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可怜无数山
虽然在这场朝堂之上的斗法中,褚栖月好像并未亲身参与什么,但昭庆帝最后选择这样的处理方式,连象征性的调查都没有就宣布到此为止,这其中肯定有他的功劳。
不然他也不会信誓旦旦地对她和长姐说,不出三日,她父亲定会平安归来。
当天夜里,在顾红秩就寝之前,清烟苑里飞进来了一只雪白的信鸽。
这只信鸽训练有素,极其乖巧,一点都不怕生。
细儿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里,然后兴高采烈地给顾红秩看。顾红秩当时已经散开了头发,正穿着里衣坐在床边看书,见到细儿捧着一只雪白小鸟进来,蹲了一顿,然后从她手里接过。
信鸽的右腿上绑着鲜亮的红绳,由红绳系着翠绿的竹筒,竹筒里收着一张信纸。
顾红秩将信纸摊开看了,就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笔迹。
“三小姐展信佳。
如我所言,三日不到,岳父大人已经平安归家。圣上在给焦琼的折子上用朱砂批注:清者自清。焦琼等人经此一役便不成气候,以后也翻不起风浪。但焦琼等人于真正的幕后之人而言,只是车前小卒。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但只要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我知三小姐现在还不能信我,可我对三小姐说的每一句话,都必定是说到做到,三小姐只管拭目以待。
最后扯几句有些远的,不知三小姐是否还愿意看下去。
前些日子我出发去兖州接人时,在长途跋涉中时常想到你。我自幼和那些酸腐文人不同,不爱附庸风雅,但有一日在兖州的边界,我回头望向遥远的京城所在,却被无数大山阻隔,胸中忽然就有了一句古人的诗词。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我一直都明白,我和三小姐之间隔着无数山,哪怕近在咫尺。但就像那日我从兖州启程回京城,就像我抛下言氏女不分昼夜地往回赶的那一刻,我也一直坚信,总有一日我会踏遍阻隔我们的这无数座山,真真正正地站到你面前。
从云亲笔。”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顾红秩握着这张信纸的右手开始发颤,细儿见到她双目失神,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连忙问,“姑娘,可是燕王殿下送来的信,他在信里说什么了?难道,难道是有了什么祸事——”
半晌,顾红秩才回过神来,她抬头对关心自己的丫鬟微微一笑,“没什么事,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很不可思议的事?”细儿不解地念叨了一遍,见顾红秩没有给自己解惑的意思,又小心地观察了一会儿她的脸色,确定她没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后会有的神情黯然,又很有眼力见地觉得姑娘现在一定想独处,就捧着信鸽退出去了。
顾红秩垂下眼眸,将手里的信纸缓缓叠好。
她的动作细致温和,眼中更是闪烁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情。她没有骗细儿,她确实是弄明白了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之前随长姐一起在观音寺祈福,廷颂法师曾单独把她叫去,给了她一幅字画。
那幅画的落款是威武将军这四个字,画的是一个正在打老虎的小人。
她研究了这幅画好几遍,想着画中情景是不是在影射什么,如同那些讽刺朝政的画师之作。可她想了许久,都没想出其中关窍。恕她愚钝,这谜底埋得太深,她真的猜不出来,毕竟她从来都不擅长解谜。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玄机不在画中,而在那个落款上。
或者说玄机不是这幅画,而是送画之人的心意。
今夜是她头一回看到褚栖月的手书笔迹,看了之后她就立刻意识到,褚栖月就是那个荒诞不经的“威武将军”。
虽然他在那幅画上落款是用了洒脱的狂草,给她写信时则收敛了很多,把字尽量写得端方受规矩,足以见到他的用心,但见字如见人,字里蕴藏着的是人的精神气。
再加上褚栖月本就没有特意隐瞒,因此顾红秩一眼就看出,那副字画上的落款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褚栖月的精神气是狂放的,锋芒毕露的,不知藏拙也不知藏巧的,却偏偏在收尾的时候,又仿佛带着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内敛,甚至可以说是婉转。
顾红秩曾从林婉儿那里听说,收尾如守身,守不住的人,是心里没人,也没个念想。因此写字时如果惦记着点什么,或是一样事,或是一个人,往往能更收得住笔锋。
她不知道当褚栖月笔锋向下时,他想起了什么,心中挂念的是什么。
是什么让他的笔锋不是那么外露?
会是她吗?
最后信末尾时他写到从云亲笔,像是一个意味深长却又不经意的暗示。
顾红秩总算明白,原来前世时她在观音寺收到的信,很可能不是褚栖月亲笔写的,就算是他写的,他也刻意掩饰了自己真实的字迹。
而如今他遣信鸽送来这一封信,洋洋洒洒,不再藏着掖着,可是想好要和她坦诚相待了?
清晨的光亮撒在清烟苑的花草和屋舍上,最后透过纱窗,在屋里映出了外面的影,露湿秋浓。
顾红秩从床上起身,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就看到窗外影影绰绰有个金黄色的鸟笼正在萧瑟的秋风中晃来晃去,鸟笼里还歇着那只雪白的信鸽,只是它右脚上的红色带子已经被取下了。
她披着外衣穿好绣鞋下了床,缓缓走了过去,伸出手来把窗户支开,然后打开了鸟笼的门。信鸽扑扇着翅膀,却没有趁机飞走,仍旧如初见时一般乖巧。
“哪有用鸟笼拴着信鸽的,这又不是取乐子用的玩物。”
在嘴里轻轻念叨着,顾红秩小心翼翼地摸着信鸽的小脑袋,羽毛的触感光滑极了,她的手心却微微有些痒。她摸得上了瘾,啧了一声道,“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
信鸽用黑豆似的无辜眼睛望着她,自然不能回答她的问题。而她像模像样地露出烦恼的样子,顿了顿说,“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当你没名字了,以后就叫你小云云吧。”
她正自顾自地念叨着,身旁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吓了她一大跳,“姑娘,为什么叫小云云?是因为它浑身都白吗?那不如叫雪团。”
顾红孩子转过头,就看到细儿同样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她。她尴尬地一笑,哈哈道,“雪团就雪团,有什么要紧。”心里却觉得,自己大早上的对着一只鸟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实在有损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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