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迈进来的那个人

月光把院子照的亮堂堂的，灶房、柴堆、水井，一样一样摆在眼前。他站在原地，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宁玉荣把门带上，靠着门框，没说话。

灶房的门开了条缝，赵狗剩的脑袋探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很快里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衣裳。

刘二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了攥。

周敖从东屋出来，站在台阶上。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

月光底下，周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刘二的脸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谁都没动。

灶房的门又开了，这回出来的是翠儿，披着衣裳，头发乱着。她看了刘二一眼，低下头，快步走到宁玉荣旁边站着。

宋巧云没出来，但窗户纸后头有个人影，一动不动。

院子里静的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滴落的声音。

赵狗剩从灶房跑出来，跑到宁玉荣跟前，仰着头看她。宁玉荣低头，摸了摸他的头。他又跑回去，蹲在灶房门口，眼睛亮晶晶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刘二先开口：“我来，不是找麻烦的。”

声音哑的厉害，像很久没说过话。

周敖没接话。

刘二说：“镇上来了几个人，住在老张家的空房里。昨天到的，今儿个一整天没出来。”

周敖说：“几个人？”

刘二说：“三个。有一个我认得，当年押送队伍里的，姓孙。”

周敖眉头动了动。

宁玉荣问：“冲谁来的？”

刘二看她一眼，又移开目光：“都有。”

宁玉荣说：“你怎么知道？”

刘二没回答。

周敖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刘二跟前。两个人离的近了，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血丝。周敖的眼睛里有，刘二眼睛里也有，但刘二更多，多的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周敖说：“你这些天，去哪儿了？”

刘二说：“没去哪儿。”

周敖说：“那几个人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知道？”

刘二沉默了一会儿：“我盯着。”

周敖说：“盯谁？”

刘二说：“盯他们。”

周敖没再问。

宁玉荣走过来，站在周敖旁边。她看着刘二，忽然说：“饿不饿？”

刘二愣了一下。

宁玉荣说：“灶房有剩饭，热一热就能吃。”

刘二站在原地，没动。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长，跟周敖的影子挨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我来，是想问你们一句话。”

周敖说：“问。”

刘二抬起头，看着周敖：“那份名单，你用了吗？”

周敖说：“没有。”

刘二说：“什么时候用？”

周敖说：“等机会。”

刘二说：“等到什么时候？”

周敖没说话。

刘二说：“那几个人来了，等的就是你们动。你们不动，他们也会动。到时候怎么办？”

宁玉荣说：“你有办法？”

刘二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狗剩从灶房门口站起来，跑到刘二跟前，仰着头看他：“刘二叔，你饿不饿？”

刘二低头看他。这孩子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认真。

他蹲下来，跟赵狗剩平齐。

赵狗剩说：“翠儿姐做的饭可好吃了，你吃一口就知道了。”

刘二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不让别人看见。

赵狗剩拉着他的手，往灶房走。刘二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跟着进去了。

灶房里，翠儿已经把火生起来了。灶膛里的火苗蹿着，映的屋里暖烘烘的。她站在锅台前头，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头看了一眼宁玉荣。

宁玉荣站在门口，冲她点点头。

翠儿舀了水，把剩饭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动作有点抖，但每一步都做对了。

刘二蹲在灶台边上，盯着灶膛里的火，一动不动。

赵狗剩蹲在他旁边，也盯着火。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翠儿掀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又把锅盖盖上。

周敖和宁玉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过了好一会儿，周敖说：“他这些天，过的不好。”

宁玉荣没说话。

周敖说：“他来，是想好了。”

宁玉荣说：“想好什么？”

周敖说：“想好跟我们站一块儿。”

宁玉荣侧头看他。

周敖说：“他知道那几个人来了，可以躲，可以跑。他没跑。”

宁玉荣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知道那几个人是谁的人吗？”

周敖说：“知道。”

宁玉荣说：“他知道得罪那些人，是什么下场吗？”

周敖说：“知道。”

宁玉荣没再问。

翠儿把饭盛出来，端到刘二跟前。刘二接过碗，看着碗里的饭，看了好一会儿。米饭，上面卧着几根咸菜，还冒着热气。

他没动筷子。

赵狗剩蹲在旁边，小声说：“刘二叔，你吃啊。”

刘二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眼眶又热了。他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赵狗剩看着他吃，嘴角慢慢翘起来。

刘二吃完一碗，翠儿又盛了一碗。他又吃了，吃完，把碗放下。

站起来，往外走。

赵狗剩追出去：“刘二叔，你去哪儿？”

刘二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他：“回去。”

赵狗剩说：“还回来吗？”

刘二没回答。

宁玉荣走过来，站在赵狗剩旁边。她看着刘二，说：“那几个人住的地方，在村东还是村西？”

刘二说：“村东，老张家的空房。”

宁玉荣点点头。

刘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他站住了。

回头，看着赵狗剩。

赵狗剩也看着他。

刘二说：“那个馒头，不用谢。”

赵狗剩愣了一下。

刘二说：“我那时候蹲在村口，看你饿着，就想起了我哥。”

月光底下，他的脸看不太清，但声音有点抖。

“我哥要是活着，也该有个这么大的孩子了。”

说完，他推开门，消失在黑夜里。

赵狗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宁玉荣低头看他，伸手揽着他的肩膀，带他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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