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网络风云

demo上线后的第四十八小时，陆辞渊的实验室变成了一个微型指挥中心。
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分别显示服务器负载、用户对话实时日志和社交媒体舆情监控。他又添了两台临时机器，专门用来处理暴涨的流量。服务器的风扇转得像直升机起降，整个房间的温度比走廊高出了至少五度。
“同时在线用户峰值突破三千，”他盯着监控面板，声音沙哑，“响应延迟从1.2秒增加到了2.8秒。”
“会崩吗？”林若溪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昨晚就没走，在行军床上蜷了几个小时，醒来之后就一直帮他看舆情数据。
“暂时不会。但如果峰值突破五千，就不好说了。”
“那再加一台服务器？”
“经费不够。”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林若溪沉默了一下。她知道陆辞渊的项目经费早就捉襟见肘了。文化遗产研究院那边的支持主要是场地、人员和宣传资源，服务器和算力还得靠他自己。
“我在朋友圈帮你募捐了，”她说，“我导师转发了，还捐了五千。赵明远教授也捐了。”
陆辞渊转过头看她，表情有些复杂：“你募捐了？”
“对啊。我又不是让你白拿，我在募捐文案里写了——所有捐款人的名字都会出现在demo页面的‘致谢’名单里。方晴老师也同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是不是想说‘这不太好吧’？”林若溪抢先一步。
“是。”
“有什么不好的？你做的是公益项目，文化遗产研究院是非营利机构，demo对所有人免费开放。大家捐款是为了支持文化传播，又不是给你个人发奖金。你别把自己搞得像苦行僧一样，接受帮助不丢人。”
她说得理直气壮，陆辞渊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好吧。谢谢。”
“别谢我。你要是真想谢，就去睡一觉。你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起来像吸血鬼。”
“我不困。”
“骗人。你刚才盯着屏幕发呆了整整十秒钟，连我说话都没听见。”
陆辞渊确实没听见。他刚才不是发呆，而是在思考一个技术问题——用户的问题越来越多样化，模型在某些领域的知识储备明显不足。有人问卓文君关于汉代婚姻制度的问题，模型回答得不错；但有人问“你觉得儒家思想对女性的压迫是不是结构性的”，模型的回答就有些泛泛而谈了。
“若溪，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
“模型在回答一些深度历史文化问题的时候，深度不够。我需要你帮忙整理一个知识库，把汉代社会制度、思想史、女性相关生活相关的内容系统地整理出来，作为模型的背景知识注入。”
林若溪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我在行！我博士论文的文献综述部分就涵盖了这些内容。给我三天时间，我能整理出一份十万字的知识框架。”
“三天会不会太赶？”
“你四十八小时不睡觉都不喊赶，我三天整理一份文档算什么？”她站起来，把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皱了皱眉头，“这咖啡太难喝了。你平时就喝这个？”
“速溶的。方便。”
“我明天给你带个手冲壶来。你这个人，生活质量太差了。”
她拿起背包，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陆辞渊。”
“嗯？”
“你做的这件事，是有意义的。别被那些骂你的人影响了。”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辞渊看着门口，愣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监控面板。
服务器的负载还在涨，但涨势已经放缓了。舆情监控的界面上，正面评价的比例从昨天的45%上升到了58%。有几个文化类的大V发了长文支持这个项目，其中一篇文章的标题是《AI不是亵渎，是另一种形式的传承》，阅读量已经突破了五百万。
但也有一个著名的保守派学者发了长篇檄文，标题是《伪古风与真堕落——评所谓“AI卓文君”》。文章的核心论点有三个：第一，AI没有灵魂，不可能真正理解卓文君的精神世界；第二，用AI替代真人在文化传播中是“偷懒”和“投机取巧”；第三，这种现象反映了当代社会“重技术轻人文”的堕落趋势。
这篇文章被大量转发，评论区里吵成了一锅粥。
陆辞渊读完这篇文章，出乎意料地平静。如果是三个月前，他可能会陷入自我怀疑，会整夜睡不着觉。但现在，他想起了林若溪说的话——“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他关掉舆情监控界面，打开了Ling-2的对话日志。他想看看，在那些铺天盖地的争议之外，真实的用户在和“卓文君”聊什么。
他随机抽取了几段对话。
第一段，用户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生：
用户：文君姐姐，我和男朋友异地恋，他很忙，经常不回我消息。我该不该生气？
Ling-2：姑娘，妾身问你一句——他忙的时候，你可知道他在忙什么？
用户：知道啊，他在创业，每天加班到很晚。
Ling-2：那他的不回消息，是因为不在意你，还是因为实在分身乏术？
用户：……应该是分身乏术吧。他每次忙完了都会给我打电话。
Ling-2：那就不要生气了。但你可以告诉他——你理解他的忙，但也会想他。让他知道你的感受，而不是憋在心里，等到某一天突然爆发。妾身当年与相如君，也曾因他忙于应酬而心生不满。后来妾身学会了直接告诉他，他便也会尽量抽时间陪妾身。两个人在一起，最怕的不是吵架，是不说话。
用户：谢谢你，文君姐姐。我好多了。
Ling-2：不客气。愿你和你的心上人，白首不相离。
陆辞渊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第二段，用户没有透露身份，但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中年男性：
用户：卓文君，你觉得司马相如成功之后想纳妾，这是不是男人的本性？
Ling-2：这位先生，妾身不认为“本性”二字可以为人开脱。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为有克制本性的能力。相如君有纳妾之念，是他的软弱；他最终回心转意，是他的选择。妾身原谅他，不是因为他“本性如此”，而是因为他做出了对的选择。
用户：那你觉得，一个男人在成功之后还想找别的女人，是因为他不爱原配了吗？
Ling-2：不一定是不爱了。有时候是忘了——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忘了她为他付出过什么，忘了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成功会让人膨胀，也会让人健忘。所以妾身写了《白头吟》，不是为了求他回来，是为了让他想起来。
用户：让他想起来……这个说法有意思。
Ling-2：先生，妾身斗胆问一句——你是不是也在某段感情中，忘记过什么？
用户沉默了很长时间。日志显示，他在这个对话界面停留了整整七分钟，没有输入任何内容。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用户：是的。我忘了。谢谢你的提醒。
然后他退出了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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