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我要说的事，他早就等着了

殷令仪被阿日娜那句话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她坐在校场边的木桩上，笑得差点从桩子上滑下去，好不容易扶住阿日娜的肩膀才稳住身形。

阿日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等她笑够了才开口：“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女学到底教什么？”

殷令仪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收住笑意，正色道：“教骑马。教射箭。教怎么在草原上辨别方向。教怎么看天气。”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教怎么用刀防身，教怎么在被人围住的时候活着走出来。”

阿日娜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认真。她没有立刻回答，偏头看了一眼校场那边正在收整兵器的新兵队伍，沉默了片刻才说：“这些不是女学该教的东西。这些是你想在草原上教的东西。”

殷令仪没有否认：“有些东西，大梁的姑娘一辈子都学不到。她们读书识字的机会都没有，嫁人之后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草原上的姑娘更惨，被送来送去，跟货物一样。我不想看到这种事再发生。学骑马射箭，至少能跑。跑不了的时候，还有刀。”

阿日娜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行。我教。但我不教读书写字，我只教她们怎么活。”

殷令仪搂着阿日娜的肩膀：“你不是教她们读书识字的先生，你是跟着誉王妃读书的人，二姐，既然是大梁的公主，就要做表率，我们的土地可以不像大邺那么肥沃，但这里有成群的牛羊，有自由自在的草原，这里的人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但不能只过这样的生活。”

阿日娜盯着殷令仪，她觉得殷令仪是不一样的人，对，是跟所有大梁人都不一样的人，她也恣意张扬，但脑子好用，非常好用，她有自己要做的事，有目标，而她是真正的大梁公主，名副其实。

“读书，识字，草原上也会有文字传承下去，那些孩子们会有识字的母亲，这些母亲会教育出来更多更优秀的人，大梁人不是不聪明，是蒙昧阻挡了他们的好日子，你看，通商互市后，我们的人还是不太敢走出草原，但大邺的商贾已经蜂拥而至，既然是互市就一定不能等客上门，让草原上有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去，见识到外面的世界，学习大邺的礼仪，有一天，我们草原不再是横行霸道的蛮夷，我们会有更多的人才涌现，大梁的未来一定会很好。”殷令仪越说越激动，声音高亢。

练兵场上的很多兵士们都听到了，他们在想那样的大梁会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也惭愧自己不识字，可骨子里却有些期待，期待他们将来的女人都是识字的，女人可以教导孩子识字，这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阿日娜敬佩的点头：“好，我要和阿九一样，做真正的公主。”

楚澜音是第二天才见到阿日娜的，在慕容府的正堂里。阿日娜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布袍，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坐在椅子上的姿势笔直，腰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但端着茶碗的手很稳，目光落在对面的楚澜音身上，没有打量也没有审视，只是安静地等。

楚澜音把一碗热茶推到她面前，开门见山：“我听说你愿意来教骑射。谢了。”

阿日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也是王妃的学生，我识字，读过书，等我学会了可以为王妃分担。”

“好。”楚澜音知道，自己是殷令仪梦想的一环，自己愿意成为这一环，人生聚散是无常的，那么就让相遇的日子里，互相成全。

阿日娜有些紧张：“我还要教习姑娘们骑射和用刀。”

“这可太好了。”楚澜音挑起大拇指：“那我刚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学一学骑马。”

阿日娜看着楚澜音，突然笑了，是啊，人不是什么都会的，誉王妃不会骑马，自己读书不太好，她转过头看着门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院子，声音不高不低：“我想让草原上的女子都能活得像男人那般恣意，而不是成为传宗接代的工具。”

楚澜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黄昏的时候，殷令仪从校场回来，直接拐进了慕容府。她先去看了承恩和念安，两个孩子都在练习走路，慕容承恩已经会扶着墙站了，正努力用两只小短手扶着床沿往殷令仪的方向挪。殷令仪蹲下来朝他张开手臂：“来，过来。”

慕容承恩晃了晃，没倒，又往前挪了一步，然后猛地扑进她怀里，脑门磕在她下巴上，磕得殷令仪‘嘶’了一声，但她没撒手，抱着他站起来转了一圈。

慕容承恩被她转得咯咯笑，慕容念安在奶娘怀里看着，瘪了瘪嘴也要过来。殷令仪腾出一只手把念安也捞进怀里，两个孩子一边一个，三颗脑袋挨得很近，黄昏的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层暖融融的金粉。

殷令仪扭头跟楚澜音说：“姐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开课？”

“下个月初三。”楚澜音说：“第一课不讲识字，不讲算术，让阿日娜教她们骑马。让她们先知道，自己动得了。”

殷令仪听了这话，把两个孩子轻轻放回榻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转身走出去之前说了一句：“这个开头开得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校场那边骑马，我来备。”然后掀帘出去了。

半个月后，燕京城西五里的校场边上，阿日娜带了一队女子军。十余人，穿着耐磨的旧皮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阿日娜，眼睛里带着一种试探和期待。

阿日娜没有多话，弯腰拍了一下马鞍，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上马。坐稳了就行。”

第一个人翻上马背时，身体晃了两晃，手紧紧攥着马鞍的前沿。阿日娜没有伸手扶她，只说了一句：“腰要直。看着前面。”

她看了一眼那人攥着马鞍的手，又说：“手别攥那么紧。你攥着它，它觉得你怕，它就不听你的。”她说完，一拍马屁股，马开始慢慢往前走。那人身子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腰背渐渐挺直，目光从马鞍上移开，落向前方。

与此同时，京城三十里外的官道上，慕容烨正策马而行，萧玦与他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三千骑兵。

萧玦勒了一下缰绳，让马速降了一些，偏过头问慕容烨：“誉王，进京之后，你打算怎么跟皇上开口？”

慕容烨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京城轮廓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皇上心里清楚。我要说的事，他早就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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