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所求奖赏
李秀秀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陛下开口倒是豪气，想要什么尽管说？
这话听着倒是没什么问题，可她哪儿敢真的提啊。
万一说错话了，不仅赏赐捞不着，脑袋还要搬家，那可就亏大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缓缓起身，先向皇帝行了一礼，这才不卑不亢地开口。
“回陛下，民妇所作所为，实在算不得什么大功。不过是因为正巧略懂些农桑技巧，所以动了动嘴皮子而已。真正出力的，是那些在地里流汗的老农，是到处奔走的官员，还有愿意听民妇这个妇人絮叨的永宁侯。”
皇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哦？李老太太，朕听你这话的意思，是这功劳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全是旁人的了？”
李秀秀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至极。
“还望陛下明鉴，民妇只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那番薯土豆能推广开来，全靠朝廷下令，各地官员用心督办。若没有朝廷支持，民妇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在自家后院种两垄，自己吃吃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
“还有那改良农具的图纸，虽是民妇画的，可真正拿去试制的，是永宁侯。民妇在此也斗胆，夸夸春梅那丫头，她在知道图纸的事后，跟着侯爷跑前跑后，帮着做了不少事。此前也是她代替民妇，去田埂上教那些农户如何种植。若没有他们，民妇会的再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皇帝听着，眼中兴味更浓。
“照你这么说，你自个儿倒是什么都没干，什么功劳都没有？”
李秀秀笑了下。
“民妇干的，无非就是动动嘴皮子，画几张图罢了。论功劳，民妇顶多算个跑龙套的。真正唱主角的，是朝廷，是侯爷，是那些在地里流汗的人。所以陛下，这个功劳，民妇不敢要，也不能要。”
皇帝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李秀秀面前，上下打量起她来。
“朕登基二十三年，见过太多人。有的追名，有的逐利，有的求官，有的邀宠。像你这样，把功劳往外推，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倒是头一个。”
李秀秀垂眸不语。
因为她很清楚，这个时候是皇帝的独白时刻，不需要她说半句话，只要安安静静听着就好。
皇帝见李秀秀没说话，也没在意，而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你方才说，你只是略懂些农桑技巧。可朕怎么听别人说，关于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收获，如何储存过冬，都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这些，可不单单只是略懂那么简单吧？”
李秀秀抬起头，目光坦然。
“回陛下，民妇确实摸索过。可那是因为民妇曾经有闲工夫，有块小地，能慢慢试。换作那些靠地吃饭的农户，他们不敢试，也试不起。一季没收成，一家老小就要饿肚子。所以民妇才说，真正有功的不是自己。”
皇帝听着，沉默片刻，忽然拊掌笑了笑。
“你这老婆子，说话倒是有趣。”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忽然问道。
“李老夫人，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李秀秀心中一动。
想说的？那还真有。
她想起前些日子，王春梅来看她时，闲聊间说起的话。
那天王春梅刚从城外回来，脸上带着些疲惫，眼底却有光。
她说侯爷带她去看了几处村庄，看了那些种了番薯土豆的人家。有个老大爷拉着她的手，激动得直掉眼泪，说今年终于不用卖孩子了。
李秀秀听着，心里酸涩不已。
可王春梅接着又说，那些村庄虽因番薯土豆有了收成，可赋税太重，交完税，剩下的粮食也只够勉强糊口。
除此之外，还有些地方旱情严重，颗粒无收，然而即使如此，官府却还在催税。
“侯爷说，如今百姓命苦，年岁不好也就罢了，还要交重税。”
王春梅当时叹了口气。
“可他也没办法，朝廷有朝廷的规矩。”
李秀秀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此刻皇帝问起，她想了想，决定说出来。
横竖这具身体都这把老骨头，半截入土的人了，怕什么？
况且，她听萧景渊说过不少这位皇帝的事情，相信自己的判断没错。
这位本质上应该是位圣德仁君。
她站起身，再次跪下。
“回陛下，民妇斗胆进言。”
皇帝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民妇听闻，今岁虽因番薯土豆得了丰收，可多地仍有旱情。那些地方本就土地贫瘠，百姓靠天吃饭，一遇灾年，便颗粒无收。番薯土豆虽能救急，可终究是救一时，不是救一世。”
皇帝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秀秀继续道。
“有些地方，虽然收了粮食，可因赋税太重，交完税之后，百姓手里面剩下的粮食，只够勉强糊口。民妇当年逃过荒，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树皮草根吃尽了，就吃观音土。吃了拉不出来，活活胀死的人，民妇见过不止一个。”
御书房里静的仿佛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复杂难辨。
“民妇斗胆，在此求陛下减免受灾地区的赋税，让百姓能够有喘口气的机会。”
她说完，深深叩首。
“民妇放肆，求陛下恕罪。”
良久，皇帝没有开口。
李秀秀跪在地上，膝盖有些发麻，可她却一动都不敢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老夫人，这么多年都未曾有人提过降税一事，你一介妇人，竟敢如此直白的说给朕听，就不怕朕降罪于你？”
李秀秀抬起头，目光坦然。
“回陛下，民妇自己也是乡下出身，最懂百姓们的不易。若我不说，怕是再也没人敢为他们发声了。”
皇帝一愣，随即笑了。
“好一个百姓不易。李老夫人，你方才说的话，朕记下了。降税一事，朕会考虑的。”
李秀秀眼眶微热，深深叩首。
“民妇代天下种田人，谢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
“起来吧。跪了这么久，倒是难为你了。”
李秀秀缓缓站起身，对着皇帝笑了笑。
“倒是不为难。若是真能让陛下降税，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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