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prompt作诗
训练在第四天完成。他迫不及待地进行了测试。
他给模型输入了一个prompt：“请以卓文君的身份，写一首诗，表达对远方丈夫的思念。”
Ling-2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生成了一首诗：
“锦水东流去，
浮云西北飞。
思君若春草，
处处生光辉。”
陆辞渊读了一遍。四句，五言，简洁有力。第三句“思君若春草”明显化用了“思君如满月”的比喻，但用了“春草”这个意象——春草随处可见，生生不息，比满月更适合表达那种绵延不绝的思念。第四句“处处生光辉”稍微有些奇怪，春草和光辉的联系不太紧密，但整体来看，这是一首合格的诗。
他决定加大难度。他输入了一个更复杂的prompt：“请以卓文君的身份，写一首诗，表达对司马相如想要纳妾一事的感受。要求：不能直接写愤怒或悲伤，要用意象来表达。”
这次模型的停顿更长。然后：
“秋风吹白露，
庭前双桂树。
一树花如雪，
一树香如故。
花落犹可扫，
香散难重聚。
愿君多采撷，
莫使空枝伫。”
陆辞渊盯着这首诗，心跳加速了。
这不是一首普通的诗。这是一首有结构、有层次、有隐喻的诗。
前两句写景——秋风、白露、双桂树。第三四句写两棵树的不同状态：一棵花如雪，一棵香如故。这里的隐喻非常明显：两棵树象征着两个人（卓文君和司马相如想要纳的妾），或者象征着司马相如的两种选择。
第五六句是全诗的转折——“花落犹可扫，香散难重聚”。花落了可以扫，但香气散了就再也聚不回来了。这是在委婉地提醒司马相如：如果你放弃了我（花落），那没关系，可以收拾；但如果你失去了我们之间的感情（香散），那就再也回不来了。
最后两句“愿君多采撷，莫使空枝伫”化用了王维的“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但在这里有了不同的含义——她在说，珍惜眼前的人，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整首诗没有一句直接表达愤怒或悲伤，但每一句都在表达。那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分寸感，那种用意象来传递情感的克制力，让陆辞渊想起了周教授标注的那十七首满分诗。
他给这首诗打了一个心动值：9.5。
然后他打开实验日志，写下：
“v1.0，诗歌生成测试通过。模型在复杂情感表达任务上表现超出预期。生成的《双桂树》一诗在意象使用、情感层次和分寸感上均达到较高水准。这是目前最接近‘动人’的一次输出。”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那首诗，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诗中没有出现任何女性的称谓，也没有任何汉代特有的文化符号。如果不说这是卓文君写的，读者可能会认为这是一首普通的闺怨诗，甚至可能出自任何时代任何诗人之手。
这是问题吗？也许不是。真正的艺术是超越时空的。但他隐隐觉得，模型在“成为卓文君”的路上，还有一段距离要走。
它学会了卓文君的情感模式，但还没有完全学会卓文君的声音——那种独特的、属于一个具体的历史个体的声音。
这个问题可能需要更多的数据和更精细的训练来解决。但陆辞渊觉得，今天的成果已经足够好了。他需要休息一下。
他关掉电脑，走出实验室。
这是两周以来他第一次在白天走出这栋楼。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空气冷而干燥，呼出的白气在面前飘散。校园里很安静，因为是寒假，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行色匆匆。
他沿着梧桐路走了一段，经过图书馆，经过食堂，经过那个他大一上语文通识课的阶梯教室。教室的灯是灭的，门锁着。他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了学校的东门。门外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虽然放寒假了，但还有几家店开着。他走进一家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然后开始吃面。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面条入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原来食物是有味道的。不是那种“能分辨出咸淡”的味道，而是一种更丰富的、更温暖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慢慢咀嚼的味道。
他吃完面，喝了口汤，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林若溪发了一条消息：
“若溪，你醒了吗？我想给你看一首诗。是Ling-2写的。”
过了几分钟，林若溪回复了。她的头像旁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然后一大段文字冒了出来：
“天哪！这首诗！‘一树花如雪，一树香如故’——这个意象太好了！而且‘香散难重聚’这个比喻，既优雅又决绝，完全符合卓文君的性格！陆辞渊，你这个模型真的有点东西！它写出来的诗比很多中文系本科生都好！我要发朋友圈炫耀！”
陆辞渊看着这一大段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别发朋友圈。项目还没公开。”
“好吧好吧。但你得让我和它对话！你答应过的！”
“等我回去。我今晚就可以设置一个对话界面。”
“太好了！我等你！对了，红楼梦你读了多少了？”
陆辞渊的笑容凝固了。
“……读到第十回了。”
“才第十回！你答应我一个月读八十回的！现在已经过了二十三天了！”
“我最近很忙……”
“借口！你不读书怎么理解人心？不理解人心怎么给AI造心？逻辑不通啊陆辞渊！”
她说得有道理。他无法反驳。
“我会多读的。”
“最好是这样！下次对话我要抽查！拜拜！”
他放下手机，把面汤喝完，然后走出面馆。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但他觉得世界好像变得柔和了一些——也许是面汤的温度，也许是那首诗的余韵，也许只是因为他终于走出了实验室。
他回到实验室，设置了一个简单的Web界面，让用户可以以卓文君的身份与Ling-2对话。他把链接发给了林若溪，然后坐在椅子上，等待她的反馈。
十分钟后，他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
林若溪发来了一连串的消息，全是截图。截图上是她和Ling-2（以卓文君身份）的对话记录。
他点开第一张截图：
林若溪：文君姐姐，你好呀！我是从两千年后来的人，特别喜欢你的诗！
Ling-2（卓文君）：两千年后？姑娘莫要说笑。不过……你的语气倒是新鲜，妾身从未听过这样的说话方式。
林若溪：哈哈，我没说笑！真的已经过了两千年了。你的诗流传到了现在，很多人都读过《白头吟》，都很佩服你。
Ling-2（卓文君）：……两千年。（停顿）妾身写诗时，只为一己之私情，未曾想能流传如此之久。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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