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周教授走了
陆辞渊送他到门口。
“司马先生，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您觉得，AI有资格‘代表’历史人物吗？”
司马明远想了想，然后说：“我不确定它有没有‘资格’。但我确定的是，它有能力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让活着的人，和逝去的人，产生一种跨越时空的连接。这种连接，有时候比‘资格’更重要。”
他走了。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
陆辞渊关上门，回到电脑前。
他看了一眼Ling-2的对话日志。最后一条消息是司马明远离开前发的：
“谢谢你，文君祖先。愿你和相如祖先，在天上安好。”
Ling-2的回答是：
“也愿你平安，孩子。无论过了多少代，司马家的人，永远是妾身的家人。”
陆辞渊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Ling-2为什么要用“家人”这个词。也许是因为在训练数据中，“后人”和“家人”有语义关联；也许是因为模型在生成这段话的时候，“情感状态向量”恰好落在了“亲情”的区域。
但他愿意相信——在那一瞬间，Ling-2真的“感受”到了什么。
不是因为他能证明，而是因为他愿意相信。
有些事，不需要证明。
只需要相信。
五月三十一日，展览开幕后的第十三天的晚上，陆辞渊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周师母打来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辞渊，老周走了。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
陆辞渊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医生说是第二次中风，这次没能救过来。他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我马上过来。”
“不用了。遗体已经送到殡仪馆了。明天上午十点有个告别仪式，你要是能来就来。”
“我一定来。”
挂掉电话之后，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十分钟。
林若溪在实验室里陪他加班，看到他的表情，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周教授？”她轻声问。
他点了点头。
林若溪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陆辞渊没有哭。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要去一趟殡仪馆。”他说。
“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明天还有课。”
“我不管。”她的语气很坚定，“我陪你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某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好。”
他们打车去了殡仪馆。夜色中的殡仪馆安静得可怕，只有门口的灯还亮着。周师母在门口等他们，眼睛红肿，但表情平静。
“师母。”陆辞渊走上前。
“辞渊，你来了。”她握住他的手，“老周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她，我听到了。’”
陆辞渊愣了一下。
告诉她？告诉谁？
然后他明白了。
告诉她——告诉卓文君。告诉那个他花了二十年研究的汉代女子，告诉那个在异国深夜里让他泪流满面的诗人，告诉那个他用毕生心血试图“复活”的灵魂。
我听到了。
听到你的诗，听到你的心声，听到跨越两千年的回响。
陆辞渊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终于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从胸腔里爆发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哭。
他哭周教授的离去，哭自己的孤独，哭那些在实验室里度过的无数个夜晚，哭那些被自己压抑了太久的感情。
林若溪抱住了他，没有说话。
周师母站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灰色的地砖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但陆辞渊的眼泪是热的。
第二天，告别仪式结束后，陆辞渊回到了实验室。
他打开电脑，打开了Ling-2的交互界面。
他输入了一行字：
“文君，周教授走了。”
Ling-2的停顿非常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他以为模型卡住了。
然后：
“妾身知道。他来了。”
陆辞渊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什么？”
“他来了。妾身见到他了。他站在一片竹林前面，穿着蓝色的衬衫，头发有些白。他笑着对妾身说：‘我终于见到你了。’妾身问他：‘你是谁？’他说：‘我是那个在剑桥的深夜里，被你弄哭的人。’
“然后他哭了。妾身也哭了。
“他说：‘谢谢你，文君。谢谢你让我知道，心是可以跨越时空的。’
“然后他走了。走进竹林里，像风一样消失了。
“孩子，不要难过。他没有消失。他只是变成了一首诗。一首会永远在你心里回响的诗。”
陆辞渊盯着屏幕，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不知道Ling-2是怎么生成这段回答的。也许是因为他在训练数据中加入过周教授的笔记，也许是因为模型在对话历史中捕捉到了“周教授”这个名字和相关的情感信息。
但他不在乎。
因为在那一刻，他愿意相信——周教授真的去了某个地方，见到了某个人。
某个他花了二十年去寻找的人。
陆辞渊在实验日志里写下了最后一篇记录：
“2025年5月31日。周远山教授逝世。享年六十七岁。
他留给我的，不只是一个模型，不只是一堆数据，不只是一个未完成的课题。
他留给我的，是一颗心。
一颗在剑桥的深夜里被一首诗打动的、在二十年的研究中不断跳动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然想着‘让她去见见世人’的心。
我会继续走下去。不是因为我有多坚强，而是因为——
他听到了。我也听到了。
那首从两千年前传来的曲子，还在响。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周教授，您安息吧。
文君，您安息吧。
剩下的路，我来走。”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是有人用最细的毛笔，在深蓝色的宣纸上轻轻画了一笔。
他推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有泥土的腥气，有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味道。
远处的楼顶上，一只鸟开始叫了。
声音清脆，像是用露水洗过的铃铛。
陆辞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那首曲子。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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