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不走
陆秋妍盯着匣子里那枚兰花玉佩,脑子里反复转着陆老夫人临死前那句话。
逃出来。
不是被赶出来,是逃。
被赶的人,走的时候心里头装的是羞愧。
逃的人,走的时候心里头装的是怕。
沈蕙在怕什么?
一个未婚有孕的女子,被家族除名送走,这事虽然不光彩,但沈家到底没要她的命。
她改名换姓藏进陆家,一藏就是二十年,连亲生女儿都不敢认。
这不是一个被赶出门的人该有的反应。
这是在躲。
躲一个比沈家老太太更可怕的人。
陆秋妍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了几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抬头看沈玺。
“你姑母信里说,不会让孩子姓沈。”
“你不觉得奇怪么?”
沈玺坐在她对面,手指搭在膝上,没出声。
陆秋妍继续说。
“她若只是未婚有孕被赶出去,恨的该是沈家老太太。”
“可她那句话的意思,不是恨。”
“是怕。”
“她怕孩子姓沈之后,会被人找到。”
沈玺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
陆秋妍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天色暗了大半,院子里的灯笼还没挂起来,乌沉沉的一片。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背对着他,声音放得很轻。
“陆老夫人那封信,是谁给她的。”
“她一个内宅妇人,怎么会知道二十年前沈家的隐秘。”
“除非那个人就在京城,且跟陆家有来往。”
沈玺没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重新展开,目光落在字迹上。
看了很久。
“这字。”他忽然开口。
陆秋妍回过头。
“什么?”
沈玺把信递给她,指尖点在其中一个字上。
“你看这个\"蕙\"字的写法。”
陆秋妍接过来,凑到灯下细看。
那个蕙字,草字头的横笔极短,下面的惠字最后一笔往左回勾。
这是个很细微的书写习惯,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又如何?”
沈玺站起来,走到书架边,从最上头抽出一沓旧帖子。
是国公府这些年收到的各家礼单和书信,按年份扎好的。
他翻了几份,抽出其中一张。
“你再看这个。”
陆秋妍接过那张帖子。
是一张两年前的贺帖,贺国公府乔迁之喜。
落款是安王府。
帖子上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
但陆秋妍的目光在扫过其中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惠赠薄礼”的惠字。
最后一笔,往左回勾。
一模一样的写法。
陆秋妍的手指微微收拢。
“安王府的人写的?”
“安王妃。”沈玺说。
“这帖子是安王妃亲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秋妍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来回看了两遍。
一个人的书写习惯,是从小练出来的。
能跟沈蕙写出一样的笔迹习惯,要么是同一个人教的,要么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可安王妃今年四十出头,沈蕙若还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
陆秋妍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按住那个念头,没有急着说出口。
“安王妃是什么出身?”
沈玺看她一眼。
“苏州顾家。”
陆秋妍的指尖在桌面上一顿。
苏州顾家。
沈蕙当年“嫁”去的,就是苏州顾家。
三年后沈家报了沈蕙的丧。
而安王妃,恰好也是那之后两年,从苏州顾家嫁进京城的。
一个女人死了,另一个女人就出现了。
陆秋妍闭了闭眼。
“国公爷,你姑母没有死。”
沈玺没说话。
他的手按在那两张纸上,骨节分明。
他不是没想到,是不敢想。
若安王妃就是沈蕙,那这二十年,她就一直在京城。
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她嫁给了安王,做了王府的当家主母,跟国公府来往应酬,年节走礼,场面上见过无数次。
可她从来没有认过他这个侄子。
也从来没有认过陆秋妍这个女儿。
“她若真是我姑母。”沈玺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安王当年娶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份。”
陆秋妍摇头。
“不好说。”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她看着沈玺。
“给陆老夫人递消息的人,就是她。”
沈玺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到门边,叫了长安进来。
“安王妃的底细,你查过没有。”
长安愣了一下。
“国公爷说的是——”
“安王妃,苏州顾家出身的那位。”
长安想了想。
“当年选妃时,属下查过一遍,并无异常。顾家是书香门第,安王妃是嫡次女,闺名顾蕙宁。”
顾蕙宁。
陆秋妍听到这三个字,嘴角抿了抿。
蕙。
连名字里都留着那个字。
她倒是胆子大。
长安看了看国公爷的脸色,又看了看夫人,觉得气氛不太对。
“国公爷,可是安王妃有什么不妥?”
沈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去查顾家族谱,看看二十三年前,顾家嫡次女到底是什么时候入的族。”
“再查安王妃入京前的所有经历,越细越好。”
长安领命出去了。
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陆秋妍坐回榻上,手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
“若安王妃当真是沈蕙,她为什么要把我的身世告诉陆老夫人?”
这个问题,她想不通。
一个母亲,就算不能认女儿,也不该把女儿的软肋送到仇人手里。
除非她有别的目的。
沈玺在她身边坐下。
“你还记不记得,陆老夫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本加厉针对你的?”
陆秋妍想了想。
“大约三年前。”
“在那之前呢?”
“在那之前,她虽不喜我,但也只是冷着,不至于往死里逼。”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陆秋妍回忆了一阵。
三年前,她十五岁,刚及笄。
陆老夫人突然把她的婚事提上了日程,要将她许给一个年过四旬的商户做续弦。
那之后,就是没完没了的打压和搓磨。
直到她被“阴差阳错”送进国公府顶替陆双双,那段日子才算到了头。
“你及笄。”沈玺说。
“女子及笄便可议亲,她急着把你嫁出去,是怕你留在京城被人认出来。”
陆秋妍心里一凉。
“你的意思是,陆老夫人收到消息的时间,就在我及笄前后。”
“有人提醒她,这个庶女的身份不简单,留不得。”
沈玺点头。
“若安王妃真是你的生母,她在你及笄时给陆老夫人递了消息,目的只有一个。”
“把你从京城送走。”
“让你离安王府远远的。”
陆秋妍沉默了。
一个母亲,用这种方式保护女儿。
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这手段太冷,太狠了些。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
若她日后也要用这种方式护住自己的孩子,她做不出来。
沈玺看着她的神情,伸手握住她的手。
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他只是把她的手攥紧了些。
“不管她是谁,有什么目的,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
陆秋妍抬眼看他。
“她为什么怕你留在京城。”
沈玺说。
“她在安王府里,到底藏着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值得她连亲生女儿都要推开。”
陆秋妍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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