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黛玉生辰
马车离了荣国府，一路往永宁侯府去。
黛玉靠着引枕，半晌不语，雪雁和紫鹃，香菱三人挤在两旁，也不敢高声说话，香菱悄悄打量着车内的陈设，又看看黛玉，眼里满是好奇和欢喜，只不敢开口。
紫鹃握着香菱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别出声。
车外马蹄声得得，车帘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透进几缕冷风，黛玉望着那晃动的帘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怎么了？可是冷了？”雪雁小声询问，
黛玉摇了摇头，“没什么，”顿了顿，“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你们可记得？”
雪雁一愣，脱口而出，“二月十二，姑娘您的生辰。”
她没说话，只垂下眼去。
紫鹃在一旁却明白了，心里一酸。
今儿个是姑娘的生辰，可荣国府那边，竟没一个人提起，老太太拉着姑娘说了半日话，句句都是“瘦了”“可好些”，却没有半句提及今日。
太太们，姊妹们，也都只叙别情，就连宝二爷......她看了黛玉一眼，心里叹气。
雪雁也反应过来了，他家姑娘是在意的，一早儿世子爷便送来寿仪，还说晚些会办生辰宴，今儿跟在姑娘身边，贾家似乎没人记得。
香菱不明就里，小声问紫鹃：“怎么了？”
紫鹃摇摇头，示意她别问。
黛玉却淡淡一笑，“也没什么，我自小儿便不怎么过生辰，不过是个日子罢了。”说着，便不再言语，只望着车外出神。
雪雁和紫鹃对视一眼，都不敢再说话。
马车又走了一阵，渐渐慢了下来，外头传来旺儿的声音：“到了到了，快开门！”
黛玉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不由得一怔。
永宁侯府侧门前，几个婆子小厮正忙着往里搬东西，见她马车到了，忙都站住，齐齐行礼，“表小姐回来了。”
马车进了二门，早有人迎了上来，侯夫人身边的周娘子笑着上前打帘子，“表小姐可算回来了，老太太念叨好几回了，快里头请！”
黛玉扶着雪雁下了车，一眼望去，院子里更是热闹。
廊下挂着一溜儿红灯笼，正厅门口摆着两盆金橘，满树金黄，几个孩子正在院里追着跑，见了她，都站住了，好奇地打量。
侯夫人从厅里迎出来，“玉儿回来了！快进来，外头冷。”说着，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一面道，“舅舅家的舅母，几个表弟表妹都来了，就等着你呢。”
黛玉被她拉着走，只觉得手心暖暖的，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进了正厅，老封君正坐在上首，身边围着几个同她一般大的孩子，见她进来，老封君便招手：“玉儿过来，让祖母瞧瞧。”黛玉走过去，老封君拉着她坐在身边，“今儿个是我们玉儿的好日子。”
黛玉听了，眼圈微微一红，却忍着，“多谢祖母惦记。”
“啧啧啧，这便是玉儿，”大舅母仔细打量，“当真是生的好极了。”
“小妹，你得让她多吃些饭，你看这瘦得……”搭腔的是二舅母，
三舅母更是直接，将手腕上的翠绿镯子扒了下来，“舅母也不知道送你什么，这镯子就当寿仪送你了。”
黛玉茫然，老封君赶紧招手，“就别吓着玉儿，玉儿，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三舅母，”
正说着，赵全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匣子，“表妹，这是给你的贺礼！”
这边还没把人认齐全了，黛玉赶忙起身道谢，接过匣子打开一看，只见里头是一尊紫檀嵌螺钿的笔筒，四面雕着月影寒窗的图样，做工精致得很。
黛玉看了，不由得赞道：“好精致的笔筒。”又看了看那图样，脱口便吟，“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这样的笔筒，正配这样的句子。”
赵全一拍手，“好！表妹好才情！”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老封君搂着黛玉：“这是你赵家表兄，同瑾儿打小一块长大。”
“黛玉见过赵家表兄。”起身一福，赵全这才把人给看仔细了，不过十三岁的女子，竟然生得这样好模样，
“表妹无需客气。”赵全虚抬手，同侯夫人，老封君，舅母们问安后，赶紧出了厅。
一时戏台上开了锣，唱的是一折《长生殿》。
黛玉依偎在老封君怀里，看着台上人来人往，耳边是丝竹声声，心里却恍惚得很。
从小到大，她何曾过过这样的生辰？在荣国府，年年二月十二，不过是平平常常的一日，提了做什么呢？倒显得自己在意这些似的。
可如今，竟有人在意。
她抬起头，看了洪瑾一眼，他正和赵全站在廊下说话，不知说些什么。
老封君轻轻拍着她的背，“困了？待会儿还有寿面呢，吃了再睡。”
黛玉摇摇头，小声道：“不困。”
廊下，赵全凑到洪瑾耳边，压低声音，“那呆子的事，我让人打听清楚了。”
洪瑾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薛家是皇商，那呆子在户部挂了个虚职，薛蟠可不是头一回犯事，早几年在金陵，为争一个丫头，活活把人打死。”
“打死人？就这样逍遥法外？”洪瑾眉头一皱，
“你当他凭什么逍遥？他姨父是贾政，舅舅是王子腾，两家合力一使劲，把事压了下去，
当时应天府知府是个姓贾的，叫贾雨村，接了案子，本该依法办理，结果贾政写了封信去，他便改了口，说冯渊是‘暴病身亡’，连过堂都没过，就把案子结了。”
洪瑾听了，半晌不语。
赵全接着说：“那被打死的人家，自然也不敢闹，你道贾雨村是谁？他原是林如海举荐的，又经贾政在里头周旋，才得了这应天府的缺，他既承了贾家的情，自然要还。”
怎么里面还有林如海的事，怎么和贾家搅和在一起？
“贾雨村……是贾家的人？”
赵全摇头，“他虽姓贾，却和荣国府不是一家，原是湖州人氏，中了进士，做过几年官，后来罢免了，亏得林如海赏识他的学问，请他给表妹开蒙，后来林如海修书给贾政，贾政又替他谋了这个缺。”
洪瑾点了点头，“你倒是打听得一干二净。”
“那是，”赵全有二分得意，“也不瞅瞅锦衣府做什么的，天底下还有我们能不知道的事儿？”
林如海既然赏识贾雨村，举荐他做官，可见是拿他当自己人，洪瑾心里想着，但贾雨村后来依附贾家，替薛蟠脱罪，林如海若是知道，只怕也不痛快。
他看向厅里，黛玉正靠在老封君怀里，那样干净的人，怕是不知这些龌龊事。
一时戏散了，表弟表妹们围上黛玉，大舅舅家的幺子赵琅，今年十五，送了套文房四宝，幺女玉陶，和黛玉同岁，性子最是爽利，一直拉着黛玉的手，“表姐，往后我能常来找你玩么？咱们一处说话作诗，比跟那些小子们混有意思多了。”
黛玉见她一脸真诚，不由得也笑了，“自然使得。”
玉陶高兴得直拍手，二舅舅和三舅舅家的表妹表弟们也都送了礼，也都是黛玉喜欢的物什，
晚宴摆了两桌，热热闹闹吃了寿面，等送走舅家一干人，已是戌时末了。
洪瑾送黛玉回汀兰院，两人并着走着，雪雁几个远远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洪瑾忽然道：“表妹，我有一事问你。”
“表兄请说。”
“你可认识一个叫贾雨村的人？”
黛玉微微一怔，“贾雨村？那是我儿时的开蒙先生，我父亲请他来教我读过几年书。”顿了顿，“表兄怎么忽然问起他来？”
“没什么，只是今日在荣国府听人提起，说他如今在应天府做官。”洪瑾没有说太多，
黛玉点了点头，“是了，父亲曾修书与二舅舅举荐他，父亲说他学问好，只是时运不济，若能再得起复，于国于民都是好事。”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父亲待他，是有一份知遇之恩的。”
听了这话，心里便明白了，林如海举荐贾雨村，是惜才，是念旧，与贾家那些盘根错节的事无关，他并不知道后来贾雨村替薛蟠脱罪的事，或者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他点点头，“原来如此。”
黛玉见他不再问，便也不多话，两人默默走了一程，到了汀兰院门口。
“表妹早些歇息。今日累了一天。”洪瑾站住脚，
黛玉点了点头，却又停住，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
洪瑾等她开口，半晌，黛玉方低声道谢，：“表兄，今日……多谢你。”
“谢什么？”
“我从未过过这样的生辰。”黛玉垂下眼，说罢，便转身进了院子，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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