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夜奔
宁玉荣拿起那块布条。布的料子她认的，是周敖那件棉袄里头的衬布，灰白色的，粗棉。她在东屋炕上叠那件棉袄的时候摸过，比外头的布软，磨的薄了，有几处快透了。
“他还活着？”她问。
姓陈的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地上没有血，只有这一块布条，挂在树枝上。拖拽的印子往山下走，不是上山。”
“山下是哪儿？”
“官道。”
宁玉荣把布条放在灶台上，靠着灶台站着。灶膛里的火大了些，烤的她腿上的皮肤发烫。
“你昨晚说让刘顺别进山，现在又来找我，什么意思？”
姓陈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比她高，在灶房里站着显的屋顶矮了一截。
“昨晚我让你别进山，是因为山里有人。现在那些人下山了。”
“下哪儿了？”
“村里。”
宁玉荣的手在灶台边上攥了一下。
姓陈的从灶台前头走出来，站在她跟前。“我今天下午在山神庙后头找周敖的时候，碰见那四个人了。他们也在找，找的不是周敖，是那个地窖。”
“他们找到没有？”
“找到了。地窖里的东西全被翻过了，被子、干粮、药，扔了一地。干粮少了一些，被子和药没动。”他顿了顿，“周敖不是自己走的。”
宁玉荣盯着他。
“地窖口外头的草被人踩倒了一片，不是一个人踩的，至少三个。地上有拖拽的印子，从地窖口一直拖到山道上。周敖的鞋——他穿的那双鞋，鞋底的花纹是菱形的，我在山道上看见那个花纹了，蹭在石头上，很深，像是被人拖着的时候脚蹬出来的。”
灶房里安静的很，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活着。”姓陈的说，“他要是死了，那些人不会拖他，就地扔山沟里就行了。”
宁玉荣没接话。她把灶台上那块布条拿起来，叠了一下，太小了，叠不起来，就攥在手心里。布条上的血干透了，硬邦邦的，硌着手心。
“那些人是谁的人？”
“崔阁老的。”姓陈的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孙大江是崔家的门人，但那四个人不是孙大江的手下。孙大江在崔家排不上号，那四个人是崔家直接从府里派出来的。”
“他们带走周敖，是送回京城？”
“是。”
宁玉荣靠在灶台上，后背贴着墙。墙凉，凉意透过衣裳往里渗。
“多久能到京城？”
“从这里到京城，骑马五天，押着人走，至少七天。他们今天下午下山的，现在应该还在官道上。”
她算了算时间。七天，七天之后周敖就到京城了。到京城之后呢？崔阁老会怎么对他？她不知道，但不会比现在好。
“你骑马来的？”她问。
“嗯。”
“马在哪儿？”
“村口，老张家。”
她把手里的布条塞进怀里，往外走。走到灶房门口，姓陈的在身后叫住她。
“你要干嘛？”
“骑马，追。”
姓陈的走过来，挡在她前头。“你追不上。”
“追不上也要追。”
“你一个女的，骑马来去七天，路上吃什么？住哪儿？碰上那些人你怎么办？”
宁玉荣没答，推开他，走到院子里。姓陈的跟出来，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我不是来告诉你这些的。我是来告诉你，别去。”
她停住了，转过身。
姓陈的站在灶房门口，灶膛里的光照着他半边身子，另半边在黑暗里。“我欠周敖的，我还在还。他的事，我来办。”
“你怎么办法？”
“我已经让人往京城送信了。周敖的妹妹周茯苓在京城，她知道了会想办法。”
“你什么时候送的？”
“今天下午，在山里找到那些印子之后就送了。骑马去的，比我那匹马快，明天一早就到京城。”
宁玉荣站在院子中间，风从北边吹过来，吹的她衣裳贴在身上。她攥着手里那块布条，攥的很紧。
“要是周茯苓赶不上呢？”
姓陈的没答。
她转身往外走。这次姓陈的没拦她，也没说话。她走到院子门口，听见他在身后叹了口气，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村口老张家，那匹马拴在门口的桩子上，枣红色，跟上次看见的不是同一匹，这匹矮一些，腿粗，蹄子上全是泥。她把缰绳解开，马打了个响鼻，头甩了一下。
老张头听见动静出来了，站在门口，披着件破袄子，看见她牵着马，愣了一下。
“你要骑马？”
“借的。”
老张头看了看马，又看了看她，没说什么，转身进屋了。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个布袋子，递给她。
“里头有几个饼子，带上。”
宁玉荣接过来，挂在马鞍上。老张头站在门口，缩着脖子，风吹的他直哆嗦。
“你认识路吗？”他问。
“往南走，上官道。”
“上了官道一直往南，别拐弯。走到有个岔路口，左边是去府城的，右边是去京城的，走右边。”老张头说完，搓了搓手，“你一个人，小心点。”
宁玉荣翻身上马。她骑术不好，上次骑马还是周茯苓带她那次，马走的慢，她抓着缰绳不敢松手。这匹马比她上次骑的那匹高，坐在上头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能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树的全貌，叶子快掉光了，枝干像老人的手，伸在黑里头。
她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往前走，步子大，颠的她往前栽了一下，赶紧抓住马鞍。
老张头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出了村口就是土路，白天踩出来的车辙印被风吹干了，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咯噔咯噔响。两边是荒地，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土腥味。
她不太会骑马，马走快了就慌，只能让它小跑。小跑也颠，颠的她骨头缝都在响。她抓着缰绳，两腿夹着马肚子，夹久了腿发酸，酸的发抖。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片黑乎乎的轮廓，是树林。土路从树林中间穿过去，两边都是树，枝丫伸出来，在头顶上交在一起，遮住了天。林子里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马蹄踩在泥地上的声音，还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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