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遗忘的纪念日
“今天是什么日子，记得吗？”
晚餐时，云筝忽然笑着问傅凌鹤。
餐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和几碟精致的小菜。没有动用任何黑科技，只是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傅凌鹤正专心致志地，将自己碗里的那几片青菜，夹到云筝碗里。
听到她的话，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茫然。
他飞快地，在自己的记忆库里，检索了一遍。
今天，地球历，新纪元12年，10月26日。
不是她的生日，不是他的生日，不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也不是傅念的生日。
不是任何一个，在他“高优先级事件”列表里，被标记出来的日子。
“……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他试探性地，给出了一个，最符合逻辑，也最没有情趣的答案。
云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带着一丝狡黠的，促狭表情。
“再想想。”她循循善诱，“一个，对我们来说，很特别的日子。”
傅凌鹤沉默了。
他再次，沉入了自己的记忆之海。
那片由无数数据、公式、法则和事件构成的，浩瀚的海洋。
他仔仔细细地，将与“10月26日”这个关键词，相关的所有信息，都翻了出来。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在他那堪比宇宙终极计算机的大脑里，今天，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星期三。
他看着云筝那双，充满了期待的，金色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名为“心虚”的情绪。
“抱歉。”他诚恳地，放下了筷子，“我……不记得了。”
听到他的回答，云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肯定忘了！”
她从身后，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装精美的礼盒。
“纪念日快乐，傅先生。”
傅凌鹤看着那个礼盒，更加困惑了。
“到底……是什么纪念日？”
“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日子啊。”云筝将礼盒推到他面前，脸上洋溢着回忆的甜蜜。
“约会？”傅凌鹤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在他的记忆里，他和云筝之间，似乎，跳过了所有，普通情侣应该有的，流程。
从相识，到并肩作战，再到成为彼此生命中，唯一的锚点。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理所当然，水到渠成。
他甚至想不起来，他们之间，有过任何一次，可以被定义为“约会”的事件。
“你真的忘了？”云筝看着他那副，仿佛CPU过载的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她开始，提醒他。
“就是那次啊，我们还在清华的时候。”
“你那篇关于‘弱相互作用’的毕业论文，被我指出了一个逻辑错误。”
傅凌鹤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记得。
那是他漫长而辉煌的学术生涯中，为数不多的，“翻车”经历。
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的思维，可以跟上，甚至，超越他的速度。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不是合作，用超算跑了四十八个小时的数据吗？”云筝继续说道，“跑完数据那天，正好是周五。为了庆祝，我请你去学校南门外，那家叫‘老地方’的川菜馆，吃了顿饭。”
傅凌鹤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件事。
他记得，跑完数据那天，他直接将最终版的论文，发给了周教授。然后，他就回了宿舍，继续研究，下一个课题。
根本，没有去过什么，川菜馆。
“你忘了？”云筝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你那天，还一本正经地，用‘布朗运动’和‘分子热力学’，来解释，那盘毛血旺里，鸭血的分布规律。”
“把老板都给听傻了。”
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还点了一盘，麻婆豆腐。结果，因为太辣，被呛到，咳了半天。脸都红了，还嘴硬说，是‘毛细血管遇辣素后的正常扩张反应’。”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那么‘狼狈’的样子。觉得你，好像，也没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云筝的叙述，充满了，生动的，鲜活的，细节。
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
真实到，傅凌鹤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可是，不可能。
他的记忆，与时间长河的本体，直接相连。
他可以，随时回溯到，过去的任何一个，时间切片。
他记得的，就是发生过的。
他所见的，就是“真实”。
“那天，我们吃完饭，还去看了电影。”云筝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少女般的羞涩。
“看的是一部，当时很火的，科幻片。讲的是，时间旅行。”
“看到一半，你突然凑过来，在我耳边说，电影里的‘祖父悖论’模型，有七个逻辑漏洞。然后，花了半个小时，给我推导了一遍，正确的‘闭环类时曲线’的数学模型。”
“结果，被后排的大叔，扔了爆米花。”
傅凌鹤，彻底，沉默了。
他的大脑，正在进行着，一次前所未有的，高速运算。
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
在他的记忆里，那一天，平淡无奇。
在云筝的记忆里，那一天，充满了，青涩而美好的，恋爱的酸臭味。
哪一个，才是真的？
“你怎么不说话？”云告筝终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傅凌鹤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份，不似作伪的，甜蜜与失落。
他忽然想起了，今天下午，自己对她说的话。
——“宇宙会试图，将我们这两个‘异常数据’，‘格式化’，或者说，‘稀释’掉。”
——“比如，让我们的记忆，出现偏差。”
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可能性，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我……”他艰难地，开口。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是该告诉她，她记忆里那段美好的初次约会，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还是，该假装自己，也记得那一切，然后，配合她，演完这场，温馨的“纪念日”？
“我想起来了。”
最终，他选择了，后者。
他伸出手，握住了云筝的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抱歉，最近，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那盘麻婆豆腐，确实，很辣。”
听到他的话，云筝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她脸上那小小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幸福。
“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日子，给忘了。”
她将那个小礼盒，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傅凌鹤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心中，那股寒意，却越来越深。
他缓缓地，打开了那个礼盒。
里面，是一支，崭新的，派克钢笔。
是他当年在清华时，最喜欢用的，那个牌子。
“我记得，你当年那支笔，不是在毕业典礼上，弄丢了吗？”云筝笑着说，“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支，一模一样的。”
傅凌鹤，握着那支，冰冷的，钢笔。
他的记忆里，那支笔，根本没有丢。
它现在，还好端端地，存放在，他书房的，第一个抽屉里。
他看着云筝，她正满心欢喜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赞许。
傅凌鹤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比面对任何宇宙神明，都要强烈的，恐惧。
他发现，他和他最爱的人之间，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而这道裂痕，通往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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