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为了她们

江蓠抬起头，看向店外。

虽然刚才走了一大批只是为了看热闹的人，可仍然还留下了几个女子，似乎面有难色，神情犹豫。

江蓠在帷帽下无声地笑笑，还是这个场景，还是这个表情，她很熟悉，她就是为她们而来的。

她在益和茶铺出诊也有一段时间了，与苍山县最大的不同，就是来看病的女子少了许多。

虽然说京城的风气比偏远的苍山县开放不少，可仍然有很大一部分女子出于自己或是家人的原因，碍于小姜大夫的男子身份，不好意思上前看病。

所以，即使知道改换成女子装扮会遭到很多人的不信任，江蓠还是希望以自己原本的身份出现一次，照顾到这么一群不太好意思上前的女性病人。

终于，人群中有一个年纪较长的妇人咬了咬牙，走上前来。

可是走到江蓠面前之时，眼神闪躲了一下，脚步一拐，转到了店内柜台处，抬起头假装认真地看着挂在上面的水牌。

江蓠的视线随着她一起移了过去，无奈地摇头笑笑，又重新转过头看着店外剩下的那些姑娘们。

可是这一次，却始终没有人上前。

而刚才进来的妇人也在柜台前站了半晌，始终没有点单。

“您看看需要点什么？”

陆壮笑着问了一句，那妇人才骑虎难下般咬了咬嘴皮，勉强说道：“一杯柠檬水吧。”

柠檬水是益和茶铺最便宜的一种饮子，一般只有穷苦人家想来尝尝鲜的，或者只是单纯想要来看病的人才会象征性地点上一杯。

“好嘞，别的还需要吗？”

“不……不用了，就这样吧。”妇人摇摇头，小心地掏出荷包，捡出三两银子递了过去。

陆壮接过后，给了妇人一个标着号码的木牌：“咱们这边消费了之后可以凭此木牌免费到门口看诊一次，现在人不多，您先去看也行，先在店里喝完再去也行。”

妇人面色尴尬，想要回头看看，又不太敢回头，可是陆壮的木牌都递到她面前了，她不接的话，也有些怪异，反而给了她一个很好的借口把木牌接过来。

妇人想了想，还是伸手快速把木牌接过，低声说了一句谢谢，随后飞快地瞟了一眼身后，站在原地犹疑了几秒，还是准备到大堂寻个位置坐下。

江蓠也不着急，仍然端坐在门口，静静等待着。

只见那妇人拿到自己点的柠檬水之后，仍是坐立不安、心神不宁的样子，眼神时不时就朝江蓠那处瞟一眼。

也不知坐了多久，她终于下定决心，猛地站起身来，向店门处走去，眼看着快到了，突然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女子，怀中抱着一个脸色蜡黄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小姜大夫！小姜大夫！救救我的女儿！”

那女子和孩子的衣服破旧，上面还打着好几个补丁，不像是京城里的人。

孩子还好些，因为天气冷，身上穿着厚厚的袄子，一看就是家里自己做的，样子不太好看，好歹能保暖。

女子却没有这么好的待遇，自己就因为营养不良脸色不是很好，身上的衣服也格外单薄，  抱着孩子的手冻得一片青红。

仔细看去，娘儿俩的衣服灰扑扑的，裤腿褶皱处甚至还沾着些泥渍。

被女子抱着的孩子紧闭双眼，小脸满是痛苦之色，整个人在母亲怀中弓成小虾米似的，捂着肚子，嘴里还不断地呻吟着。

江蓠愣了一下，她来京城那么久，平时在街上看到的，就算是普通的平民百姓，衣服也都是干净整洁的，也不知这两人是从何处来的，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很快，周围人的反应就给了江蓠答案。

原本还在茶铺门口站着的几个女子纷纷掩着鼻子，一脸嫌恶地退避三舍，就连刚才想要过来的妇人也收住脚，往里退了退。

其中一个在店内喝完茶，准备出门去的客人，看到冲过来跪在门口的母女俩，“哎呀”一声，捂着鼻子大声道：“你一个西城的人，跑东城来干什么？快走快走，别挡道！脏死了，真是晦气……”

西城……江蓠心中一动，想起以前徐幼安给她介绍的京城情况，这才想起，除了这表面光鲜亮丽的东城，京城还有一处地方，像是贫民窟一般，住着许多家庭困难，或是无法谋生的人，浑浑噩噩把一辈子消磨在那里。

其实在南梁各地，这样的情况也不少，可能正是因为在京城，富的人格外富，穷的人格外穷，所以差距极大。

而对于住在东城的人来说，西城简直是个不堪之地。

在他们眼中，自己是住在天子脚下，出门随随便便就能遇到达官显贵，见过大世面的都城之人，即使自己的生活没有那么富庶，也要努力维持自己外表的体面。

而那些住在西城的，根本就是有手有脚却不愿劳动的蛀虫，又脏又臭，是他们最看不起的一批人。

也不怪那客人反应这么大，在东城，七八成的人都对西城来的无比嫌弃，西城人心里也清楚，反正东城是他们消费不起的去处，干脆在西城偏安一隅，也不轻易到东城找气受。

徐幼安原本站在江蓠身边，看到这一幕，也是下意识地拿起帕子捂住了口鼻，想要后退。

特别是在听到店里客人这么说之后，更是使了个眼色给陆壮，想让陆壮把人赶走。

陆壮愣了愣，看着一脸哀戚的母女俩，心中闪过一丝不忍，想当初他们在村里，也不见得比他们好多少。

可是毕竟东家发话，陆壮也不得不听，只好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弯下腰好声好气地说道：“夫人，你今日来的不巧，小姜大夫不在，你还是先回去吧。”

“啊……”跪在地上的女子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茶铺门口，帷帽遮面的女子，慌乱中带着失望。

虽然她不怎么了解，但也知道，一般在京城，出门带着帷帽的，大多都是大家小姐，这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岂是他们能沾染的？

她之所以匆匆赶来，就是听说在东城这边，有个医术高超、心地善良的小姜大夫，在益和茶铺免费看诊。

他们家付不起看病的诊金，可孩子肚子痛好几天了，用了他们那里的土办法也一直没好起来，她一个当娘的，实在不忍心看孩子这么痛苦，只好抱着孩子过来碰碰运气。

没想到紧赶慢赶赶了来，小姜大夫却不在。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绝望的泪水夺眶而出，低头抵住了孩子的小脸：“娇娇，是娘亲对不住你……”

“还不快走，脏死了。”之前被堵在店门口没有出门的客人仍不解气地骂了一句。

江蓠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陆壮赶紧把二人从地上搀扶起来，给客人让出一条路，那人这才骂骂咧咧地离去。

“对不住，打扰了……”女子哀哀戚戚地抱着孩子弯了弯腰，准备转身离开，到别的药铺碰碰运气，只是这边的小姜大夫不在，别的药铺收费又贵，恐怕还会嫌弃她们是西城人，不给她们开药。

“等一下，”江蓠突然出声，叫住了女子，“这位阿嫂怎么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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