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秘会谈兵

督军公署后堂偏厅内，却门窗紧闭，烛火摇曳，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我与吴佩孚派来的密使相对而坐。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紧张。
这密使原是吴佩孚麾下的军需幕僚，姓赵，名良，平日里负责军械采办，眉眼间带着商人的精明，却又藏着军人的干练。
他落座后不敢有半分逾矩，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先是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才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封用三层火漆封死的密函，双手递到我面前。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与谦卑：“张大帅，属下奉吴子玉大帅之命，乔装成绸缎商人秘密抵奉，这是我家大帅亲笔书信，字字属实，还请大帅过目。”
我接过密函，指尖触到火漆的冰凉，指尖摩挲片刻，便抬手将火漆挑开。
信纸上是吴佩孚熟悉的遒劲字迹，一笔一划皆透着他的风骨，开篇便提及“直皖战后，直系休养生息一载，今皖系倒行逆施，欲再举义旗，清君侧以安北洋”。
字里行间满是恳切，却也藏着难以掩饰的军械窘迫。
我逐字逐句慢慢看完，心中早已了然一切，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间，却压不住心底的盘算。
见我看完书信，赵良连忙挺直腰身，正了正衣襟，郑重其事地开口，将吴佩孚的来意和盘托出：“大帅明鉴，我家吴大帅执掌直系以来，不敢有半分懈怠，日夜整训军队”
“招抚流亡乡勇，如今麾下兵力已扩充至近二十万，占了直隶、河南、湖北三省要地，声势渐盛。”
“只是皖系段祺瑞依旧把持政权，横征暴敛，排挤异己，我家大帅不忍北洋基业毁于皖系之手，决意再度起兵，讨伐皖系，还天下一个安稳。”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眼神也黯淡了些许：“只是我直系根基浅薄，不像奉系坐拥东三省，坐拥奉天兵工厂这般雄厚的工业基础”
“军械自给自足，无需外购。”
“我军眼下虽兵力充足，却缺枪少弹，步枪、机枪、弹药缺口极大”
“全靠从洋人手中高价购买，路途遥远，耗时费力，根本无法满足二十万大军的作战需求”
“此番属下前来，一是恳请大帅念及北洋同袍之情，接济我军一批军火，解我军燃眉之急”
“二是希望能与大帅联手，共伐皖系，事成之后，我家大帅定然与大帅平分天下，共掌中枢大权，绝不食言！”
我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头的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抬眼看向赵良，淡淡开口：“子玉兄倒是坦诚，军火之事，他信上写得粗略，你且细细道来，具体要多少，要什么规格的军械？”
赵良闻言，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清单，双手捧至我面前，躬身道：“大帅，这是我家大帅亲自拟定的军械清单，数目清晰，规格明确，还请大帅过目。
步枪两万支，轻机枪一千挺，选用奉天兵工厂最新量产的型号，射速快，轻便易携。
重机枪三百挺，为马克沁改良款，火力持久，适合阵地防御。
子弹五百万发，均为7.92毫米通用弹，可适配上述所有枪械。
手榴弹三百箱，迫击炮五十门，炮弹两千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家大帅说了，只要大帅肯割爱相助，这批军火的价钱绝对好商量，绝不会让大帅吃亏，银元、纸币皆可，大帅尽管开口。”
我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目光在每一项上停留片刻，心中早已算得明明白白。
奉天兵工厂经过近一年的扩建，三班倒作业，产能早已翻倍，轻重机枪、步枪、子弹的库存堆积如山，别说两万支步枪、一千挺轻机枪，便是再多三倍，也能轻松凑齐。
这批军械对奉系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对奉系的整体战力毫无影响，可对急于作战的直系来说，却是救命的硬通货。
而且奉系的枪械均为仿制德国的武器装备，性能上要优于日式装备和汉阳造。
乱世之中，军火交易最是讲究规矩，空口白话毫无用处，更何况是直系主动上门求购，自然要按价论金，分毫不让。
我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开口：“军火，奉系可以给”
“子玉兄要的这批货，奉天兵工厂库房里一应俱全，随时能装车起运，三天之内便可集结完毕，运往直隶边境”
“不过，当下世道不太平，军械乃是紧俏物资，铸造、加工、运输都要耗费巨大成本，还有沿途的安保风险，价钱方面，不能含糊。”
赵良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连忙躬身道：“大帅所言极是，还请大帅定出价钱，属下回去必定如实禀报我家大帅。”
我抬眼看向他，字字清晰，报出了早已算好的价格，且全部折成黄金结算：“两万支步枪，每支折黄金二两，合计四万两”
“一千挺轻机枪，市价每挺十五两黄金，合计一万五千两”
“三百挺重机枪，市价每挺四十两黄金，合计一万二千两”
“五百万发子弹，市价每百发一钱黄金，合计五千两”
“三百箱手榴弹，市价每箱二两黄金，合计六百两”
“林林总总，加起来共计七万五千一百两黄金”
“规矩不变，先付半数定金，黄金到账即刻发货，余款货到三日之内结清，概不接受银元、纸币抵扣，只收实打实的黄金。”
这个价格，是我参照当下国际军火售价、奉天兵工厂的实际成本，再加上乱世的风险溢价细细算来的，不算漫天要价，却也绝不让奉系吃亏。
民国十年的黄金与银元比价，一两黄金约兑换一百二十块银元，这批军械若折成银元，足足九百多万，绝非小数目。
赵良听完，脸色瞬间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微微颤抖，显然没料到我会直接以黄金定价，且数目如此庞大。
他咽了口唾沫，连忙躬身道：“大帅，这七万五千一百两黄金的数目，实在超出了我家大帅的预期”
“属下做不了主，还需立刻快马传信给我家大帅，待大帅回电，才能给大帅答复。还请大帅稍安勿躁。”
我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无妨，生意本就是你情我愿，子玉兄若是觉得价格合适，咱们再谈交易细节，签订正式的军火购销契约；若是觉得价格过高，那便作罢，奉系绝不强求，依旧守着东三省，静观其变。”
说罢，我话锋一转，谈及了信中最重要的联手伐皖之事，目光锐利地盯着赵良，缓缓开口：“至于子玉兄信中提及的联手伐皖，他说要奉系出兵相助，不必参战，只需在关外牵制皖系兵力，不让皖系有后顾之忧，事成之后与奉系共掌北京。这话，你觉得靠谱吗？”
赵良连忙点头，语气愈发恳切：“千真万确！我家大帅对天发誓，此番承诺绝无虚假”
“奉系出兵牵制皖系，我家大帅负责正面进攻皖系主力，待击败皖系后，必然与大帅平分天下，奉系掌北方军务，直系掌南方政务，双方互不侵犯，共护北洋安稳。”
我听着这话，心中只觉可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如今皖系虽日渐衰落，却仍掌控政府，奉系早已安插了大量人手，在北洋政府中手握财政、军务等要职，话语权十足，本就与皖系共同把控北方大局，安稳得很。
吴佩孚想凭着一句“共掌北京”，就让奉系出兵帮他打天下，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皖系倒台后，直系必然一家独大，到时候哪里还会记得今日的承诺，只会视奉系为眼中钉，想方设法削弱奉系势力。
奉系岂不是白白为人做嫁衣，帮直系扫清障碍，最后却落得个为人作嫁的下场？
我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骤然变冷，一字一句道：“回去告诉子玉兄，他这个条件，张某没兴趣。”
“奉系如今在北洋政府的地位，无需靠帮他伐皖来提升，共掌北京之说，不必再提。”
赵良脸色瞬间惨白，连忙起身想要辩解，却被我抬手打断。
我缓缓坐直身子，目光直视着他，缓缓说出我的条件，每一条都掷地有声：“不过，张某也不是不近人情，联手之事，不是不能谈，但要换个条件，换个代价”
“奉系可以出兵，不仅可以在关外布防，牵制皖系十万兵力，还能调遣部队进驻直隶，为直系壮大声势，震慑皖系残部。”
“可这诚意，必须要有对等的回报，子玉兄必须承担以下三个条件。”
赵良连忙稳住心神，躬身道：“大帅请讲，只要我家大帅能做到，定然满口应允，绝无半分推辞！”
我伸出三根手指，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句句切中要害：“第一，军火交易，按我报的七万五千一百两黄金价格，一分不少，黄金到账即刻发货，绝不拖延。”
“第二，奉系出兵相助，直系必须拿出同等诚意，待击败皖系后，抽调至少五万主力部队，开赴山东济南、青岛一带，在日军驻军周边布防”
“与日军形成对峙之势，牵制日军兵力，不让日军有机会南下侵扰华北。”
“第三，日后奉系在东北对日军发起全面进攻，彻底驱逐东北日军时，直系必须出兵相助，协同作战，合力清剿山东、东北两地的日军势力，务必将所有日寇彻底赶出中国地界。”
“这三条，子玉兄若是答应，联手之事，便可立刻敲定“
“若是不答应，那便就此作罢，奉系依旧守着东三省，坐山观虎斗，看着直皖两败俱伤。”
我提出的这三个条件，每一条都关乎核心利益。
日军始终是东北的心腹大患，单凭奉系之力，虽能与之抗衡，却难免被掣肘，无法全力扩张。
若能拉上直系联手，既能让直系被日军牵制，无法专心发展势力，又能借助直系的兵力，共同消灭日军势力，一举两得。
至于吴佩孚是否会答应，我心中早已笃定，他如今急缺军火，又一心想击败皖系掌控北京，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只能应允。
赵良听完我的三个条件，额头的冷汗流得更急了，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
他深知这三条条件事关重大，牵扯到与日军的对峙，绝非小事，不敢有半分擅自做主，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大帅的三个条件，属下尽数一字不差地记下，即刻快马传信给我家大帅，让大帅定夺。今日叨扰大帅，耽误了大帅的时间，属下先行告退，还请大帅静候佳音。”
我摆了摆手，示意门外的侍卫送他出去。看着赵良步履匆匆、仓皇离去的背影，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吴佩孚一生自负，自诩北洋第一儒将，终究还是算不过乱世的利益博弈，想空手套白狼，终究还是嫩了点。
偏厅内重归安静，烛火摇曳，映着案头的北洋全域地图。
我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划过直隶、山东、东北三省的地界，目光清明。这一局，无论吴佩孚最终是否答应我的条件，奉系都立于不败之地。
若他答应，既能卖出七万五千一百两黄金的军火，充实奉系的黄金储备，又能拉直系联手抗倭，拓展奉系在华北的影响力，为日后进军中原埋下伏笔。
若他不答应，奉系依旧稳守东三省”，兵强马壮，边防稳固，看着直皖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甚至能借机扩充势力范围。
民国十年六月的这场秘会，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
北洋大局的走向，已然在这场隐秘的谈判中，悄然偏向了早已做好万全准备的奉系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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