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六章 唯有砒霜可救
易先生还是沉默地站着，但男人似乎也不指望他开口说话。
“你是哑巴，这也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男人微笑道，“人间祸事，多从口出。不能说话的人，就不能透露秘密，更不会口无遮拦。人活得久了，杀的人太多，反而会喜欢安静。因为这世上的喧嚣，就像是死人的言语。”
易先生只是定定地看着男人，乌黑的麻布斗篷下，露出他大半张脸。
本是斯文端庄的容貌，此刻看上去却是如鬼似魅，阴气森森。
易先生心想，又是一个被杀气和鲜血毁掉的人。
当然，他自己也是。
而被毁掉的人，实则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他们和老鼠也没什么不同，注定只能在这样阴冷的夜里，躲在墙角，窥伺着能站在灯火下的人，伺机而动。
“太傅大人让我们想尽办法杀了燕王，但这很难。”男人说着又叹了口气，“他自己武功卓绝，身边又有无数高手，太难接近。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从他的女人身上下手，虽然这一招之前已经失败过一次，他们早就有了防备，但若是出其不意，也未必不能得手。你们西凉的巫蛊一道诡谲莫测，可有什么办法，是能先将致命的东西下在女人身上，然后再传到男人身上的？”
最后几句他说得隐晦含糊，倒不是他羞于说出鱼水之欢这四个字，而是他自己也觉得这未免太扯，怕那和他一样不人不鬼的易先生觉得他异想天开，笑话他们中原人天真愚蠢。
但让他意外的是，易先生却对他做了一个手势。
这个意思是，有戏。
男人的眼睛亮了。
·
“老爷，谭先生那边来信了。”
老孙静悄悄地走来，跪在沈太傅歇息的榻前，低声道。
“他怎么说？”沈太傅睁开眼。
“他说，也不是没有办法。”老孙斟酌着道，“似乎是易先生的那些秘道让他有了几分把握。”
“似乎？”沈太傅冷笑一声，“我要的是似乎吗？”
“谭先生说，具体如何，他要确认能做到万无一失了，再向老爷秉明。”
老孙低下头，额上流出薄薄一层细汗。
“罢了，如今的燕王府固若金汤，褚栖月那小子本就狡猾，别说是弄死他，就算是碰一下他的衣角都不容易。”沈太傅顿了顿，又轻笑道，“但不管他再怎么谨慎，他也是必死之人。因为若是他不死，我们沈家和昭庆帝斗得厉害，反倒便宜了他。”
褚栖月想做渔翁，他偏不让他做。
究竟谁做鹬蚌，可不是他褚栖月一人就能说得算的。
老孙不敢接沈太傅的话茬。
他主子是个反臣，那他就是个反奴。但反奴毕竟没有反臣那么大的胆子，皇权至高无上的那一套思想早就烙印在了他的血肉里。这让他拧巴的很，虽做着大逆不道的事，却不敢说大逆不道的话。
除非将来他的主子真的黄袍加身了，他才敢说昭庆帝的坏话，因为前皇帝就已经不是皇帝了。
“老爷，宫里那边又来信了。”他想到什么，又恨得想给自己一嘴巴子，满脑子都惦记着谭先生递回的信，却连另一件重要的事都忘了说了，“那一位要过问我们二小姐的婚事，叶家好像已经被敲打过，态度也变得暧昧不清起来。”
“有意思，他们送的聘礼我都收下了，事到临头却要悔婚了？”沈太傅嗤了一声，像是在说天大的笑话，“这一桩婚事本来就定的匆忙，又借了冲喜之名，传出去已经算是拂了我们沈家的面子，如今更不是叶家想悔就能悔的。”
“叶老太说她孙子病了，昨日还去宫中向穆太妃和永嘉长公主哭诉，奴才看这一回，叶家是真的胆大包天。”
老孙小心翼翼地说。
“叶家胆子再肥，我们沈家也不是朱家，不是能被男方家随意揉捏的软柿子。”沈太傅沉声道，“这婚事必须成，谁都不能在这时候寻我们沈家的晦气！”
于他而言，沈茉茉嫁给谁本身并不是那么重要，就算不嫁叶家儿郎，也有的是归宿可选。但已经订了婚，叶家要是悔婚，那就是在告诉世人，沈家也不过是纸老虎。
这世上最忌讳的就是铁腕不够铁腕，发号施令的人物朝令夕改。
越是风声鹤唳的时刻，他越要让所有人知道，沈家的腰杆子有多直，连那金銮殿的权柄都压不弯。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昭庆帝最要命的把柄。
“让人给叶太夫人备一份礼，里面加一瓶砒霜，就说是送给她乖孙儿，我的好女婿的。不娶我女儿，可以，那就让他把砒霜喝了吧。 反正就他那脑子，服再多良药也无用，只有砒霜可救。”沈太傅不知想到什么，微笑道，“叶家嫡出的四小姐此次也在待选的秀女之列，告诉叶家人，我们会关照她的。”
老孙听到这一番话，替叶家人感到不寒而栗，低低应了一声，又静待了一会儿，见沈太傅没有别的吩咐，这才起身要离开，而在这时又有一名家丁过来，就跪在门外。
“老爷，宫里的执棋公公来了，说要见您。”
听到家丁的话，沈太傅缓缓坐起身，“说了是什么事吗？”
“执棋公公说，是很要紧的事，要见了老爷您才能告知。”
沈太傅闭目坐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下榻穿鞋。
老孙要上前服侍，沈太傅缓缓抬起手，他就恭谨地退到一边站着了。
在沈太傅身边当过差的都知道，老爷有时会不喜下人近身伺候。
沈太傅拿下檀木架上的外袍，自己穿戴整齐，不紧不慢地出了暖阁。
外面很冷，一阵寒风迎面吹来，给他吹得眼睛险些睁不开。
老孙很有眼力见，见状立刻让院子里候着的小厮去拿狐毛斗篷来。倒不是要给沈太傅穿上，而是让两个小厮摊开斗篷走在沈太傅身前给他挡着风。
这样走，自然是走不快的，但沈太傅也不怕让执棋等着。
一路走到执棋所在的院子时，已经是一炷香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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