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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糖坊设局诱贪官


出了州府大门时,苏禾掌心的铜牌还带着公堂案几的余温。

她望着檐角被风吹得摇晃的铜铃,耳中还回响着那亲随临走前的“走着瞧”,后颈突然泛起凉意——这凉意顺着脊梁爬上来,比数九寒天的井水还刺骨。

“阿姐!”

苏稷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少年抱着个粗陶罐子跑过来,额角沾着草屑,显然是刚从田里赶过来的。

他喘着气把罐子往苏禾怀里塞:“阿荞煮了绿豆汤,说公堂里日头毒,你喝了润润嗓子。”

苏禾接过罐子,指尖触到罐子上的温意,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低头抿了口汤,清甜的豆香漫开,却压不住喉头的腥涩。

“李石头在糖坊等你。”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巷口,青衫被风掀起一角,“他说押运队回来时,后车厢的苫布被划了道口子。”

苏禾的瞳孔猛地缩了缩。

糖坊的仓库在村东头老槐树下。

李石头蹲在门槛上,裤脚沾着泥,见苏禾进来立刻站起来,手掌在粗布裤上蹭了又蹭:“大娘子,今日送糖去集上,过了西河桥我就觉着不对。”他掰着手指头数,“先是有辆拉柴的牛车跟了半里地,柴堆里露出半截青布——吴德昌亲随常穿的颜色。后来到了三岔口,有个挑货郎担的总往车后瞅,我假装系鞋带绕过去,他转身就跑,鞋跟都跑掉了一只。”

“他跑的时候,怀里掉了个东西。”李石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芝麻糖,糖纸上压着道朱砂印——正是吴德昌私用的“德”字印。

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望着窗外晃动的槐叶,忽然想起昨日清晨在灶房,林砚往她茶盏里添茶时轻声说的话:“吴党经营安丰乡十年,税吏、里正、甚至码头的脚夫,都是他们的耳目。革了吴德昌的职,断的是头,可蛇身子还在泥里盘着。”

“他们要反扑。”林砚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声音像浸了霜的竹片,“最狠的招,是往你身上泼‘逃税’的脏水。糖坊是赋改试点,若坐实了逃税,不但你这监督员当不成,连庆历新政在安丰乡的根都会被拔了。”

苏禾转身时撞翻了条凳。

她弯腰去扶,发顶传来林砚的低笑:“怕什么?蛇要咬人,总得先吐信子。”他从袖中抽出张纸,是糖坊近三月的税单,“你前日在公堂递的账本,把吴德昌的贪墨算得太清楚。他们要反扑,必然得伪造套假账,再买通个‘证人’,说这账是你改的。”

“那我们就给他们递把刀。”苏禾突然笑了,眼底闪着炭火般的光,“我要让他们以为,这刀能捅穿我的喉咙。”

三日后的傍晚,安丰乡的茶摊热闹得像锅滚水。

“听说苏家糖坊新收了二十石甘蔗?”

“可不是!我今早路过仓库,看见院坝里堆着半人高的糖块,晒得发亮呢!”

说这话的是糖坊的账房老周,他灌了口茶,碗底重重磕在桌上:“大娘子还说,等新糖上市,要请县太爷来剪彩——这阵仗,怕不是要把税银交得比往年多三成?”

茶摊里的声音突然静了静。

几个戴斗笠的汉子互看一眼,其中一个摸出枚铜钱拍在桌上,起身时带翻了条凳。

是夜,月亮被云遮得只剩条银边。

仓库院坝里,小七缩在草垛后,手心攥着块碎砖。

他盯着那堆显眼的糖块——其实底下垫的是去年的陈糖,最上面盖了层新晒的糖霜,在月光下亮得晃眼。

草垛后的暗哨阿牛捅了捅他,朝院角歪了歪头。

小七顺着看过去。

院墙上趴着个黑影,正顺着葡萄藤往下溜。

另一个黑影更狡猾,从狗洞钻进来,腰里别着个布包——那形状,像极了装账册的木匣。

“咳。”

小七故意清了清嗓子。

两个黑影猛地僵住,其中一个摸出把短刀,刀尖指向草垛。

小七屏住呼吸,直到那两人摸到糖堆旁,正弯腰要掀最上面的木盖时,他猛地跳起来,大喝一声:“抓贼!”

火把“刷”地亮起来。

阿牛带着四个伙计从柴房、马厩、草垛后冲出来,将两个蒙面人围在中间。

短刀当啷掉在地上,其中一个蒙面人想跑,被阿牛揪住后领,像提小鸡似的提起来。

另一个更狠,咬着牙往墙上撞,被小七抄起扫帚棍敲在腿弯,“扑通”跪了满地。

“搜身。”苏禾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举着火把。

火光映得她眉峰冷硬,“把他们腰里的东西掏出来。”

布包被打开时,里面掉出两本账册。

最上面那本封皮油光发亮,正是吴德昌惯用的洒金纸。

小七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歪扭的字迹喊:“大娘子!这是吴德昌的亲笔!”

泛黄的纸页上,“嫁祸苏禾,伪造糖坊税单”几个字力透纸背,末尾还盖着那枚“德”字朱砂印——和李石头捡的芝麻糖纸上的印,分毫不差。

州府的公堂比上次更热闹。

主审官拍着惊堂木,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晃出来:“好个吴德昌!革了职还敢指使爪牙陷害良民!”他转向苏禾,目光里多了几分滚烫的赞许,“苏娘子,你这局布得妙啊——故意把糖堆在明处当诱饵,又让账房放风声引蛇出洞。”

“草民不过是依着农书里的法子。”苏禾垂眸,指尖轻轻碰了碰案上的账册,“种庄稼要防虫,做人也要防蛀虫。”

三日后,安丰乡的告示栏贴满了新判词。

吴德昌的三个亲随被枷在集市口,身上挂着“诬陷良善”的木牌;从前跟着吴德昌收黑税的里正被革了职,蹲在墙角抱头哭;连码头那个总帮着藏黑钱的船家,都被衙役用铁链子锁了带走。

糖坊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又响起了挑货郎的拨浪鼓。

苏荞蹲在门槛上剥豌豆,见苏禾过来,举着颗圆滚滚的豆子笑:“阿姐,隔壁王婶说要订十斤糖,给她小孙子办满月酒呢!”

苏禾摸了摸妹妹的发顶,目光却落在远处的官道上。

那里扬起一片尘土,是州府的快马到了。

“大娘子!”报信的伙计跑得满脸是汗,“州府的公文到了!说咱们糖坊正式列为‘乡村赋役改革试点’,还说要把咱们的税改法子写成册子,送到淮南东路各州府学里——”

苏禾接过那卷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指腹抚过“试点”二字。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墨香——那是从汴京方向来的风,裹着庆历新政的诏书,正往江淮大地涌来。

她抬头望向天际,云层翻涌如万马奔腾。

真正的硬仗,才刚要打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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