报了三起诉案线索的初步核查,顾磊说了两起案件的协查情况。老郑把积压案卷的分类整理进度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天气预报。
轮到王剑飞的时候,苏敏惠抬起头看着他。“王剑飞同志今天第一天报到,跟大家说几句。”
王剑飞站起来,又坐下了。“我叫王剑飞,镜城人。之前在镜城镜月中学当过老师,后来开了一家书店。都依依案的时候,是专案组的特聘顾问。现在到案管室工作,初来乍到,很多事不懂,纯粹是外行,请各位多指教关照。谢谢。”
苏敏惠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他没有继续说。苏敏惠点了点头,合上工作笔记。“今天的会就到这儿。王剑飞留一下。”
其他人收拾东西出去了。老刘和老陈走在最后,在门外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快,像某种信号,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敏惠和王剑飞两个人。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日光灯的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像两个被钉在纸上的标本。
苏敏惠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放在王剑飞面前。“这是东书记让我给你的。”
王剑飞翻开。是一份案卷目录,上面列着十几起案件的编号、名称、立案时间、当前状态。每一件都标注着“积压”。他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编号都是字母加数字的组合,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规律。但苏敏惠说,这是东飞鸿让交给他的。东飞鸿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这些案子,都是积压超过一年的。”苏敏惠的声音不高,“有的线索明明白白,就是没人碰。有的查了一半,突然停了。有的查完了,处理意见也写了,但一直没上会。东书记的意思,让你先熟悉这些。”
“谢谢你和东书记信任。”
苏敏惠看着他。“不用客气。”她站起来,“看完写一份分析报告,不用太长,说清楚每一起案件的症结在哪儿。下周给我。”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王剑飞。吴科长的事,你听说了吧。”
“不知道呢,请苏主任明示。”
她转过身,看着王剑飞。日光灯在她的镜片上反射出两个白点,像两个没有瞳孔的眼睛。
“他碰了不该碰的案子。碰了之后,有人把电话打到了东书记的上级那里。”她顿了顿,“你在镜城查案,面对的是蒋家,是都依依,是秦收。那些是看得见的对手。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对手,你很多时候看不见。”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响起她渐远的脚步声,像某种倒计时。王剑飞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那份案卷目录。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苏敏惠那句话还留在空气里,像茶渍凝在杯底,洗不掉。
这里的对手,你很多时候看不见。
他合上目录,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家属楼的红砖墙被夕阳照得发暖。枯藤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末端的芽点鼓鼓的,像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等着春天来的时候,一下子迸出来。
傍晚,王剑飞去了宿舍。三单元二楼,一室一厅,带一个小厨房和一个卫生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桌子、衣柜都是现成的,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单被褥。窗台上也放着一盆绿萝,和办公室那盆一样,叶子绿油油的。
他把旅行包里的东西取出来,衣服挂进衣柜,书放在桌上。《青云州志》1987年版,书页泛黄,他把书放在枕头边。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远处不知道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家属院里亮着几盏灯,昏黄的,照着红砖墙和墙上的枯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妻子发来的信息:“到了吗?住的地方怎么样?”
他回:“到了。住的地方挺好,窗台上还有一盆绿萝。”
“那就好。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的饭还行。”
妻子回了一个笑脸。王剑飞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家属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和那本《青云州志》并排躺着。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都依依在档案上划下的那道竖线。
明天,他就要正式进入那张网了。那张网里有什么,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积压的案卷在等着他。
窗外,有人在收被子,竹竿碰撞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的鼓。枯藤的枝条在风里摇晃,末端的芽点鼓鼓的,像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等着春天来的时候,一下子迸出来。
他翻了个身,准备睡了。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妻子,拿起来看。不是妻子。是周远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
“王哥,吴科长让我问你,镜城书店的《青云州志》,你带来了没有?”
王剑飞盯着屏幕。吴科长。那个碰了青云矿业、被发配到州档案局管仓库的吴科长。他不认识吴科长,从来没有见过面。吴科长怎么知道他有一本《青云州志》?怎么知道他是从镜城书店来的?又为什么要问他带来了没有?
他打了两个字:“带了。”
周远的回复很快:“那就好。吴科长说,那本书,该还了。”
该还了。王剑飞握着手机,看着这三个字。这本书是他从自己书店的架子上抽出来的,什么时候买的、从谁手里收的、为什么吴科长说“该还”——他完全不记得。他的书店收旧书从来不留来源记录,但这本书,吴科长说,该还了。他竟一时摸不着头脑。
窗外,风把枯藤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翻书。一页,又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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